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陰差陽錯,不小心把光風霽月的養兄睡了。
事後,他冷漠地告誡我:「這是個意外,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我乖順地點頭,轉身連夜收拾東西跑了。
徹底斷聯消失。
他不知道,我早就想離開宋家,離開他了。
1
時隔五年。
我再次重逢了曾經的養兄。
彼時,我十分狼狽。
正被領導當眾責罵。
「你是蠢貨嗎?」
「合同上的稅點也能打錯算錯?」
「知不知道你差點讓公司損失幾千萬!」
酒店大堂,上司不顧形象地對我劈頭蓋臉謾罵。
站在一側的實習生關系戶安靜如雞,對上我的眼神時心虛地避開。
我盯著亮堂光潔的地板,
默默忍耐。
去年十萬的獎金還沒到手。
不能辭職。
不能衝動。
被人當眾訓斥,作為一個成年人而言很傷自尊。
但為了錢,牛馬沒有自尊。
我已經練就了一顆又冷又硬的心髒。
面無表情地聽著。
耳朵左進右出。
直到視野裡驟然出現某張意想不到的臉。
男人一身高定西服,身高腿長氣勢逼人。
發絲向後抓,露出一張俊逸不凡的臉。
渾身上下散發著上位者氣息。
大腦陷入短暫的寂靜空白。
我怔了神。
渾身僵硬。
對著那雙沉黑的眼睛,後知後覺地感到無措,倉皇地避開視線。
想跑。
可惜,
晚了。
2
酒店大堂人來人往。
我沉默地立在一旁當背景板。
上一秒趾高氣昂劈頭蓋臉罵我的上司,在見到宋嶽澤的剎那大變臉。
諂媚討好的姿態令我有些犯惡心,同時又深感悲哀。
層層階級,總有你需要低頭的人存在。
宋嶽澤神情冷漠,並不把上司放在眼裡。
上司是千錘百煉的人精,並沒有因為被無視而露出一絲不好的表情。
十分有眼力見地拉著實習生離開了。
留下我面對眼前一群人。
似曾相識的一幕。
又一次重現。
宋嶽澤的出現令我思緒紛亂。
沒有一絲絲的緩衝。
我以最糟糕的模樣和他相見。
原以為他不會與我相認,
我隻需掩耳盜鈴假裝沒認出就好。
橋歸橋。
路歸路。
誰知,他帶著身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我走來。
那張冷淡而好看的唇微動,當眾叫出我的名字。
「林懷燕。」
宋嶽澤的聲音低且沉,聲線華麗。
跨過時間空間,裹挾著陳年記憶在我腦海裡回響。
回憶肆意飛揚衝撞,帶起的情緒令我心頭微顫,忍不住想落荒而逃。
眼見宋嶽澤的身影在我面前站定,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尷尬地打招呼:「好巧啊。」
默了默。
又補充一句:「好久不見,宋先生。」
3
宋嶽澤在離我幾步之遙處駐足。
睫羽微垂,看著我。
目光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變化太大了。
當初的少年模樣已經褪得一幹二淨。
如今的他成熟穩重,冷淡俊美的面孔情緒難窺。
地位身份閱歷使然,周身壓迫感十足。
面對我疏冷的稱呼,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靜且深,氣息微冷。
不滿地糾正我的措辭:「叫哥哥。」
我的眼睫隨著這兩字輕輕扇動。
自以為深藏或已消失的那一絲委屈怨懟浮出心頭。
在胸腔裡鼓脹,發酵,令人難受。
我垂下眼睛,沒有開口。
氣氛有些僵冷。
場面正尷尬得不知所措時,宋嶽澤身後帶酒窩的男人笑著和我打招呼。
「嗨,林懷燕妹妹,好久不見啊。」
見我目光茫然,沉默沒回應。
對方笑意微僵,
「你該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我盯著他。
眼神困惑。
那人發出一聲國粹,不S心追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遲疑反問:「你是?」
「陸子羽!」
我淡淡的恍然大悟般的啊了一聲。
氣得陸子羽脖子都紅了。
大概被無視的滋味令他抓心撓肺吧。
我內心好笑。
我當然記得呀。
他們在我這裡還有個編號。
宋嶽澤朋友 1 號、2 號、3 號……
這個陸子羽是當初言語戲弄我最多的人。
宋嶽澤身邊跟著一群人,有幾張面孔尤為眼熟。
他們看我,或驚訝,或新奇,或興味……
還有一個共同點,
眼神高高在上。
俯視的姿態依舊傲慢。
初到宋家時,宋嶽澤曾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們。
「這是我的妹妹,以後你們都要對她客氣點。」
那時的我天真,看不出他們眼底的輕蔑。
