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解開她的衣服。
那些妊娠紋像蛛網密布。
還有她幾乎破碎的眼神。
都讓他莫名的厭惡煩躁。
衝動之下,他又去找了段淼淼。
她溫柔地撫摸他的胸膛,說偶爾見一面就好。
他明知這話半真半假,可還是隨手甩了好處。
專利權、人脈關系網、露臉的機會。
他統統傾倒溫柔鄉裡。
那點因不忠而滋生的愧疚。
在權利角逐賽裡消磨殆盡。
朝暮跳樓那天,段淼淼又吞藥昏迷。
他在會議室裡大發雷霆,怒中生智。
兩個女人都讓他頭疼。
但比較看來,朝暮尤其不聽話。
送去精神病院也好,她得學會順從。
但沒想到,
朝暮又有了他們的孩子。
接她回家,他輕松拿捏朝暮的三寸。
看她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竟有種莫名的快意。
他的朝暮,果然最愛他。
家裡發生火災的那天。
他的第一反應是擔心。
可見到渾身是血的朝暮時。
他引以為傲的溫柔蕩然無存。
隻剩下燒盡理智的熊熊怒火。
畢竟朝暮的母親也是這樣,燒了一切又毀了一切。
送她進監獄時,他甚至生出一絲陰暗的念頭。
朝暮一無所有,就隻能依附他了。
事實證明,他的念頭是對的。
出獄後的朝暮溫順地像隻小白兔。
讓段淼淼住進家裡,她默默接受。
讓她做老媽子伺候人,
她都沒有怨言。
甚至自己上半夜陪完段淼淼下半夜去找她,她隻是閉上眼,默默承受。
他如此聰明,又如此了解她。
一個除了愛一無所有的女人。
將最後這點愛盡數交付給他。
可她今天離開時的神情。
分明在說,最後這點愛,她要收回了。
段淼淼端著固體版楊枝甘露湊過來。
他不自覺地張開嘴。
芒果的甜膩在口中綻開。
他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吐出來。
“朝暮對芒果過敏,你不知道嗎!”
段淼淼兩眼一紅,委屈地嬌嗔:
“這些菜都是你讓朝暮姐做的呀。”
他不由愣住,仔細一想。
這些年來一點點把朝暮逼到絕境。
一步步將她圈禁到退無可退的人。
不正是他自己嗎?
手探入口袋,摸到一個絲絨盒子。
裡面是他精心挑選的巴達羅珍珠項鏈。
朝暮脖子纖長白皙,戴珍珠一定好看。
他奮不顧身地站起來。
想再一次為朝暮拼命。
“楚琛,你去哪呀?”
段淼淼帶著哭腔喊道。
可他已經衝出了大門。
8.
手上老繭在一次次捻撥下消褪又生出。
昭昭說得對,我和她的手本就屬於琵琶。
幾日後,老院長提及青年琵琶手的選拔。
我有些忐忑難安,又躍躍欲試。
畢竟,三十歲這個而立之年。
在許多人眼裡或許都算老了。
老院長凝睇我手中的琵琶說:
“我認識幾個老朋友,在找繼承傳統樂器的青年琵琶手。”
“你挺適合的,才三十歲而已,人生剛剛起步。”
我緊張地勾起琴弦,餘音悠長。
可老院長一眼看穿我的不安:
“別擔心,離了婚的女人不是離了水的魚。你得有你的天地。”
我的天地在哪呢?
我不由望向窗外曬太陽的昭昭。
她一頭黃毛,垂首撥弄琵琶弦。
那專心致志的模樣,像極了我。
這是我的女兒昭昭呀。
心頭湧動一股澎湃的暖意。
可我想起擬好的離婚協議。
也忽然意識到,
昭昭終究要回到屬於她的時空去。
頓時心生不忍,我匆匆走去,想抱抱我的好昭昭。
楚琛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他氣衝衝地跑來,反復有千萬句質問要衝口而出。
可看見我懷裡的琵琶,他卻突然怔住,停在原地。
那雙猩紅的眼裡,似有什麼在悄然融化。
他啞著聲音,一派溫柔姿態:
“朝暮,跟我回家好不好?”
“這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生日禮物。”
他急忙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是串瑩潤的珍珠項鏈。
是非常精致的美麗刑具。
可惜,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昭昭沒好氣地彈了幾個音,翻著白眼:
“老婆走了才知道來追,
早幹嘛去了。”
楚琛的雙眼掠過那股不服輸的倔強。
我想起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
剛好和他做個了斷吧。
離婚協議遞到他面前。
“籤了吧,楚琛。”
他攥著紙張,指節泛白。
身體和紙張都在顫抖。
“十五年的情愛,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我點點頭,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對,不要了。”
“和你在一起十五年,已經是我的極限。”
這是我第二次見楚琛流淚。
第一次是我第一次流產,他在病房懺悔。
這一次是我們恩斷義絕,
他又泣不成聲。
良久,他望向昭昭。
像是望向十五歲的我。
“那她呢?昭昭是我們的孩子呀!離婚了可怎麼辦?”
其實這也是曾經一度盤桓我心頭的疑慮。
但此刻,我心裡一片澄明,摟住了昭昭:
“楚琛,昭昭的父親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永遠是她的母親。”
9.
