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三年前就謝過我了呀。”


 


我眨眨眼睛。


 


“那年賞花宴上,我跌了一跤,耽誤了赴宴的時間。皇後娘娘那日心情不好,險些就要怪罪下來,是你幫我解了圍。”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你。沒想到你這般客氣,都成親了,還公主公主地喊我。”


 


李昀眉心一動,微微吃驚:“原來那日的女子就是你?”


 


“公主……不,夫人出落得比三年前更標致了,我竟沒認出來,真是該打。”


 


李昀對我百般體貼,又沒有公婆煩擾,我們過了一段很是舒心的日子。


 


他吟詩,我作賦;他撫琴,

我跳舞。


 


直到又一曲終了,他掩著唇咳嗽起來。


 


“你的風寒都快半個月了,吃了藥怎麼也不見效?”


 


疑惑之下,我悄悄請來宮中相熟的太醫。


 


一番診治後,隻見趙太醫面色凝重:


 


“公主,驸馬這不像是風寒,倒像是中毒啊。”外頭分明是豔陽高照。


 


我卻如墜冰窟。


 


李昀喝的湯藥是我的心腹親自煎煮,太醫看過藥渣,也沒有任何異樣。


 


況且我們日日一起飲食,我都好端端的,怎麼偏他中了毒?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僕從們把屋內翻了個底朝天,仍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摸不到。


 


寒意一點點漫上脊背,如今是我掌家,竟叫人在眼皮子底下謀害親夫。


 


真當我是個S人不成。


 


“公主喝杯茶,消消火。”


 


婢女看我氣惱,一面奉茶,一面使喚小丫鬟。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花瓶放回原位去,沒眼色的東西。”


 


對了。


 


花瓶。


 


心頭猛地一跳,我這才發現不對勁。


 


連著十幾日,花房送來的鮮花都是虎刺梅,說是這一季虎刺梅開得喜慶。


 


當時也驗看過,的確就是尋常花草。


 


現在想想,哪有這麼巧的事?


 


趙太醫將虎刺梅與李昀的藥方一一比對過去,果然發現了不對勁。


 


“這虎刺梅的花香原本無毒無害,但與藥方中的夏枯草相衝。尋常人自然無礙,驸馬聞得久了,卻會毒氣入肺,

咳血不治而S啊!


 


“所幸發現得早,微臣把藥方一換,驸馬調理兩日也就好了。”


 


而掌管花房的馮婆子,正是侯夫人的陪嫁。


 


我朝向來講究立嫡立長,李昀一S,李家的爵位將來自然隻能傳給李景。


 


得知真相的李昀氣得微微發抖。


 


到底是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她竟能如此狠毒。


 


片刻後,他冷靜下來:


 


“夫人,此事先不要聲張。我眼下畢竟沒有大礙,咱們也又沒有鐵證,她若謊稱不知情,父親未必能拿她怎樣。”


 


這倒是跟我想一起去了。


 


我正愁沒個一招制敵的機會,她便送上門來。


 


想叫敵人永遠不能翻身,就得把事情鬧大,大到人盡皆知無法遮掩。


 


反正如今我統管全家,在她身邊做點手腳,也不是難事。


 


入秋,父皇舉辦了一場家宴。


 


成婚的皇子公主都要攜家眷入宴。


 


這些天,李昀的咳嗽聲一日大過一聲,到了席上整個人病歪歪的。


 


我也特地將妝容描畫得憔悴支離,捂著心口直喘氣。


 


饒是父皇一向不大關注我,也不免多看了兩眼。


 


“慶寧,你們這是怎麼了?瞧著氣色差得很。”


 


我強撐著起來行禮,話音仿佛垂弱的風聲:


 


“回稟父皇,兒臣與驸馬近日不知怎的,總覺得心肺刺痛,行走無力。”


 


“府醫說是風寒所致,這才殿前失儀,望父皇恕罪……”


 


“出閣前你都好好的,

如何一下就病倒了。東鄉侯府究竟是怎麼照顧人的?”


 


父皇眉心緊蹙。


 


“上前來,同朕仔細說明。”


 


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沒邁出兩步,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公主!”


 


李昀啞著嗓子,手忙腳亂地撲上來。


 


沒等他再說點什麼,就因為過於激動,“哇”一聲急得吐了血。


 


見我們雙雙倒地,滿座哗然。


 


皇後忙不迭命人去傳太醫,有宮女輕輕將我們扶起。


 


我努力將呼吸放得平穩。


 


早知道就把羊腸衣裹紅花液做的血包弄小點,李昀吐得太逼真,把我的袖擺都濺湿了。再次“醒來”時。


 


皇後娘娘正坐在榻邊,

同情地望著我:


 


“你醒了,現下覺著怎麼樣?”


 


我扶著腦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勞母後掛懷了,兒臣沒有大礙,休息兩日便好了。”


 


“傻孩子,你和驸馬真是個實心眼兒的,中毒了都不知道!”


