第6章
沒有文字，隻是一個定位分享。
地點是市中心一家頗有名氣的江景餐廳，附帶了預訂的時間和包廂號。
時間就是今晚七點半。
緊接著，第二條信息進來：“吃完飯，給我答案。”
幹脆利落，沒有給她任何拖延的餘地。
陳曉薇看著手機屏幕，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她沒有回復，隻是默默關掉了電腦，收拾好東西。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打車前往那家餐廳。
路上，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心跳異常平穩，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該來的，總會來。
餐廳位於江邊一棟高層的頂樓，環境優雅，視野極佳。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蜿蜒的江景和兩岸璀璨的燈火。
服務員引領著陳曉薇來到預訂的包廂。
林遠航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著比較正式的白襯衫和西褲，頭發也精心打理過，看起來英俊挺拔，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色。
看到陳曉薇進來，他站起身，為她拉開椅子。
動作紳士，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疏離感。
“謝謝。”陳曉薇低聲說，坐下。
菜品很快一道道上來，精致可口，但兩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
隻有刀叉偶爾觸碰餐盤的輕微聲響，和窗外隱隱傳來的城市背景音。
這頓飯，更像是一場儀式，為接下來的“談判”做鋪墊。
終於，當餐後甜點被送上來，服務員退出包廂並體貼地關上門後，空氣徹底安靜下來。
林遠航放下手中的銀質小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陳曉薇。
“三天到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你的決定。”
陳曉薇也放下了勺子。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包廂內光線柔和，他的面容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這七個月，他們都在各自的世界裡發生了變化。
“我可以答應你第一個條件。”陳曉薇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在年底之前，在你媽媽和姑姑面前，繼續維持‘女朋友’的身份，
配合必要的場合。”
林遠航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答應得這麼幹脆，但眼神裡更多的是一種等待下文的專注。
“但是，”陳曉薇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關於分手的原因……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林遠航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這就是你的答案？”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聽我說完。”陳曉薇打斷他，鼓起勇氣繼續說，“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覺得，那個理由，可能建立在一種錯誤的認知上。”
林遠航皺起眉，
眼中露出疑惑：“什麼意思？”
陳曉薇的臉頰微微發熱，這件事對她而言同樣難以啟齒，但她知道，這是她能為當初草率的分手所做的，唯一可能的補救，也是解開兩人心結的唯一途徑。
她避開他探究的目光，看著面前精致的甜點，語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們在一起的那八個月……我覺得，我們之間……在某些方面，可能不太和諧。或者說，我覺得你……似乎對我……沒有那麼強烈的……生理上的興趣和衝動。”
她盡可能選擇著委婉的詞匯，但意思已經表達得足夠明白。
說完，她的臉頰已經燙得厲害，
根本不敢看林遠航的表情。
包廂裡陷入了一片S寂。
隻能聽到空調系統細微的運行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遠航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壓抑著的、復雜的情緒：“你……就是因為這個？覺得我‘不行’？或者對你‘沒興趣’？”
陳曉薇聽出他語氣裡的震驚和一絲……怒意？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我以為……那是你不那麼愛我的表現，或者是你本身……有什麼問題。我覺得長痛不如短痛，所以……”
“陳曉薇！
”林遠航猛地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陳曉薇嚇得一顫，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隻見林遠航的臉色變幻不定，震驚、愕然、哭笑不得，最後全都化為了深深的無奈和一種被她蠢到的氣惱。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像是要消化這個離譜至極的“分手理由”。
“所以，”他放下手，目光重新鎖住她，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你當初那些‘感覺不對了’、‘性格不合’，都是騙我的。你真正的理由，是你覺得我性冷淡？或者性功能障礙？”
如此直白的詞匯被他親口說出來，陳曉薇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隻能紅著臉，再次點頭。
“哈……”林遠航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荒謬，“陳曉薇，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身體健康、血氣方剛、並且深愛著自己女朋友的年輕男人，為什麼會在他女朋友面前表現得‘克制’？”
陳曉薇被他問得愣住了，茫然地看著他。
林遠航看著她那副完全不開竅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一股憋了七個月的鬱悶和委屈湧上心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坦誠。
“因為我尊重你。”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你才大三，年紀還小，對未來有很多不確定。你跟我提過，你宿舍的同學談戀愛沒多久就同居，結果意外懷孕，打亂了一切計劃，你很為那個同學惋惜，也說過你覺得女孩更應該保護好自己，在確定能承擔後果之前，不應該輕易踏出那一步。”
