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終了，他開口：「餘昭昭，你愛我嗎？」
愛的。
但我不能表現出一點愛他的痕跡。
17
我本打算直接出院離開。
可陸執卻攔住了我。
他求我：「昭昭，我們治療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錢，我都會救你。」
我注視著他泛紅的雙眼。
居然覺得他很可憐。
我搖頭，「不，讓我保留一些體面離開吧。」
我不想剃頭。
不想渾身插滿管子，沒有了做人的尊嚴。
可陸執。
他偏偏要把我的體面撕開。
陸執紅著眼怒道：「我不懂你為什麼寧可S也要守著這幾根頭發！」
「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還是說，你早就存了S志，所以才躲到那個海邊小鎮，
所以才對我那麼狠心！」
我聽著他聲嘶力竭的聲音。
無力感湧上心頭。
存了S志嗎？
或許吧。
當疼痛成為日常。
當未來隻剩下無休止的治療和逐漸的衰敗。
S亡確實像一種誘人的解脫。
可惜，溝通是無效的。
兩個護工走上前來，分別控制住我的四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瞬間，我變得語無倫次，淚水奪眶而出。
「不、不要……陸執，我求你……」
「你不能這樣！我會恨你的！」
我尖叫、廝打，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可孱弱的病體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
毫無勝算。
陸執拿著推子，一步步走近。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的額頭。
那一瞬間。
童年那個買走我頭發的叔叔與眼前的陸執重疊了。
18
那是我爸媽剛離婚那年。
我媽打著零工依舊無法負擔家庭開支。
這時候，有人告訴她可以賣頭發，高價回收。
那天我媽破天荒給我買了一個健達奇趣蛋。
我如獲至寶地捧著，被她牽著走到一片空地。
圍上罩衣，坐在人群中央。
好多人都誇我頭發又長又滑。
我一時有點怯場，但被我媽強行壓著坐下。
直到聽到咔嚓聲，我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可收頭發的叔叔一直在威脅我，不顧我的淚水說：「不要動，
戳到腦袋就S啦。」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隻是求助般看向我媽。
我媽置若罔聞，隻是和人討價還價。
收頭發的叔叔手狠，隻要最長的頭發，SS貼著我的發根。
剪完後，我的頭發變成一團炸開的海膽。
賣頭發的錢，我媽用來給我交學費了。
我怨不了她。
卻也哄不好自己。
不賣就上不了學。
賣了就會被同學嘲笑怪異的發型。
可我無可奈何。
我力量太小，小到沒有人在乎我岌岌可危的自尊。
19
第一縷頭發落下時。
我停止了掙扎。
所有的力氣突然被抽幹。
我睜著眼，視線空洞，沒有焦距。
世界的聲音遠去。
隻剩下推子殘忍的嗡鳴。
我能感覺到推子在我頭皮上遊走。
所過之處，帶來輕微的拉扯感和驟然暴露在空氣中的涼意。
頭發一簇簇離開身體。
像秋天的枯葉，無力地凋零。
過了這麼多年。
我還是救不了十歲的那個小女孩。
終於，嗡鳴聲停了。
一地凌亂的發絲刺痛我的眼睛。
它們如同祭品，散布在光潔的地板上。
——用來祭奠十歲和二十五歲的餘昭昭。
陸執扔下推子，呼吸粗重。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卻本能地拉高了身上的被子，SS蓋住了自己的頭。
連同那剛剛被剝奪了一切遮掩的、光禿禿的、恥辱的頭皮。
黑暗籠罩下來。
我突然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時至今日。
命運最終把我拖回原地，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我：
你看，你永遠逃不掉。
無論是貧窮的出賣，還是富貴的拯救，本質上都一樣。
他們總有辦法，用你以為重要的東西，來交換他們認定的為你好。
而愛。
愛是什麼？
是陸執此刻的悔恨與恐慌嗎？
還是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他把我冰冷的腳捂在懷裡，一字一句說「餘昭昭，我們會有家」時，眼底不容置疑的熾熱？
我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了。
太累了。
20
陸執包下了整個頂層，
請了最好的醫療團隊。
我開始接受治療。
冰冷藥水滴進血管，讓我惡心、嘔吐。
骨頭縫裡也是沒完沒了的針扎似的疼。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眼神空空，什麼也裝不進去。
陸執守著我，自欺欺人地說指標在好轉。
好轉？
也許吧。
漸漸的，我陷入一種龐大而惰性的疲憊。
食欲、睡眠。
甚至連恨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可能是為了逃避現實，我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是媽媽數著賣頭發的錢，那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有時是大學時陸執亮晶晶的眼睛，他說：「昭昭，我們會有家。」
更多的時候，是空白。
原來，
萬念俱灰就是這種感覺。
像一個人走在望不到盡頭的沙漠裡。
往前看是沙。
往後看也是沙。
沒有綠洲，沒有方向。
......