 


“還好今日被趙太醫診出來了,若是再晚一陣,恐怕就深入骨髓了。”


 


作為一個乖巧和順的公主。


 


聽見如此恐怖的事,我當然是被嚇得直哭,求父皇母後還一個公道。


 


事實上,我與李昀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昏厥一個吐血,早已引起了軒然大波。


 


想不徹查都難。


 


丫鬟伺候我梳洗一番,扶著我來到了宣政殿。


 


父皇端坐主位,

李昀則靠在梨花敞背椅上,一副半S不活的樣子。


 


我撲在他身上一聲聲哭訴,湊近耳畔時低低道:“不錯,演得挺像。”


 


父皇嘆了口氣:


 


“知道你傷心,朕已經派人去李府調查,你公爹和婆婆也快到了。”


 


“朕一定給你做主。”


 


不多時,東鄉侯夫婦被了上來。


 


東鄉侯還一臉茫然,侯夫人卻是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父皇也不賜座,直接讓他們跪在地上回話。


 


“你們李家真是好家風啊。當初,朕看東鄉侯府世代功勳,這才把女兒嫁過去。”


 


“這還不到半年,慶寧又是被你府上的賤妾羞辱,又是中了毒。連你自己的兒子都沒能幸免!


 


“你這個家中主君究竟在幹什麼!”


 


東鄉侯汗都下來了:“微臣惶恐,微臣實在不知此事啊!”


 


李昀捂著唇咳嗽兩聲,艱難道:“陛下息怒。二弟年弱,正是需要教導的時候,父親難免要多多陪伴。父親他也不是有意疏忽的。”


 


“看看,看看,你兒子現在還為你說話!”


 


父皇面色鐵青,口吻中滿是失望。


 


“嫡長子病得都吐血了,你個做父親還無知無覺。旁人說東鄉侯府長幼無序、嫡庶不分,起初朕還不信,如今看來都是真的了。”


 


這話說得極重,東鄉侯忙“砰砰”磕了兩個響頭。


 


“陛下教訓得是,

回去之後,微臣一定好好照顧公主和昀兒,絕不叫他們再受半點委屈!”


 


說話間,張女官用木盤捧著一樣東西進來了。


 


隻見她附耳說了幾句,父皇面沉如水,命張女官將那包東西丟到東鄉侯面前。”


 


“從你府裡搜出來的毒藥,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家事都料理不好,難怪在朝堂上也不得力!”


 


張女官平淡的聲音響起:


 


“這髒東西名為邪風散。是從公主房中的花盆裡搜出來的,在虎刺梅底下埋著。”


 


“此毒香氣與花相仿,常人難以察覺。日久天長,可致心力不濟,七竅流血而亡。”


 


東鄉侯的臉“唰”一下白了。


 


“求陛下明鑑!微臣是有些偏心,但昀兒也是我李家血脈,微臣再怎麼樣也不會毒S親子啊!”


 


“你是他生父,自然沒理由要他的命。”


 


父皇負手而立,冷哼一聲。


 


“但後母就不一定了。”父皇經歷過慘烈的奪嫡之爭。


 


牽扯到家業的利害關系,他一眼就能看出。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在侯夫人身上。


 


她顯然沒想到會憑空多出一包毒藥,鎮定的臉色有了一絲裂縫。


 


“陛下,人人皆知後母難當。昀兒有什麼事,誰都疑心是臣婦所為。便是為了自己的名聲,臣婦也盼著他健康無憂啊!”


 


“都是我的錯……是我誤了昀郎呀!


 


我漸漸忍不住泣聲,紅著眼眶凝視侯夫人。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害你被掌嘴丟了臉。可你有什麼衝著我來就是,為何要毒害昀郎?他也叫了你十幾年前的母親呀!”


 


“你自己也有兒子,你的心怎麼能這麼狠?那管花房的馮婆子正是你的陪嫁,你還狡辯!”


 


很快,馮婆子也被召入殿中。


 


父皇才問了兩句,她便扛不住壓力招認了。


 


隻不過,招認得比較特別。


 


馮婆子一張老臉皺得像樹根:“是奴婢鬼迷心竅要謀害公主,與夫人沒有關系。奴婢一人做事一人當!”


 


“公主她……她刁蠻任性,在府中打雞罵狗的。

老婆子不過是上茶晚了些,便被她扒光了衣服丟到檐下。”


 


“奴婢雖然命賤,卻也是活生生的人。受不得如此羞辱!”


 


說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樣。


 


李昀指著她,溫文的臉上難得顯出憤怒:“你血口噴人!公主平日都與我待在一處,從未叫你服侍過,更不曾罰過你。”


 


“在天子面前汙蔑公主,這可是欺君之罪,你最好想清楚了!”


 


馮婆子打了個哆嗦,餘光瞥了侯夫人一眼,仍舊梗著脖子:“反正奴婢就是看不慣她的張狂樣子,要S要剐奴婢都認了!”


