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偷看他的賬本,每月支出最多的竟是賑災施粥,建學堂。
那數額我都驚呆了。
真煩,怎麼有人對自己那麼吝嗇,對別人又大方啊。
過年過節,受過他恩惠的村長會提著破竹籃,給我們送土特產。
農村人跋山涉水來京城不容易,腳下都是髒泥巴,還不敢走正門,說要從後門走。
段宰相微笑:“有什麼關系,我們都一樣啊,我這房子反正破舊,不礙事。”
他扶著老人,帶著他們堂堂正正走正門。
他眼裡眾生平等,沒有貴賤之分。
我看著這幕,鼻頭一酸。
他的府邸不修繕,該不會是這個原因吧?
村長不知我在門外,
跟段宰相嘮了幾句:“我來的這一路上啊,聽你終於娶了公主媳婦,是不是不好伺候啊?聽說你這媳婦花錢可厲害了!”
段宰相含笑看了眼門外,我怕他發現,急忙挪後兩步。
“人呢,是會改的,她本性很好的,也肯接受意見。”
哎,他居然誇我啊。
我臉熱熱的,心口砰砰亂響。
“她身在皇宮,從小母親S得早,家中兩位舅父都S在邊關,沒有誰肯教導她,幫她,會有些想法上的偏差,是很正常的。”
“她會知道,錢確實是好東西,可以讓你擁有很多別人羨慕的東西。”
“但是呢,那些用錢無法擁有的東西——”
“比如品德、夢想、勇氣,
才是我們身而為人,真正需要擁有的。”
我沒法辯駁他的話。
父皇想要段家銀莊的錢,去納妃,修建更漂亮的皇家避暑莊園。
那些嫔妃,好多他一次都沒見過,就讓她們在冷宮裡獨自凋謝。
恢弘華麗的莊園,也不見得他一年去住幾次。
反而,我大舅舅之所以會戰S,就是因為糧草不足。
貪官太多了,一層層地剝削下去,運到將士手裡的東西不足十分三四。
拿去享受的錢,可以種出好多地,修建更多的學堂。
讓更多的人有飯吃。
也能讓更多人……擁有更好的未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曬黑了,但逐漸有力量的雙手陷入沉思。
6
當晚,
我做起了噩夢。
夢裡母妃病了,咳嗽個不停,大舅舅又接連吃了敗仗,原本來得很勤快的父皇,一下沒了蹤影。
後來大舅舅戰S,邊疆失守,母妃徹底失了寵。
最熱鬧富貴的寧熹宮,一夜之間門可羅雀。
我好多次看到母妃用金條珠寶,塞給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央求他說說好話。
“九兒,你父皇不是那麼薄情的人,他最愛我們母女,他一定會……一定會來看咱娘倆的。”
母妃S之前,宮裡藥斷了,精炭也沒了。
劣質的炭火烤起來,房裡充斥著嗆人的黑煙。
母妃咳得更厲害了,帕子上都是血。
人走茶涼什麼意思,我八歲其實就明白的。
哪怕後來小舅舅立了戰功東山再起,
我又復寵了一段時間,但我心裡一直覺得,這都是黃粱夢。
所以我喜歡熱鬧,哪怕是花錢買的。
可一旦錢沒了,排面沒了,我果然又變成了孤零零的小阿九。
醒來後,我感覺有人在給我不斷擦汗,我偏頭一看。
是段宰相。
我可能燒了很久,他一直守著,下巴胡渣都冒出來了。
見我醒了,他微微松了口氣,催促我快點喝藥。
他抱怨我:“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還要喝,自討苦吃。”
“可酒是人家從村裡帶來的,釀得好辛苦,不喝多不給臉……”我燒糊塗了,但還沒至於傻,我反應過來。
“段宰相,你怎麼知道我對酒過敏?”
他立刻說猜的。
瞎說,我想到成婚那晚加了水的“交杯酒”,我問他:“那,當時你也是怕我過敏,故意的嗎?”
段宰相坐燭燈邊,臉頰熱得發紅,他硬邦邦回:“想太多,我摳門行不行。”
行行行,就你嘴硬心軟,我喝完藥偷偷笑了。
他守了我好久,我都擔心他睡不夠:“你不是老早要上朝的嗎,怎麼還不去睡啊,讓啞嬸來照顧我就好了。”
他沒好氣:“人啞嬸年紀大了,要休息,我來就行了。”
“小氣鬼,多請幾個佣人不好麼。”
“浪費錢啊。”
就知道舍不得,藥我一入口,
就知道裡頭全都是好東西。
我就發個燒,不至於吧?
