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是摔傷了腿。


在醫院裡醒來時,楚琛滿臉失望地站在病床邊:


 


“我以為我們心意相通,淼淼幫我開拓市場,你在家安分些不好嗎?”


 


我掙扎著想拿出段淼淼挑釁的證據。


 


他卻先一步甩出她偽造的聊天記錄。


 


“你仗著楚太太的身份逼她吞安眠藥自S,她還在洗胃搶救!”


 


“虞朝暮,你越界了,得接受懲罰。”


 


那一瞬,我看得清楚。


 


他的愛像傾斜的天平,倒向了另一邊。


 


腿傷沒痊愈,我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昭昭痛苦地閉上眼,淚珠撲簌簌地掉。


 


“這個禽獸!你在裡面…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


 


腦中隻有幾個片段。


 


被電擊的慘叫,苦到渾身打顫的藥丸,必須反復承認自己有病的審問。


 


我拭去她的眼淚,輕描淡寫地彎起嘴角。


 


“沒多久就出來了,因為…我又懷孕了。”


 


4.


 


借孩子的光,我被接回了家。


 


聰明的楚琛使出了權衡之術:


 


“精神病院的滋味,你還記得吧?”


 


“記得就別去招惹淼淼,她也不會來招惹你。”


 


我太想留下這個血脈相連的小生命,隻好點頭。


 


昭昭的目光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三十歲的你還沒生孩子呀。”


 


我眼神柔和地看向我的孩子:


 


“是啊,

那個孩子也沒保住,我還坐了三年牢。”


 


她震驚地睜大眼睛。


 


沉默在空氣裡延宕。


 


我下意識摸了摸帆布包,裡面隻有買菜的幾十塊。


 


我們娘倆該去哪落腳呢?


 


昭昭與我心有靈犀,她拉開書包,露出幾沓現金:


 


“喏,本來想給你買生日禮物的,生日又沒過好,你先用著。”


 


我怔怔地望著她:


 


“你哪來這麼多錢?”


 


她驕傲地仰起臉,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和你一樣會彈琵琶啊,這是全國大賽冠軍的獎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曾輕攏慢捻的手。


 


如今卻指節粗腫,

布滿老繭。


 


再回神時,昭昭已經拉著我找了家酒店住下。


 


躺在柔軟的床上,她輕聲問我後來發生什麼。


 


我望著天花板釋懷一笑。


 


看來我好像真不在乎了。


 


“我格外珍惜那個孩子,也沒去招惹段淼淼。”


 


“可懷到五個月時,她還是找上門了。”


 


她一進門就在我的結婚照前擺上和楚琛的旅行相框。


 


我怒火中燒,問她到底想該怎樣。


 


她笑著問我:


 


“知道你懷孕後,楚琛為什麼還是不想回家嗎?”


 


我低頭沉思。


 


其實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不得其解。


 


段淼淼點燃細煙,吞雲吐霧地道出真相:


 


“他說你髒,

說你被那個男人碰過,身體都被玩壞了。”


 


“不像我,跟他的時候還是第一次。”


 


我渾身發抖,分不清是想孕吐還是嘔吐。


 


楚琛竟把我的傷疤當作玩笑說出去。


 


段淼淼繼續挑釁,朝我臉上吐煙圈:


 


“估計你這孩子也保不住,吸點二手煙沒什麼。”


 


可我太在意這個孩子,使出渾身解數扇她一耳光。


 


細煙掉在客廳地毯上。


 


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


 


等我留意到燒焦味時,火苗竄上了窗簾。


 


楚琛從公司趕回來時,家已被燒掉大半。


 


他不問段淼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隻冷冷地盯著我:


 


“非要跟你那個酒鬼媽一樣,

把家燒光了才甘心嗎?”


 


我怔在原地,身下的血水汩汩如泉湧。


 


他最清楚那場大火給我留下多少創傷。


 


也最清楚將刀子捅到我內心最柔軟處。


 


他抱起哭得梨花帶雨的段淼淼:


 


“還好淼淼沒事,但虞朝暮,你太惡毒了!”