有時候我看鏡子時，會看到裡面那個陌生的自己。
蒼白、浮腫、眼窩深陷、皮膚青白。
還有光溜溜的頭顱。
我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哭。
甚至沒有難過。
隻是一種淡淡的疑惑。
這……是誰啊？
哦，是餘昭昭。
那個在海邊開過花店、曾經很怕剪頭發、曾經很用力地愛過一個人的餘昭昭。
21
陸執熱臉貼冷屁股了很久。
有時候隻是輕輕動一動手指，
他也會興奮不已。
一天晚上，我突然告訴陸執：「我們玩捉迷藏吧。」
這是我和陸執每次吵架之後的默認和好方式。
一方尋找，一方躲藏。
尋找的那一方在搜尋的時候訴說自己的錯誤。
躲藏的那一方聽完後覺得可以原諒，則出聲提示。
既是道歉，也是給彼此一個臺階。
但病房太空曠，隻有病床的存在感最強。
根本無處可藏。
所以我把遊戲規則更換了。
我讓陸執關燈，摸黑找我。
讓他開燈的時候，就代表我原諒他了。
陸執同意了。
我甚至看到了他眼底掩藏的欣喜若狂。
他會想什麼呢。
也許是我終於原諒他了吧。
陸執在我平和的神情中關掉了燈。
病房內一片寂靜。
我腳步放得很輕，緩緩藏在了陽臺門後。
我聽著陸執一句一句地剖析和道歉。
字字懇切，帶著哭腔。
睫毛輕顫，指尖攥得生疼。
我和陸執的結局早已是一條S路。
我太疲憊了。
也不想被折磨。
於是，我出聲讓陸執開了燈。
燈光亮起，病房內亮如白晝。
我坐在陽臺的欄杆上，背後是漆黑的夜幕。
陸執臉上是不加掩飾的狂喜。
大概他以為我們真的可以重新來過吧。
當初追他追得那麼辛苦，非要執拗地闖進他的世界。
現在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我咎由自取。
我對他笑了笑。
和他對視最後一眼。
隨後。
縱身，仰倒，墜落。
砰——
真疼啊。
聽說人S後最後消失的感官是聽覺。
大概是真的。
因為我聽到陸執聲嘶力竭地喊了我的名字。
「餘昭昭——！」
真好。
我報復他了。
22
世界突然變得很輕。
我飄起來，看見水泥地上的自己。
陸執衝出來時，腳步踉跄得幾乎跌倒。
他撲跪在我屍體旁邊，伸出手，卻在觸及我臉頰前僵住。
指尖抖得厲害，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昭昭……」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起來……我們不開燈，我們繼續玩……你躲，我找，我找你一輩子……」
他試圖把我抱起來。
可手臂穿過我腋下時，我的頭無力地向後仰去。
他慌慌張張想託住我的頭，手卻沾滿了溫熱的血。
然後猛地把我的屍體摟進懷裡，用力到骨節泛白。
幾乎泣不成聲：「不治病了……我走，我走得遠遠的……你起來……你起來看看我……」
他一遍遍地說，語無倫次。
血染紅了他的襯衫，他卻渾然不覺。
人群圍攏過來，
驚呼，拍照。
護士和醫生衝出來，試圖拉開他。
「先生！請放手！她已經……」
「滾！」陸執猛地抬頭怒吼，目眦欲裂。
那雙總是深邃冷靜的眼睛此刻赤紅一片，布滿瘋狂的血絲。
「誰敢碰她！誰敢！」
他像護食的野獸，對著所有試圖靠近的人龇牙低吼。
直到警察趕來，幾個人合力才將他強行拉開。
他掙扎，嘶吼。
目光卻SS釘在我被白布緩緩蓋住的屍體上。
白布落下，遮住了我的臉。
陸執突然不動了。
他臉上的瘋狂一點點褪去，隻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
然後，我看到他慢慢彎下腰，幹嘔起來。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狼狽不堪。
卻不忘盯著地上那攤逐漸凝固的血跡。
看了很久，很久。
23
作為鬼魂，日子很無聊。
我離不開陸執太遠。
隻能飄在他身後，看他處理我的後事。
他異常沉默。
火化那天，隻有他一個人。
骨灰出來時，他打開盒子，看了很久。
