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現在看來,或許隻是我的一廂情願,和一種自以為是的犧牲。


 


“那筆錢,我沒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說。


 


“我知道。”沈檐看著我,“後來我查到了。你隻是……用那種方式,把我推開了。”


 


我們都沉默了。


 


過往的誤會、驕傲、傷痛,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奈。


 


“所以,你現在回來,是為了證明什麼?”我抬起頭,看著他,“證明你成功了,有能力反抗了,可以回來‘拯救’我這個自甘墮落的初戀了?”


 


沈檐搖頭:“我不是來拯救誰。我隻是……不想再錯過了。

江暖,不管你現在怎麼樣,變成什麼樣,我……”


 


他的話沒說完,一陣熟悉的、低沉悅耳的手機鈴聲響起,是我的手機。


 


我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林砚深”。


 


沈檐也看到了,他的眼神倏地變冷。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了電話。


 


“喂?”


 


“玩夠了嗎?”林砚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我在樓下。”


 


我下意識地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樓下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我……我還沒結束。”我小聲說。


 


“十分鍾。”林砚深言簡意赅,“或者,我上去接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毫不懷疑,如果十分鍾後我沒下去,他真的會出現在“雲巔之上”的包廂裡,那場面絕對比沈檐出現更驚悚。


 


“……知道了。”我掛了電話。


 


沈檐全程聽著,臉色陰沉得可怕。


 


“是他?”他問,“你那個新‘老板’?”


 


我沒回答,算是默認。


 


“江暖,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麼?”沈檐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急,“林砚深是什麼人?

你跟他混在一起,根本是玩火自焚!他比林明朗復雜危險一百倍!你以為他那五千萬是那麼好拿的?”


 


“你怎麼知道五千萬?”我猛地看向他。


 


沈檐語塞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我想知道,自然有辦法知道。江暖,聽我一句,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離開他,那筆錢,我想辦法幫你還給他,或者……我給你。”


 


又是錢。


 


我忽然感到一種極度的厭倦。


 


“沈檐,我的事,真的不用你操心。”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和林砚深之間是怎麼回事,我自己清楚。至於玩火自焚……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謝謝你的‘好意’,

但我們早就不是可以互相幹涉的關系了。”


 


我看著他眼中閃過的痛楚和難以置信,狠下心腸,轉身朝電梯走去。


 


這一次,沈檐沒有再跟上來。


 


隻是在我步入電梯,門緩緩合上的瞬間,我看到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影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孤寂和執拗。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看著鏡面裡自己泛紅的臉頰和迷離的眼神,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樓下,林砚深的車果然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降下車窗,側頭看了我一眼,沒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也沒問我在上面發生了什麼,隻是淡淡說了句:“上車。”


 


我默默地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廂裡彌漫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松木冷香,讓我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戶口本,明天能拿到嗎?”林砚深忽然問。


 


我沒想到他還會提這件事,而且如此直接。


 


“林總,”我斟酌著開口,“關於結婚的事……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再談談。這太突然了,而且,我們之間……”


 


“沒有什麼需要多談的。”林砚深打斷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明天上午十點,我去接你,先去拿戶口本,然後去民政局。”


 


“為什麼?”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林砚深,以你的條件,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為什麼非得是我?就因為我剛跟你侄子分手,還是因為你覺得我夠‘拜金’,好控制?”


 


林砚深沉默了幾秒鍾。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為,你是我找了很久的人。”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愣住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砚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同夜空,“很多年前,我欠了一個人很大的人情,或者說,一條命。我答應過,會盡我所能,照顧和保護她的女兒。”


 


我的心髒驟然狂跳起來,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


 


“那個人……是我媽媽?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關於她的記憶很少,隻知道她是個溫柔但倔強的女人。


 


林砚深點了點頭,證實了我的猜想。


 


“她救過我,在我最落魄、甚至性命攸關的時候。”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懷念和柔和,“後來我失去了你們的消息。直到兩年前,看到你出現在林明朗身邊。”


 


所以……他之前反對我和林明朗在一起,不僅僅是因為覺得我“拜金”、別有所圖?


 


“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喃喃地問,心裡五味雜陳。


 


“怎麼說?”林砚深扯了扯嘴角,“告訴你,

我是你媽生前救過的人,現在要來替你媽照顧你?你會信嗎?還是像現在這樣,用一個你能理解、也最在意的‘交易’方式開始,更簡單直接?”


 


的確,如果他一早就跑來跟我說這些,我大概率會覺得他是騙子,或者別有用心。


 


金錢關系,反而讓我覺得安全、可控。


 


“那……結婚也是‘照顧’的一部分?”我問,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震驚,有荒謬,還有一種淡淡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原來那五千萬,那聲“親親老公”,背後不是我以為的男歡女愛或者一時興起,而是一份沉重的、關於承諾的“報恩”?


 


“是,也不是。”林砚深的回答有些模糊,“給你錢,保障你的生活,是照顧。但結婚,是我個人的選擇。”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江暖,我觀察了你兩年。你聰明,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有能力保護自己。你比我見過的很多名門閨秀都有意思。或許一開始,接近你是因為承諾。但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車子停在了我家樓下。


 


林砚深沒有急著讓我下車,他轉過身,正視著我。


 


“明天,我會準時來接你。”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江暖,這不是一場純粹的金錢交易,

至少對我來說不是。但我給你選擇的權利。如果你明天不想出現,我不會勉強。那五千萬,依然是你的,算是我兌現對你母親的部分承諾。”


 


他伸手,輕輕拂開我額前一絲散落的頭發,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無數次。


 


“但如果你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誘惑般的篤定,“我會給你一個家,真正的家。以及,我名下的一半財產,作為新婚禮物。”


 


家。


 


這個字眼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我從未意識到的渴望。


 


我從小親情淡薄,渴望安穩,渴望歸屬。


 


林明朗給不了我,沈檐的回頭也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過往的傷痕。


 


而林砚深,用最實際的方式(金錢),和最虛幻的承諾(家),擺在了我面前。


 


我看著他那張英俊而認真的臉,想起他這兩年來若隱若現的關注,想起今晚沈檐出現時他恰到好處的“查崗”,想起他說的關於我母親的往事……


 


真真假假,我已分辨不清。


 


但我清楚一件事:我是一個現實的人。


 


林砚深能給我的,是目前為止,最優渥、最“安全”的選擇。


 


至於感情……那太奢侈了,我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備注還是‘自願贈與’嗎?”我聽到自己幹巴巴地問,試圖用這種方式找回一點掌控感。


 


林砚深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醇厚悅耳。


 


“當然。

”他說,“所有的一切,都會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讓你拿著,百分之百放心。”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緊交握的雙手。


 


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


 


一個聲音說:江暖,別傻了,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易,隻不過包裝得更好看一些。你就不怕從一個坑掉進另一個更深的坑?


 


另一個聲音說:答應他。這是你這輩子可能遇到的,最好的一筆“生意”。有了錢,有了法律保障,就算以後感情不在,你也穩賺不賠。更何況,他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認真?


 


良久,我抬起頭,迎上林砚深等待的目光。


 


窗外的夜色正濃,但他的眼睛裡,好像有細碎的光。


 


“明天早上,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響起,“我等你。”


 


林砚深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舒展的、帶著暖意的笑容,驅散了他臉上常年的清冷,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我推開車門,夜風拂面,帶著涼意,卻也讓我更加清醒。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樓棟。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


 


走向一個用五千萬、一份承諾和一場婚姻構築的,未知的將來。


 


而關於沈檐,關於過去,或許就真的該徹底留在過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