楚琛還是難以置信地搖頭。
似是沒料到我能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
而後,他像是想到什麼,聲音軟了下來: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對段淼淼好,我和她斷了……”
“我們不離婚,
回到以前那樣,好不好?”
我無奈地扶額,將協議書翻到證據頁。
“楚琛,我們回不到以前了。”
我看著他一頁頁翻看文件。
看著他神情一點點變凝重。
翻到最後火災的監控截圖時。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未幾踉跄地倒了下去。
“原來是她,原來如此……”
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自他眼角滾落。
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朝暮,是我對不起你,我會彌補你的。”
“我用一輩子彌補你……”
我戳了戳籤字處,
淡淡開口:
“不必了。你最好的彌補,是永遠離開我的生活。”
他仿佛聽不見似的,神情恍惚地望著我懷裡的琵琶。
痴痴地問:
“朝暮,你以前彈琵琶的的樣子,真好看。”
“我好久沒見你彈了,能再為我彈一次嗎?”
我不由皺起眉頭,想起自家的廢墟。
那棟被大火吞噬的房子。
後來在原址重建了別墅。
可外觀無論再光鮮亮麗。
內裡都不再是從前的家。
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外表還是過去的虞朝暮。
骨裡卻是煥然一新的人了。
月缺或有彌縫時,人心裂痕如何補?
我要的不是回到楚琛那個金絲雀籠子裡。
而是走出去,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我挽著昭昭拉開琴房的大門:
“不能,麻煩別妨礙我工作。”
縱使看起來S纏爛打。
楚琛最終還是籤了字。
我想,或許他是真心悔過。
又或許是他這樣的企業家經不起離婚訴訟的折騰。
不過,這些如雲煙消散,不再重要了。
在老院長的引薦下,我拜入一位琵琶大師的門下。
老師說這門手藝幾乎絕跡,我是她最後一位弟子。
我抱著琵琶苦練,像擁抱失散多年的親友。
指尖在琴弦飛舞,像要將靈魂融入音色裡。
時隔多年,再度拿到比賽獎金的那天。
我帶著昭昭去吃了最貴的冰淇淋甜筒。
我們娘倆的口味出奇一致。
都愛巧克力裹抹茶的滋味。
離婚一事塵埃落地後,誰都沒提分別。
隻是每晚睡覺時,我都忍不住看幾眼她的睡顏。
我的好昭昭呀,媽媽舍不得你。
10.
說來也蹊蹺。
後來我在新聞上看到楚琛的別墅又著火了。
他在國外出差逃過一劫。
段淼淼卻沒能逃出生天。
警方通報說是別墅內孕婦吸煙引發的火災。
從國外回來的楚琛給我匯了一大筆錢。
他說善有善報,這是九牛一毛的補償。
他甚至牽線,幫傳統樂器協會拉贊助。
可這些我都不需要,
就原路退了回去。
這晚的昭昭異常粘人,非要摟著我睡。
我們換了大房子,躺在大大的席夢思上。
我輕拍著她的背,哼著熟悉的童年歌謠。
大概是最近太累的緣故,我竟先睡著了。
意識昏沉之際,有人在我身側輕輕耳語:
“虞朝暮,我要走啦。”
“其實,我也姓虞,我叫虞昭昭。”
“三十歲的虞朝暮,要一直開心幸福下去呀!”
未幾,我又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順手往旁邊一拍:
“昭昭乖哦……”
可是手心卻拍了個空。
我呼吸一滯,
猛地睜開眼。
身旁竟然空空如也。
被子裡還留有餘溫,枕頭上還散落幾根黃發。
可我的昭昭不見了。
我連滾帶爬地起身,把整個屋子找了個遍。
衣櫃、陽臺、浴室,甚至床底都看過了。
哪裡都沒有昭昭的身影。
她不是在和我玩捉迷藏,是真的走了。
眼淚瞬時就湧了出來。
我癱坐在床邊,抱著昭昭枕過的枕頭,哭得傷心欲絕。
淚眼迷離之際,我瞥見茶幾上放著一本日記。
看樣子應該是我高中時用的本子。
可明明早就和老家一起化成灰燼。
像是想起什麼,我顫抖著伸手。
輕輕翻開扉頁,虞昭昭三個字映入眼簾。
字跡龍飛鳳舞又熟悉得發緊。
我不由撫住額頭,記憶如潮水用來。
那個被繼父欺辱的夜晚,那場燒毀老家的大火。
為了逃離所有不堪的過往,我偷偷地改了名字。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將對楚琛的痴戀,刻進了姓名裡。
繼續翻動日記,裡面多數都是懷春少女寫下的情話。
可翻至最後一頁,我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墨跡還沒完全幹透,是昭昭送給我的禮物:
“十五歲的虞昭昭,獻給三十歲的虞朝暮。”
“比起喜歡楚琛這件事,我更喜歡看三十歲的我自己。”
“永遠恣意昂揚,昭昭不息。”
我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日記本,
又哭又笑。
原來,十五歲到三十歲,這一路跌跌撞撞。
是十五歲的自己,來救三十歲的我於水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