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就連柳書意都很快聽說了這件事。


她樂得落井下石。


 


故意叫侍女當著我的面給顧沉禮遞信約見。


 


我還沒做什麼反應。


 


顧沉禮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信看也不看。


 


立刻讓人拿去燒了。


 


他瞥我的臉色,緊張對我解釋,「我平日裡與她並無私交……至少,沒有到可以隨意見面的地步。」


 


我沒什麼表情,也不甚在意。


 


隻把那紙和離書往他面前推了推。


 


顧沉禮緘默許久。


 


他問我:「非得如此嗎?」


 


他在我面前蹲下,企圖用昔日情誼讓我動容。


 


「你我畢竟相識多年,即便你家被查封,你兄長入獄,我也從未嫌棄過你。」


 


「……我知道你介意我和書意的過往,

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後,必定事事以你為先,好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的眉眼,說:「我不信你。」


 


顧沉禮這人,要說是重情重義,顧念舊情。


 


不如說是優柔寡斷,狠不下心。


 


我不信他真的能放得下。


 


哪怕他真能放下。


 


那也和我沒關系了。


 


見我軟硬不吃。


 


顧沉禮氣悶,起身走了。


 


至於和離的事,依舊毫不松口。


 


我被他這幅遲來的深情模樣惡心得不行。


 


正想幹脆用點極端的手段逼他同意。


 


沒過幾天。


 


現成的理由忽然就送上了門。


 


我看著柳書意帶著浩浩蕩蕩的馬車行禮前來投奔顧沉禮。


 


不顧周圍人的目光,撲進他懷裡哭訴。


 


此前我從沒談聽過景王府內部的事宜。


 


因此,當看著她挺著微隆的小腹。


 


真切地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被景王休棄時。


 


我和顧沉禮都感到了震驚。


 


13


 


柳書意語焉不詳。


 


隻說是喜歡求仙問道的景王吃錯了藥。


 


發瘋辱罵她,疑心她跟外男有染,連腹中孩子也是孽種。


 


根本不聽任何人的解釋。


 


一直休書便把柳書意趕出了府去。


 


我聽得津津有味,心想這景王早該懷疑了。


 


怎麼等到現在才發作?


 


當著我的面。


 


顧沉禮訕訕地將柳書意從懷中推開。


 


他當然也聽出了此事疑點頗多。


 


但見柳書意哭成那樣。


 


他猶豫著,

走到我面前,低聲詢問我。


 


能不能暫時收留她一陣。


 


「晏晏別誤會,隻是書意如今有孕在身,總不好在外顛簸……」


 


我真心請教:「那她爹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整個丞相府,難道一夜之間在京城消失了?」


 


顧沉禮皺了皺眉,想讓我慎言。


 


一旁的柳書意倒是耳朵尖。


 


她走過來,好姐妹一樣拉著我的手,聲聲泣淚。


 


「妹妹,你不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氣,要是被他知道我被景王趕出來了,一定會不管不顧地怪我,他會打S我的……」


 


顧沉禮面露不忍,也替她說話。


 


我抽出手退後一步,似笑非笑地說:「請便。」


 


我絲毫不生氣。


 


隨他們怎麼決定,

總之與我無關。


 


顧沉禮欲言又止。


 


柳書意像是感覺不到氣氛的詭異之處似的,歡喜地向我道謝。


 


她看見我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顧佑安。


 


正想笑著摸他的腦袋。


 


不料顧佑安突然躲開了。


 


柳書意的手一僵,仍不S心。


 


問他:「安兒,幹娘住進將軍府陪你,你不開心嗎?」


 


顧佑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隨即,他仰頭晃了晃我的手。


 


好似不懂地問我:「景王妃和娘親關系並不好,和爹更是男女有別。」


 


「她是怎麼好厚著臉皮搬進來住的?」


 


柳書意的表情瞬間難看到極點。


 


顧沉禮低斥道:「安兒!不得無禮!」


 


我忍不住,笑了。


 


還真別說,

顧佑安這張小嘴,損起別人來怎麼這麼好聽呢?