 


孩子是在那天沒了的。


 


我也是在那天被判縱火罪。


 


說到這裡,我望著天花板出神。


 


這些過往,既模糊又刻骨銘心。


 


“出獄後,我發現段淼淼也懷孕了。”


 


“廢墟上蓋了更豪華的別墅,她也住進來了。”


 


回家後,楚琛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你有案底,

有精神病史,隻有我能養你。”


 


“淼淼懷孕了,你在家放乖點,照顧好她。”


 


昭昭的淚珠又撲簌簌掉下。


 


“這個負心漢,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擦掉她的眼淚:


 


“是我自己一步步活成了他的附庸。”


 


而後頓了頓,撫摸她的黃毛。


 


“昭昭,在你出現之前,我麻木到放棄掙扎了。”


 


“是你讓我想起,三十歲的我也可以重新開始。”


 


她又埋在我肩頭,聲音悶悶。


 


“虞朝暮,我們找律師離婚,一定要離。”


 


我點點頭,

正要拿出手機。


 


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她:


 


“可我和楚琛離婚…你在未來會不會消失?”


 


“還是說,你會變成我和別人的孩子?”


 


昭昭俏皮地眨眨眼:


 


“你把離婚手續辦好了,我就告訴你。”


 


“十五年後,我到底是你和誰的女兒。”


 


5.


 


昭昭的話讓我暖意頓生。


 


這個從天而降的女兒。


 


像黑暗裡照進來的光。


 


我輕輕撫摸平坦的小腹。


 


對往後的人生有了期待。


 


可又不禁疑惑:


 


如果她不是楚琛的孩子,那會是誰的呢?


 


不過這念頭很快被我撇去。


 


不論如何,她都是我虞朝暮的孩子。


 


當務之急,是開啟我的新生活。


 


我在同城找到了一位專打離婚官司的女律師。


 


咨詢時,我把這些年保存的聊天記錄遞給她。


 


段淼淼發來的親密照和視頻。


 


楚琛出軌的種種證據。


 


一點點呈現出來。


 


律師沉默良久,哽咽著對昭昭說:


 


“幸好有你妹妹陪著,不然這些年該有多難熬。”


 


我正要開口解釋。


 


昭昭卻按住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書包:


 


“律師姐姐,麻煩您一定幫幫我姐姐。”


 


“費用不用擔心,我這裡都準備好了。”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

我站在街邊有些恍惚。


 


其實楚琛說的沒錯,一個有案底和精神病史的人,哪家公司敢要?


 


更何況,我連現在離婚訴訟的費用,都在靠昭昭的比賽獎金支撐。


 


我有些忐忑地問我的女兒:


 


“昭昭,四十五歲的我,會不會又走投無路,回去做家庭主婦了?”


 


昭昭的眼睛亮亮的,盛滿期待與欣賞:


 


“四十五歲嘛?那時你開了自己的音樂工作室。”


 


“琵琶彈得比誰都好,虞朝暮就是我的榜樣啊!”


 


我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酸澀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途徑一家音樂培訓機構,我不由駐足。


 


上面寫著清音坊。


 


我回想起這是音樂學院老院長開的。


 


櫥窗玻璃內,擺放著無數精致琵琶。


 


櫥窗玻璃上,卻映著我憔悴的面容。


 


想起畢業後就此荒廢的琵琶。


 


我下意識地想拉著昭昭避開。


 


昭昭卻挽住我,推門而入。


 


前臺的老太太正是退休的老院長。


 


“奶奶,我姐剛被前夫出軌離婚,需要一份工作。”


 


“她琵琶彈得特別好,您能讓她在這試試嗎?”


 


老院長踱步而來,推了推老花鏡:


 


“你是…虞朝暮?”