然後極其小心地用食指蘸了一點骨灰，送到唇邊。
舌尖輕觸。
「還是苦的。」陸執失神般喃喃自語。
他抱著骨灰盒回了我們最後同居的公寓。
——大學畢業後租的那個小房子。
如今這裡成了他的囚籠。
我沒想到他居然一直沒退租。
他把骨灰盒抱在懷裡。
臉頰貼著冰冷的木面，慢慢坐到地上。
「昭昭。」
他把臉埋進臂彎，聲音悶悶的，「陽臺……冷不冷？」
「我該發現的……你那麼怕高……」
「你說開燈……我以為……我真的以為……」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邏輯混亂。
像是說給我聽。
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悔恨像慢性毒藥,在他沉默的外表下，一寸寸腐蝕他的內髒。
陸執坐得太久了，我都看累了。
他又掏出一個相冊。
裡面是我們戀愛以來拍下的點點滴滴。
他看著看著，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響亮。
然後又是一下。
左右開弓,毫不留情。
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破裂滲血。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隻盯著照片裡我的臉,眼神空洞。
「我弄丟了……」
他啞著嗓子,「我把你……弄丟了。」
24
從那天之後,陸執不再出門,不與任何人聯系。
陸家派人來，被他拒之門外。
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間公寓,和懷裡這個冰冷的盒子。
健碩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下去。
瘦得脫形，眼窩深陷,颧骨凸出。
瘋癲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有時他會突然對著空氣大笑,笑著笑著又痛哭流涕。
有時他會把骨灰盒藏起來。
然後滿屋子焦急地尋找,找到後緊緊抱住，像失而復得。
很平常的一天。
他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形銷骨⽴的⾃己，然後打開了推⼦。
嗡鳴聲響起。
他一點一點，推光了自己濃密的⿊發。
眼神空洞,動作卻穩得可怕。
推完後，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對著空⽓說,「現在，我和你一樣了。」
「這樣，你會不會覺得……公平一點？」
我的心像被一隻⽆形的手攥緊。
深夜,陸執抱著盒子獨自⾛到了海邊。
他抱著骨灰罐，⾛向大海深處。
嘴裡模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三年前你丟下我,我恨你,卻更恨自己恨不起來。」
「在⼩鎮重逢不是偶然，我帶著沈沐晴演戲，隻想看你一眼。」
「可你眼⾥沒有我了,像在看陌⽣⼈。」
「我逼你送花，讓你難堪,甚⾄要你試婚紗……我隻想撕破你那該S的平靜,證明你還會為我痛。」
「我贏了，可心裡卻隻有個淌⾎的黑洞。」
「你生病了，我想治好你,可我不知道你那麼在乎你的頭發。」
「你提出捉迷藏，我以為……我們還有救。」
「可你跳下去了,昭昭，這是你對我最後的懲罰，對不對？」
「醫⽣說我這是在自S,我沒否認。」
「沒有你的世界，
活著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昭昭，你說得對,愛不應該讓人精疲力盡，不應該成為負擔。」
「可我的愛就是一座牢籠,關住了你，也反噬了我⾃己。」
「現在，你自由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