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沒等他數到一,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手包站了起來。
何萌想拉我,我衝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句“沒事”,便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聽他的。
或許是因為他那副樣子確實不像在開玩笑,或許是因為“前前男友”這個身份背後那些早已被我刻意塵封的往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走出包廂,震耳的音樂被厚重的門隔絕,走廊裡頓時安靜了不少,隻有暖黃色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沈檐沒有走遠,就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壁上,
雙臂環胸,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解釋。”他言簡意赅,聲音依舊緊繃。
“解釋什麼?”我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包帶子,“解釋我為什麼在這裡?就像你看到的,我來消費,來找樂子,慶祝恢復單身,不行嗎?”
“慶祝恢復單身?”沈檐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嘲諷,“所以,你和林明朗分手了?”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我被他這種近乎審訊的態度弄得有些惱火,“沈檐,我們早就結束了,
幹淨利落地結束了。我的事,輪不到你來過問。”
“幹淨利落?”沈檐重復著這個詞,緩緩站直身體,朝我走近一步。
走廊的空間本就有限,他這一步,瞬間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陌生的氣息壓迫過來。
“江暖,當年你突然消失,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就像人間蒸發一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你管那叫‘幹淨利落’?”
我的心猛地一揪。
那些刻意遺忘的、帶著湿冷雨季氣息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閃現。
但我迅速武裝起自己。
過去的事,再提沒有任何意義。
“不然呢?”我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冷漠而無所謂,“年輕時候不懂事,談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戀愛,覺得不合適,不想繼續了,所以分開。這有什麼問題嗎?難道還要開個新聞發布會,通知全世界?”
“不太愉快的戀愛?”沈檐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我的話刺傷,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怒意覆蓋,“江暖,你當初接近我,是不是也像對林明朗那樣,隻是為了錢?”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也太過尖銳。
像一把鑰匙,試圖強行撬開我早已鎖S的某個盒子。
我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當年和沈檐在一起,當然不是因為錢。
那時候的沈檐,雖然也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長相出眾,能力也強,但家境似乎很普通,甚至有些拮據。
我們在一起,是青春裡最純粹的那種相互吸引,是圖書館裡默契的相視一笑,是操場上一起奔跑流汗,是分享同一副耳機聽一首歌。
可也正是那種純粹,在現實的巨輪碾壓過來時,顯得不堪一擊。
具體是因為什麼分手,我已經不願去細想。
大概是一地雞毛的瑣碎,是看不到未來的迷茫,是彼此性格裡那些尖銳的部分在壓力下的碰撞,也可能……還有別的。
但我決不允許自己在他面前示弱,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林明朗和林砚深這兩場“金錢洗禮”之後。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笑容,“沈檐,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糾結這個,有意思嗎?你看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有錢,有自由,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我晃了晃手裡的包,暗示著裡面的黑卡和剛剛到賬的巨額存款。
“所以,你真的隻是為了錢,才和林明朗在一起?”沈檐沒有理會我的炫耀,他的關注點似乎有些偏,又或者,他抓住了更關鍵的東西。
“不然呢?”我反問,“林明朗除了錢,還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
沈檐沉默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各種情緒在其中激烈地翻湧、碰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沙啞了一些:“那剛才在別墅區門口,那個男人……又是誰?
他看起來,不像林明朗。”
他看到了?
我心頭一跳。
林砚深牽我手上車的那一幕,竟然被他看到了?
“那是我現在的‘老板’。”我迅速編造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描淡寫,“金主,懂嗎?剛跳槽,薪水更高。”
沈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間褪去,又迅速被一種沉鬱的暗色取代。
“江暖……”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的顫抖,“你就……這麼作踐自己?”