 


「那你就得問她自己了。」


 


我對紫鳶擺擺手,示意她帶人回去搬東西。


 


柳書意的隨從把她的行李往將軍府搬。


 


而我的侍女們則把我的家當往將軍府外搬。


 


這奇特怪異的場面,讓府門口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顧沉禮臉色微變,想讓我的侍女們停下。


 


但沒人聽他的。


 


他走到我面前,著急地質問我:「你這是做什麼?!」


 


「讓書意搬進來,你不也是同意的嗎?為何還要這樣鬧?!」


 


聽聽這話。


 


怎麼說他都有理。


 


我指揮侍女們有條不紊地往外搬。


 


抽空回他,「同意歸同意,我搬歸搬,這是兩碼事。」


 


「將軍府地小,

怕是容不下兩個女主人。」


 


「我收拾收拾,好給柳姐姐讓位置呀~」


 


14


 


顧沉禮氣急。


 


他怒吼道:「把東西都放下!夫人胡鬧,你們也跟著胡鬧嗎?!」


 


柳書意用手帕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


 


委屈說:「妹妹這是在怪我了,都是我的不好。」


 


閉口不提自己搬出去。


 


整個將軍府頃刻間亂成一鍋粥了。


 


顧沉禮叫了他的侍衛,準備強行讓我的人停下。


 


就在這時,他餘光一瞥。


 


看見了背著一個鼓鼓囊囊小包裹,正往家門外走的兒子。


 


不可置信地叫道:「安兒?」


 


顧佑安聽見他的聲音。


 


非但沒回頭,反而還加快跑了起來,上前牽住我的手。


 


他大聲說:「我要跟娘走!

我不要爹!」


 


顧沉禮渾身一震。


 


整個人都不穩地晃了晃。


 


眼看我們娘倆就要在他眼中消失。


 


他忽然醒悟,疾步追了過來。


 


顧沉禮抓住了我的手臂,滿眼通紅。


 


「你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你說過的,你心悅我……」


 


我矗立在原地。


 


安靜了許久後。


 


我堅定不容拒絕地,一點一點拂開他的手。


 


「假的。」


 


「那都是騙你的。」


 


身後的人呼吸在剎那間一滯。


 


但他並不甘心。


 


顧沉禮又要前來阻撓我時。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驚險擦過他的手背,狠釘入地面。


 


「誰?

!」


 


在顧沉禮捂著流血的手掌驚疑之際。


 


一玄衣男子帶著一批人馬,自往兩邊分散的人群中緩緩走來。


 


他拽著韁繩,皮膚蒼白,表情卻桀骜。


 


盯向顧沉禮的眸光中,滿是恨不得手刃他的陰翳。


 


「顧將軍好大的威風啊。」


 


「當年我在牢中懇請你好好照顧我妹妹,你就是這樣照顧她的?」


 


人群騷亂。


 


顧沉禮失聲道:「……季之鶴?!」


 


「哥!!」


 


我驚喜萬分,提起裙擺朝他跑去。


 


我哥看向我,眉眼溫和些許。


 


他翻身下馬,一上來就是摸我的腦袋,「喲,長高了不少,但怎麼這麼瘦?」


 


「那姓顧的克扣你飯食了?」


 


說著,

他臉色又浮現出怒氣。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搖頭。


 


我並不想再生事端。


 


如今我哥平反,季家也安然無恙。


 


我隻想早點回家。


 


我哥讀懂了我的意思,扶我上馬。


 


他回頭,看見怔在原地失神的顧沉禮。


 


冷哼一聲,揚聲道:「從今往後,我妹妹季之晏,與你顧家再無半點幹系!」


 


「我們走!」


 


他準備走,衣袍卻被一拽。


 


「還有我!」


 


顧佑安焦急道,生怕被拋下。


 


我哥和我對視一眼。


 


他挑了挑眉,彎腰單臂抱起顧佑安,沒忍住顛了顛。


 


「行,白得一大胖小子。」


 


我們離開的這一路,顧沉禮都沒有再追。


 


我哥季之鶴毫無預兆的突然出現。


 


讓他在剎那間發現。


 