 


“你是當年院裡最有靈氣的孩子……”


 


我面紅耳赤地閉上眼,心不住地怦怦亂跳。


 


昭昭把琵琶遞給我時,我的手在微微發顫。


 


不過手指碰到琴弦的剎那。


 


那點生疏自卑膽怯消失了。


 


往日行雲流水的音感回來了。


 


昭昭也拿起琵琶,跟我合奏。


 


一曲終了,老院長還沉浸餘韻之中。


 


她輕輕拍手,眼中淚光隱隱閃動:


 


“天才終究是天才,埋沒不了的。”


 


我莫名地鼻尖發酸。


 


被楚琛和段淼淼打壓了這麼多年。


 


我幾乎忘了自己也曾被稱作天才。


 


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楚琛的名字。


 


6.


 


換做從前的我,定會欣喜若狂。


 


奇怪的是,現在我竟毫無波瀾。


 


直接掛斷電話,

反手拉黑。


 


我低頭指導學員調整指法,這雙粗腫的手又變得靈活起來。


 


老院長得知我們住在酒店,善解人意道:


 


“員工宿舍還空著一間,先搬過來吧。”


 


晚上,我和昭昭擠在窄小的擔任床上。


 


我有些過意不去:


 


“昭昭,委屈你和我擠這麼小的床。”


 


昭昭卻摟住我的肩,又歡喜又激動:


 


“床小才好,這樣我就能挨著你睡了。”


 


“虞朝暮,看見你這樣,我好高興啊!”


 


我輕輕撫摸她的黃毛。


 


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


 


次日清晨,手機又突然震動。


 


我睡眼惺忪,

瞥見段淼淼的短信:


 


“三十歲的人了還玩欲擒故縱,楚琛找了你一整夜,滿意了吧?”


 


“識相點就快點回來伺候我!”


 


楚琛坐在餐桌前,愣愣地看向大門。


 


頭一回覺得這家太大,大到他心慌。


 


虞朝暮真的走了。


 


那個自稱來自未來的女兒也走了。


 


他反復摩挲手機,希冀她能回頭。


 


可是屏幕始終一片漆黑。


 


今天他特意帶著段淼淼提早下班回來。


 


沒想到等來的是一場毫無徵兆的告別。


 


段淼淼吃著蝦,嬌聲抱怨:


 


“楚琛,你看她什麼態度嘛……”


 


可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比誰都更清楚,朝暮有多渴望一個完整的家。


 


這棟被大火燒毀的老房子,也是他重建的廢墟。


 


再毀再建,他以為用鋼筋水泥就能永遠栓住她。


 


想起十五歲的那個黃昏,他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裡。


 


是朝暮路見不平衝了進來,黃發比夕陽更金碧輝煌。


 


她一腳踹翻帶頭的那個混混,動作利落到一氣呵成。


 


“欺負書呆子算什麼本事?”


 


她高挑單薄的身影擋在他身前。


 


自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耀眼的校霸,是會彈琵琶的校花。


 


而他隻是個連學費都交不起的貧困生。


 


所以他拼命證明自己。


 


真的拼命為朝暮報仇。


 


真的拼命在少管所裡發明望遠鏡。


 


真的拼命在大學裡申請專利,創業開公司。


 


等他終於拼命買下像樣的鑽戒,跪在朝暮面前時。


 


他竟忽然覺得。


 


那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虞朝暮。


 


竟變得有些泯然眾人矣。


 


他暗自想,或許這是感情平淡期。


 


捱過去,就能相濡以沫。


 


可他沒捱過去。


 


段淼淼出現了。


 


7.


 


她怯生生地站在公司大樓下。


 


眼睛忽閃忽閃地說急需實習工資交學費。


 


這副柔弱又刻意討好的模樣,真像高中時的自己。


 


不過現在的自己有的是錢。


 


她缺錢,又有年輕的胴體。


 


做一次等價交換,怎麼了?


 


反正朝暮懷孕在家,

發現不了的。


 


可段淼淼開著保時捷,剛好撞倒了朝暮。


 


她淚眼朦朧地解釋,車太高級了開不慣。


 


他一時心軟,安慰自己,孩子還會有的。


 


病床上病恹恹的朝暮,又讓他於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