在宋嶽澤身後,腼腆又害羞地朝他們露出善意的笑。
傻傻地,以為他們都是友好的人。
傻傻地,沒有意識到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直到宋嶽澤帶我去遊輪參加陸子羽的生日宴時,包間外的我無意間聽見他們對我的評價。
「又土又呆,完全上不得臺面,也就那張小臉蛋長得不錯。」
「她剛還和別人介紹,說我是宋嶽澤的妹妹,真把自己當成宋家千金了,不知道大家都把她當笑話看。」
「窮人最貪婪,最會裝可憐了,嶽澤你得小心她對你下手。
」
有人附和輕笑:「是啊,小心她爬床想當宋少奶奶。」
那些充滿輕慢和譏諷的話語如同帶刺的藤蔓,纏繞著我的五髒六腑。
勒出了疼痛的鮮血。
我渾身發寒,發抖,淚水灼傷了眼睛。
泡沫破碎後的真相讓我深刻地明白,原來我一直是他們眼中的小醜。
滑稽可笑。
杯子擲落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他人的話。
宋嶽澤冷聲說:「夠了。」
「這些話以後別讓我聽見誰再說起。」
回憶戛然而止。
舊日的傷疤再次被觸動,依舊隱隱作痛。
對於曾經嘲笑我窮酸土氣、上不得臺面的貴公子們同宋嶽澤一起再次出現,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又見到他們了。
真討厭。
討厭他們撲面而來的虛偽氣息。
也討厭自己此刻的窘迫狼狽。
久別重逢不一定美好。
記憶也是分情緒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環境。
離開他們打量的視線。
離開宋嶽澤。
4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
我低頭拿出,掃了眼屏幕,是垃圾短信。
不著痕跡地閱讀,隨後露出急切的表情。
「啊!太晚了我得趕回家哄孩子睡覺呢!不好意思改天有空再聊哈!」
話落,不顧眾人驚愕的神色,轉身就走。
背影匆匆。
酒店大門就在伸手之間。
宋嶽澤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充耳不聞。
逃也似地跑出酒店,
隨手攔了一輛車。
剛打開車門,手就被追出來的宋嶽澤緊緊攥住。
我訝然回頭。
看著宋嶽澤的臉,心跳慌亂。
「怎、怎麼了?」
他拿出手機,深邃的眉眼露出幾分執著。
宋嶽澤盯著我的眼睛說:「聯系方式。」
冬日的夜風很冷。
刮得眼睛有些幹疼。
我眨了眨眼,笑了笑:
「不用了吧,你是大忙人,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
宋嶽澤皺了皺眉,語氣平淡卻肯定:「我有空。」
宋嶽澤高大挺拔的身體將我籠罩在他的陰影裡,呼吸之間我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這是特調定制的香水,也是曾經的我給他選的味道。
獨一無二的氣味牽動著我敏感的神經。
被特意遺忘的過往,隨著香氣洶湧且強勢地在腦海裡翻滾。
心很亂,也很害怕。
我用勁地抽回自己的手,防備地拉開距離。
聲音客氣又疏離:「很高興見到你,但聯系方式就不用了吧。」
頓了頓。
我補充了一句:「我有自知之明的。」
我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聲音也很平靜,眉眼間的拒絕和疏冷卻絲毫不掩。
宋嶽澤的視線落在我甩開的手上,那張被造物主偏愛的臉在夜色裡落下陰影。
他動了動唇,正欲說什麼,就被一道嬌俏的聲音打斷。
「哥!」
「你剛進去怎麼又出來了?」
伴隨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飛奔過來的女孩親昵地挽住宋嶽澤的胳膊。
「哥,
你在和誰說話?」
女孩將目光掃向我,視線交匯的剎那,我們彼此臉色都很微妙。
宋微妮。
宋嶽澤同父異母的妹妹。
隻是很快地,宋微妮換上了笑容。
她驚呼:「林懷燕!」
「天吶,居然是你!」
「你怎麼一點變化都沒有啊,還是土裡土氣的。」
「穿的什麼衣服呀,這麼單薄你也不嫌冷。」
宋微妮脫下身上的皮草,搭在我身上。
熱情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卻凍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宋微妮的唇附在我的耳邊,低語:「你怎麼敢出現在我哥面前。」
如同毒蛇吐息。
指甲上畫著精美圖案的手滑至我的手臂,微微使勁。
「怎麼?