不知何時起,他和整個將軍府,都已經被太子君清排除在外了。


 


先是太子結束韜光養晦,回來繼續與翎王奪位。


 


接著是我哥被救出,無罪釋放。


 


這二連三的行動預示著。


 


京城就要變天了。


 


可沒有任何一個人給顧沉禮遞去消息。


 


這讓他後知後覺地感到惶恐。


 


真正的恐慌。


 


在他沉溺於舊情,後宅不穩心煩意亂之時。


 


整個朝廷早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巨浪。


 


15


 


一個月後。


 


老皇帝終於病逝。


 


翎王起兵被S,太子繼位。


 


速度快得百姓還沒掀起驚惶,改朝換代就已經結束了。


 


在新皇君清的壓迫下。


 


我和顧沉禮最終和離成功。


 


而顧沉禮在這段時間,也終於弄清楚柳書意被景王休棄的原因。


 


景王喜歡搜集各路「仙丹」吞服,早就弄壞了身體。


 


他不能讓女人懷上他的自己,又想要個兒子。


 


於是忍著屈辱,親自挑了男人給自己的王妃借種。


 


後來柳書意懷孕,這事本該結束。


 


但她不耐房中寂寞,和借種男子屢次偷歡。


 


再加上她和顧沉禮那點理不清斷不明的舊事。


 


景王終於爆發,將她休棄趕出王府。


 


柳書意自知理虧,不敢回丞相府。


 


於是便找上了對她仍有舊情的顧沉禮。


 


現如今。


 


顧沉禮惱怒自己被騙,要趕她走。


 


但柳書意S賴著不肯。


 


顧老夫人更是被她氣得臥病不起。


 


整個將軍府可謂是雞飛狗跳。


 


顧沉禮後悔不已。


 


他總給我寫信,信裡總算肯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向我認錯。


 


他不知道。


 


他送來的每一封信,我連看都沒看。


 


全都給他兒子燒著玩了。


 


某日。


 


終於批完奏折的新皇陛下偷溜出宮。


 


他先是跟我哥敘了會舊。


 


又來到後院尋我。


 


彼時我正在樹上,撿季佑安不小心掉在枝頭的風箏。


 


「小心些,我帶了宮裡的點心,要吃嗎?」


 


君清一席白衣,做世家貴公子打扮,笑意吟吟地仰頭問我。


 


我眼睛頓時一亮,「吃吃吃!」


 


我叫來季佑安一塊,對著食盒裡的精致糕點大快朵頤。


 


君清就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們吃。


 


已經好幾次。


 


他每次來尋我都帶我愛吃的點心。


 


但我總會用各種理由,叫來季佑安一起。


 


當著孩子的面,他總欲言又止。


 


我本以為這一次也是如此。


 


但君清為我們倆倒了杯茶水。


 


輕聲說:「其實點心還是剛出爐時,味道最好。」


 


「若是阿晏能住在宮中,便能吃到更多,更美味的糕點。」


 


他言外有意。


 


我吃東西的動作也微微一頓。


 


「曾經殚心竭慮,總是無心品味,現在世道安穩太平,我也算能得空闲,陪你一起吃各種美食。」


 


他耐心等著我的答復,眸光依舊溫柔似水。


 


好像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接受。


 


我飲了口茶,偷瞧他一眼。


 


猶豫再三,

還是說:「…不了吧。」


 


宮牆高深,三宮六院更是比尋常後院更加復雜難鬥。


 


從將軍府經歷一遭,我就已經很疲憊了。


 


君清垂下眼眸,長而密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失落情愫。


 


但他並非沒有預料。


 


他輕嘆一口氣,又笑了。


 


「也是。」


 


皎皎明月下,一隻白色蝴蝶誤入庭院。


 


我們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去。


 


君清看著那隻小蝴蝶,怔怔地說:「有些人,此生注定是屬於這一方廣闊天地的。」


 


「若你自由,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


 


他身上披了一層霜白的落寞。


 


我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不過君清也不需要我的安慰。


 


他重新笑起來,問我:「那我下次還能來找你嗎?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