“作踐?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沈檐,別用你那套過時的道德標準來評判我。我靠自己的本事賺錢,不偷不搶,怎麼就叫作踐了?比起那些既要錢又要感情,最後還落得一身傷的傻子,我活得不知道多明白,多瀟灑。”
我的話像刀子一樣甩出去。
我不知道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我自己。
沈檐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隻是用那種沉痛又失望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比任何言語的指責都更讓我難受。
我避開他的視線,心裡亂糟糟的。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我轉身想走,隻想盡快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場景,逃離他那些勾陳往事的目光。
“等等。”沈檐叫住我。
我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如果……”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有錢了呢?”
我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暖,我回來了。”沈檐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力量,“我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給不了你未來的窮學生了。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比林明朗,比你現在那個‘老板’能給你的,更好、更安穩的生活。”
他繞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離開他們。”他說,語氣近乎懇求,又帶著命令,“回到我身邊。
”
這一刻,我竟然有點想笑。
多麼諷刺的場景。
剛剛用五千萬和一個“親親老公”的稱呼把我砸懵的林砚深,現在還坐在車裡等我(或許),等著明天帶我去領證。
而我年少時真心喜歡過、卻因為現實種種而狼狽分開的前男友,突然以一副“王者歸來”的姿態出現,對我說“我現在有錢了,回到我身邊”。
錢,錢,錢。
好像我江暖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尋找更高出價者的拍賣會。
我看著沈檐認真的臉,心裡沒有感動,隻有一片荒蕪的冰涼,和一種深深的疲憊。
“沈檐,”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太晚了。
”
“什麼意思?”他皺眉。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了。”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無論是過去的你,還是現在這個‘有錢了’的你。我的路,我自己會走。是好是壞,我都認。”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繞過他,快步朝包廂走去。
這一次,沈檐沒有再攔我。
他隻是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回到包廂,喧囂的音樂和絢爛的燈光重新將我包裹,但我卻感覺不到之前的興奮和快樂了。
何萌湊過來,擔心地問:“沒事吧暖暖?那人到底是誰啊?看起來好可怕。”
我搖搖頭,
擠出一個笑容:“沒事,一個無關緊要的舊相識。來,繼續玩,不是說好了今天不醉不歸嗎?”
我試圖重新投入這場用金錢買來的狂歡,點了更多的酒,和男模們玩著遊戲,大聲說笑。
但沈檐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那些關於過去的模糊記憶,混合著林明朗的冷漠、林砚深的高深莫測,以及銀行卡裡那串長長的數字,在我腦海裡交織纏繞,讓我心煩意亂。
我喝得比預想中多得多。
酒精或許能暫時麻痺神經,卻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些頭暈目眩,借口去洗手間,想出去透透氣。
剛走出包廂沒多遠,就在拐角處,又看到了沈檐。
他似乎在跟一個穿著經理制服的男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看到我,他結束了談話,朝我走來。
“你喝多了。”他陳述道,伸手想扶我。
我避開他的手,靠著冰冷的牆壁,努力站穩:“不用你管。”
沈檐收回了手,隻是沉默地看著我。
走廊的光線昏暗,我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整個回不去的青春。
“江暖,”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當年你離開,是不是因為看到了我手機裡,我媽發來的那條信息?”
我渾身一僵,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那條信息……
“她說,如果我繼續和你在一起,不按照她的安排出國、娶她選定的人,
她就切斷我所有的經濟來源,甚至讓我爸在行業裡封S我。”沈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她還說,她找過你,給了你一筆錢,讓你離開我。”
我的手指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是的,我想起來了。
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我無意中看到了那條長長的、充滿威逼利誘和對我出身極盡貶低的短信。
還有之前,他母親私下找到我時,那副高高在上、視我如蝼蟻的姿態,和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支票。
那時年少,自尊心強得可笑,也脆弱得可憐。
覺得愛情被金錢玷汙,覺得未來一片黑暗,覺得不被祝福的感情注定是悲劇。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成為他的拖累,不想看他因為我和家庭決裂,失去本該擁有的大好前程。
所以,我選擇了最懦弱也最決絕的方式——消失。
我以為這是對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