我哭喪臉,晃他的衣袖:“段宰相,你給我說實話,我是命不久矣了麼,為啥給我喝那麼貴的藥?”
他一宿沒睡,反應慢了半拍,話脫口而出:“因為你值得啊。”
“值得什麼。”我戒備得很:“是想我好得快點,幹活還債是不是?”
他表情變得很復雜,又想笑又無奈:“對對對,就你了解我,快點喝吧。”
看吧我說呢,我這才踏實了,把藥一口悶。
他說得不近人情,可我卻一點不覺得他可怕。
他連老弱病殘都會養著送終,何況我呢。
我還是能耕田下地正值大好年華的勞動力呢!
功夫不負有心人,病好後,我發現那片我每天苦守的田地,終於結果了!
我喜極而泣,立刻拉宰相去看我打下的江山:“看,都是我種的!”
“我撒得種,播的苗、施的肥、除得蟲!”
我昂首挺胸,心情澎湃激昂。
“九公主真厲害。”段宰相給予我熱烈的掌聲:“粒粒皆辛苦這詩,每個皇子皇女都會背誦,可又有幾人知道食物來得有多難呢?你現在懂了,很可貴。”
“可,可才開了幾畝地呢。”
我臉紅心跳,靠,被誇一句而已,有那麼開心嗎。
種菜都種出毛病了吧?
他摸了摸我的頭,掌心暖暖的,
有陽光的味道。
“慢慢來,隻要我們有心,一年有四季都會是好日子。”
7
大自然可真神奇。
我追著宰相問:“你說這些蔓藤下,怎麼能長出那麼多番薯呢,那麼大,那麼多!”
為了堵住我好奇寶寶的嘴,段宰相一回家,就給我做番薯糖。
番薯倒進鍋裡,慢火烘蒸,等鍋裡的水燒幹,紅薯熟了,滲出的糖液就是番薯糖了。
我好珍惜地吃了,甜得入心入肺。
“能不好吃麼,是本公主披星戴月,日日澆水除蟲養出來的番薯呢!”
我好得意,但也好奇:“段宰相,你家不是好有錢嗎,怎麼還會幹農活啊?”
原來,
他以前也不懂這些。
“我小時候以為,天底下人人都跟我一樣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直到有一年洪災,我們回鄉的馬隊在琅中被衝散,我一路流浪回京,幸好有村長收留,才免於一S。”
富家子弟的世界觀,是通過書中建立的。
他以為人之本善,苦難貧窮對他來說不過是書裡的隻字片語。
更不會知道,身處在最底層的人是怎麼掙扎的。
琅中離京城那麼遠,他到底怎麼走回去的?我覺得不可思議:“你又沒錢,怎麼回的京?”
宰相說:“我乞討,做小工,有什麼吃什麼,樹皮、螞蚱,老鼠、小蛇,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
我好像可以理解他的一毛不拔了,甚至覺得好心痛!
我覺得自己要完蛋了:“段宰相,都飯點了,你跟我說這些……是不是想我少吃點啊?”
他失笑,但依舊很信任我的飯量:“我相信以公主近來的狀態,斷不會被我這點話影響。”
哼,他可真了解我。
我每天都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種田種得倒頭就睡。
在宮裡少眠多夢偏頭痛的老毛病都沒了。
以前捧的戲子也不愛去看了,看一次的錢,夠本公主多種十畝地呢!
其實我沒敢跟宰相說,我陪嫁的鋪子,也在出嫁前……
賞給了戲子。
胭脂生是赤手可熱的當紅武生,京城的女人都以請他來唱一出戲為榮,我也不可免俗地砸了許多錢,
真是悔不當初啊。
可誰知,有天胭脂生居然親自登門。
他將我過去給他的所有賞賜,全還了回來。
卸了妝的胭脂生有張清清淡淡的臉,他眼裡充滿堅定:“貴族子弟中,隻有九公主真誠待我,沒說過一句調戲刻薄的話,您的情況,我略有耳聞,您日子不好過,這些東西早就備好,希望您一定要收下。”
我很感動,誰說戲子無情,明明不是。
可我不想外頭人誤會宰相,忙說:“他沒有對我不好,我每天都可以吃得很飽!”
“……”
“一頓飯三菜一湯,頓頓有肉,我的債他也沒催,昨天,他還給我做了臊子面!”