陳曉薇怔怔地聽著，那些她隨口說過的話，她自己可能都忘了，他卻記得這麼清楚。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林遠航看著她，目光深沉如夜，“我知道你雖然看起來開朗，其實骨子裡對親密關系有顧慮，需要時間和安全感。我不想讓你覺得有壓力，更不想因為一時的衝動，讓你將來有可能後悔，或者受到傷害。所以我才……刻意控制自己，想等到你覺得完全安心、水到渠成的時候。”
他頓了頓，
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可我沒想到，我的尊重和克制，在你眼裡，竟然成了‘不行’和‘沒興趣’的證據。陳曉薇，你對我，對你自己的吸引力，就這麼沒有信心嗎？”
這一番話，像一陣狂風，吹散了陳曉薇心中盤踞了許久的迷霧和自以為是的“真相”。
原來……
原來不是他不行，不是他沒興趣。
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在意她，太想對她負責，所以才選擇了隱忍和等待。
而她，卻把他的珍惜和尊重，誤解為冷淡和疏離，甚至上升到了“他不夠愛她”的高度，然後單方面地判了他“S刑”。
巨大的荒謬感和遲來的領悟，
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和心疼。
心疼他這七個月可能承受的困惑和自我懷疑。
愧疚自己當初的武斷和愚蠢，連溝通的勇氣都沒有，就輕易否定了他們的感情，也傷害了他。
“對……對不起。”陳曉薇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林遠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
她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
看到她的眼淚，林遠航眼中最後那點硬撐著的冷意和怒意，也瞬間瓦解了。
他嘆了口氣，抽出紙巾，隔著桌子遞給她。
“別哭了。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現在你知道了。”
陳曉薇接過紙巾，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
這七個月的分離，雲姐家的尷尬重逢，這幾天的煎熬對峙，此刻全都找到了根源。
一切的誤會，都源於她那可笑的、自以為是的臆測，和缺乏溝通的懦弱。
“我……我真的太蠢了。”她抽泣著說。
“是挺蠢的。”林遠航毫不客氣地承認，但語氣裡已沒有了責怪，反而多了點無奈的笑意，“蠢得讓我這七個月都快懷疑人生了。”
陳曉薇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他：“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
誤會解開了，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這個誤會。
還有七個月的空白，有她造成的傷害，有眼下這個棘手的“假冒女友”局面。
林遠航沉默了片刻，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江景上，又緩緩移回她臉上。
“我的條件依然有效。”他緩緩說道，“你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我也需要時間……重新評估我們之間的關系。年底之前，‘女朋友’的身份，暫時保留。但這段時間，我們試著……重新相處，像真正的情侶那樣，去了解彼此這七個月的變化，也看看誤會消除之後，我們之間還剩下什麼，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
他的提議，謹慎而理性。
沒有因為誤會解開就立刻要求復合，而是給了彼此一個緩衝和重新認識的機會。
這或許，是對他們都負責的做法。
陳曉薇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認真和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她知道，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寬容和機會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釋然和希望的淚水。
“好。”她哽咽著答應，“我們……重新開始。”
林遠航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鼻子，終於忍不住，隔著桌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溫暖的觸感，瞬間傳遞過來。
這一次，不再是演戲，不再是尷尬的觸碰。
陳曉薇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的江面上，遊輪駛過，帶起粼粼波光，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宛如流動的星河。
包廂裡，兩人雙手交握，誰也沒有說話。
但空氣中彌漫已久的沉重和隔閡，似乎正在慢慢消散。
未來的路也許還會有坎坷，但至少，他們清除了最大的那塊絆腳石，並且願意，攜手重新走過一段路，去看看路的盡頭，是否還有他們曾經期待過的風景。
這頓飯，最終在一種微妙而緩和的氣氛中結束。
林遠航依然送陳曉薇回家。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一前一後地走著。
而是並肩而行，距離不遠不近，偶爾手臂會輕輕碰觸。
夜晚的風依舊微涼，
但似乎不再那麼刺骨。
走到小區門口，陳曉薇停下腳步。
“我到了。”
“嗯。”林遠航看著她，路燈下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眼神清亮了許多。
“那……明天見？”陳曉薇有些不確定地問，指的是公司，還是別的什麼。
“明天我給你打電話。”林遠航說，“關於‘重新開始’的第一課，從一次正式的約會開始，怎麼樣？”
陳曉薇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漾開一個真心的、帶著淚痕的笑容。
“好。”
“進去吧，早點休息。
”林遠航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頭發，但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陳曉薇點點頭，轉身走進小區。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林遠航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見她回頭，他朝她揮了揮手。
陳曉薇也揮了揮手，然後腳步輕快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等待她的將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謊言和愧疚，而是一個需要用心去彌補、去重新經營的可能。
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們找到了正確的起點。
這一次，她不會再輕易放開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