好了傷疤忘了疼嗎?」
瞳孔微縮。
舊日的噩夢在腦海裡重現。
我臉色發白。
5
宋嶽澤不著痕跡地將宋微妮拉開。
聲音冷淡:「你先進去。」
「幹嘛?我要和懷燕好好敘舊。」
宋微妮嬌嗔,發著小脾氣。
宋嶽澤的聲音重了幾分。
眼神凌厲,「進去。」
宋微妮收起了臉上表演意味的神態,冷著臉走了。
我嫌惡地把身上的皮草扔到了地上。
喝了酒的胃突然發痛。
想嘔。
十三歲那年。
寒冬臘月,我的哥哥為了救落水的宋嶽澤丟了一條命。
孤苦伶仃的我被宋嶽澤帶進宋家,他以哥哥的名義照顧我。
在那個髒亂破敗的巷口,格格不入的宋嶽澤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以後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會照顧你,保護你,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段話我牢記在心裡。
當了真。
被宋家收養時,別人都覺得我攀上了高枝。
好命。
最初的我傻傻地以為自己過上了好日子。
可現實並不美好。
宋家的復雜超乎我的理解。
豪門一點都不好攀。
除了被上流圈子排擠取笑,住在宋家那六年裡,我也沒少被宋微妮暗地裡欺凌。
她有著天使般精致漂亮的面孔和笑容。
骨子裡卻是一個惡魔。
十足的表演人格。
她嫉恨宋嶽澤對我的好,面容扭曲地辱罵我:
「賤人,
你憑什麼叫宋嶽澤哥哥?他是我的哥哥,是我一個人的哥哥!」
宋微妮的母親是第三者上位。
在宋嶽澤母親S後不到三個月,宋微妮的母親就帶著她登堂入室。
起初宋嶽澤對宋微妮很冷漠,也是在後面幾年才漸漸接受了她。
我身上僅有的幾處傷疤,全是宋微妮的傑作。
那些隱秘的疤痕也曾赤裸裸地展現在宋嶽澤眼前。
在那個混亂禁忌的夜晚,他輕吻著我的傷疤。
平日裡清冷的嗓音染上了情欲的喑啞。
「乖,哥哥會幫你討回來的。」
「等我掌控了宋氏,拿到所有的股權,我會讓她跪在你面前謝罪。」
指尖攥緊了潮湿的被單。
我的眼淚一直流。
分不清是生理的疼還是心理的疼。
我因寄人籬下,一直隱忍著沒說自己受欺負的事。
不想給他添麻煩,不願讓他因為我與家裡人起衝突。
原來宋嶽澤一直都知道,知道我被宋微妮欺負。
見我哭得兇,他啄吻著我的眼淚,低聲安慰,「乖,別哭。」
可他的動作一點都不溫柔。
兇猛又放肆。
又哄著我說:「燕燕,叫哥哥。」
我咬緊唇,始終不願意開口。
宋嶽澤是個變態。
床事上的他很是惡劣瘋狂。
平日裡的冷靜溫柔隻是他的面具。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叫過他一聲哥哥。
他不是。
他是宋嶽澤,不是我的哥哥。
我早該意識到的。
6
「上不上車啊妹子?
」
寒風中,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催促。
不再強撐體面寒暄,我轉身迅速拉開車門坐進去。
關車門時,宋嶽澤擋了一下。
他微微低眸,瞳孔黑沉,忽然問:「你有孩子?」
「是我的嗎?」
我果斷打斷:「不是。」
宋嶽澤眼神晦暗,明顯不信。
目光對峙中,他收了收眼裡的情緒,關上車門。
隔著半開的車窗,我聽見宋嶽澤冷冽的嗓音響起:
「當年的事……」
我升起車窗。
隔絕了他的話。
不想聽。
車開了。
轉彎時,我看見宋嶽澤依舊站在原地目送的身影。
過去的記憶在腦海裡飛速地回溯。
我是個孤兒,是被奶奶收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