滿滿一大碗肉臊子,
賊香。
“當然,柴是我劈的,碗一起洗的,也不能啥都讓他做,男女分工做事不累嘛!”
我越說越甜滋滋。
哎,一個女人的胃被掌握住,就離動心沒多遠了。
可我曬恩愛的話,愣是把胭脂生弄破防了。
他臨走前紅著眼眶說:“知道公主困難,可沒想到那麼難,以後有需要,記得一定要找我,我雖卑賤,但也願盡綿薄之力。”
……哈?
段宰相回府後,我告訴他鋪子的事,沒想到他看都沒看地契:“這些東西,我派人送回去。”
哈?為啥啊,他不是摳門精嗎。
我不肯還:“這些鋪子可以還我的欠債啊。”
“債算你還了。
”他語氣好生硬,估計摳唆慣了,從沒說過那麼大方的話。
“段夫人不需要別的男人的東西。”
“……?”
我喜歡看胭脂生唱戲也不是秘密,他唱得沉香劈山救母特別感人。
我每次看都會想起母妃,看得哭唧唧的。
他以為我真是飢不擇食的荒淫之徒嗎?
我氣S了,一整天沒跟他說話,吃飯時我把所有葷腥都挑自己碗裡,一點不給他留。
哼,自作自受去吧。
段宰相小可憐似挑青菜梗吃,瘦得一圈後,有同僚問他怎麼消瘦了?
他說,自己做錯了事說錯了話,被夫人罰了。
我也是無語,我挑光肉,他就不會背後偷吃開小灶嗎,
就那麼老實?
我們的屋是挨著的,晚上段宰相塞來一個厚信封。
是我的地契,還有一封道歉信。
他反省自己自私失態,我有處理地契的自由。
我對著燭燈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十遍,笑得合不攏嘴,滿床打滾。
段宰相他,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8
會吃醋,是不是表示,他其實也喜歡我?
不止是為了皇命娶我,而是真的在乎我這個人?
我現在把父皇交代的話忘得光光,合離什麼啊,我覺得可以跟他白頭偕老,一起攢很多錢,種很多地,幫很多人!
我迫不及待想把這個想法告訴父皇。
正好月底是佛誕節,每年這個時候,各家公主都會帶驸馬回宮。
當然,人一多,免不得要炫富。
段宰相把寶庫鑰匙給我,
叫我自己去選行頭。
我愣了:“這是你家的寶庫,給我做啥啊?”
就不怕我卷款攜逃嗎。
段宰相笑得可愛:“不怕啊,我段家的媳婦,勤勞持家,我放心得很。”
“可,可……”
“怎麼,公主不願意嗎?”
他等著我的回答,這份信任好大,我有點不敢貿然答應。
我握住鑰匙,也很謹慎的點頭:“那,我會努力試試的!”
這寶庫,就是我父皇垂涎已久的地方吧?
不誇張地說,比國庫還大。
可我對著滿庫的金銀珠寶,心如止水。
好奇怪,
這不是大家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以前有了新珠寶,我也快樂,但那是都轉瞬即逝的。
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再要快樂,就得要更大的珠寶,欲壑難填,永遠不滿。
可跟段宰相一起剝出一大碗花生米,是快樂的。
一起揉面,看面慢慢漲起來,也快樂。
我們比誰拔的蘿卜多,我輸了,可我依舊快樂。
原來,生活本身就能給予我好多啊。
我隨意挑了點素淨的戴著,段宰相在外頭等我,看我如此簡樸,就問:“公主不挑點別的珠寶嗎?”
我看院口的茶花開得正好,那是段宰相每日細心呵護出來的結果。
我指了指最大最豔的給我:“家中無所已,我要一枝春。”
他很配合地別下一朵,
卡在我發髻裡。
我美滋滋照了照鏡子:“不錯不錯,這花嬌嫩,我年輕貌美,正如鮮花,交相呼應啊!”
宰相撇過頭,忍俊不禁的笑了:“公主說得好在理。”
我以前以為珠寶是女人的鎧甲,穿得好用得好最重要。
可當我重新走入宮門,我發現自己原來不需要這些,一樣可以有力量。
段宰相告訴過我:“公主,人的鎧甲不是來自外物,永遠是來與自己。”
現在,我真的理解了這話。
我的裝扮,不出意外地引得一群公主掩嘴發笑。
三公主平日最刻薄,跟我最不對盤。
我之前老亂花錢,就是憋著一口氣,要跟她爭面子。
但其實,不喜歡你的人,
你再怎麼樣,也不會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