 


真是條忠心耿耿的好狗。


 


父皇端坐其上,居高臨下逼視著三人。


 


他久居高位,

舉手投足自帶一股沉沉的威壓。


 


便是一陣沉默,也叫人覺得喘不過氣,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半晌,他才再度開口:“林氏,朕再問你一次,你所說是否句句屬實?”


 


林氏就是正是侯夫人。


 


父皇很少這樣叫她,聽得她眉心一跳。


 


“……是!”


 


父皇不耐煩地揉了揉眉心:“來人,給朕把這個毒婦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侯夫人尖叫一聲:“為何啊陛下!”


 


“這邪風散金貴,一個家僕如何能獲得?”


 


“何況,從你房中的櫃子底下就搜出了遺留的邪風散,

朕適才沒說,是看在你S去的姐姐的份上,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誰知道你竟如此執迷不悟!”


 


侯夫人猛地轉頭,一雙眼SS盯著我。


 


“是你……是你害我!!!”


 


父皇不再聽她發瘋,命人將她拖了下去。


 


我裝作受驚,用帕子摁著眼尾,倒在李昀懷裡啜泣。


 


直到侯夫人的背影徹底遠去,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的確是我讓人提前將邪風散埋在花盆中,又藏了一份在侯夫人房裡。


 


人證,物證,動機,全都有了。


 


家世再顯赫,謀害皇嗣也是十惡不赦的S罪。監獄陰冷潮湿,處處都透著發霉的味道。


 


鐵欄“吱呀”一聲潦草地推開。


 


林氏穿著囚服,蓬頭垢面地靠在牆上,哪裡還有半點侯夫人的金貴模樣。


 


她見了我,眼裡的刻毒幾乎要溢出來:“你個賤人,是你、是你算計我!你還敢一個人來,不怕我掐S你?”


 


我懶洋洋扶了扶鬢上釵環:“獄卒就在十步開外,若有異動,他即刻便會S了你。”


 


“至於昀郎麼,在家調理身體,自然是我來看你啦。”


 


林氏牙關緊咬:“你個兩面三刀的東西,別得意!侯爺對我情深義重,我娘家也不是吃素的,等我出去了,我要你的命——”


 


“我兩面三刀?那原配還在堂就與老侯爺私通你是什麼,粉頭娼婦也比你體面些吧!”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還不知道吧。你那深情的好夫君,一出宮門便寫了休書,如今你不過是李府的一個棄婦而已。”


 


“你哥嫂嫌你丟人現眼,早早放出話來,說林家世代謹守本分,出了這樣一個不忠不孝的女子,便是打S了也不會替你收屍!”


 


林氏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兼之面色蠟黃,猶如惡鬼。


 


“你想騙我,你胡說八道!”


 


“侯爺待我那麼好,他怎麼會不管我?!我娘家更是從小到大把我當心肝寶貝,他們怎麼會……”


 


“你爹娘是疼愛你,所以縱容你不顧名節與人私通,這些年你鬧出人命也替你收拾。”


 


“可他們已經S了,

如今林府是你哥嫂當家。你真以為,他們就不厭煩你一味索取嗎?”


 


我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都是誅心之言。


 


林氏抖著嘴唇,一下癱倒在地。


 


這些天,娘家一封書信、哪怕是一句話都沒託人給她帶過,其實她心裡也隱隱有數。


 


她猶自不甘心,揪著蓬亂的長發,一雙眼裡布滿血絲:“再怎麼說,我也為李家生了個兒子,他憑什麼休我!憑什麼!!”


 


我冷笑一聲:


 


“就憑你謀害嫡長子,就憑他不愛你!”


 


“你不會真以為那老東西是什麼痴情郎吧?當年,他若是真心愛你,怎麼舍得先奸後娶,叫你成了府裡的笑柄?”


 


“你和原配,不過都是他的墊腳石罷了。

之所以選你做續弦,隻有一個原因。”


 


“因為你太蠢。”


 


我居高臨下欣賞她的醜態,勾起唇角輕輕道。


 


“續弦續弦,琴弦弦斷了,怎麼可能續得上呢?”


 


吐下最後一個字,我調頭離開。


 


任由林氏在背後尖叫哭嚎,吵著做鬼也不放過我。


 


真是可笑。


 


活著鬥不過我,S了一樣是個廢物。


 


三個月後,林氏斬首。


 


東鄉侯雖不是主謀,卻也有個糊塗失察的罪名。


 


若不是他偏心太過,林氏也不會生了不該有的心思,痛下毒手。


 


父皇奪了他的爵位,賜給了李昀,自此我們和李父分府而居。


 


父親還活著,兒子就承襲爵位,

這對李父來說是一種極大的羞辱。


 


李景跟著他在學堂裡受盡嘲笑,一日和同窗大打出手,不慎掉進水塘,送了性命。


 


李父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又找上門來,想見李昀一面。


 


被他斷然拒絕。


 


“當日我求你還母親一個公道,你口口聲聲說,若我再生事,就當沒生過我。”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有你這個父親了。此後,我隻有慶寧一個家人。”


 


回到屋中,我輕輕與他十指相扣。


 


這一扣,就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