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這時,林靜女士的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面無表情地接起電話:“喂,小王啊……對,我已經在‘雅軒閣’了……嗯,你到了?好,你直接過來吧,B區8號桌。
”掛掉電話,她目光掃過面前兩個如同驚弓之鳥的年輕人,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命令道:“都坐下吧,別站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蘇念和陸川就像兩個被當場抓獲的犯人,僵硬地、順從地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林靜女士坐在他們對面,雙手優雅地交叉放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面上,
目光如同冰冷的手術刀,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那眼神,讓蘇念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放在解剖臺上的實驗品,正被她一寸一寸地仔細研究,無所遁形。
很快,一位穿著筆挺深藍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士走了過來。
他應該就是母親剛才電話裡提到的“王阿姨家的外甥”。
他看到餐桌旁坐著的蘇念和陸川,顯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十分有禮貌地先向林靜女士問好:“林院長,您好。
”隨後轉向蘇念,微笑著伸出手:“您好,蘇念小姐,我是趙哲。
”蘇念機械地伸出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
趙哲的目光隨即落在了一旁魂不守舍的陸川身上,帶著明顯的詢問意味。
林靜女士淡淡地開口,語氣平穩地介紹道:“這位是小女的……朋友,陸川。
”她特意在“朋友”這兩個字上,加上了不易察覺的、微妙的重音。
陸川被這個稱呼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從椅子上彈起來,對著趙哲就是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學……學長好!”趙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勉強笑了笑回應道:“你好你好,不用這麼客氣,請坐吧。
”
這頓飯,是蘇念有生以來吃過的最煎熬、最漫長的一頓飯。
她如坐針毡,食不知味。
母親林靜女士和趙哲在一旁談笑風生,
從最新的國際時事熱點聊到前沿的學術動態,氣氛顯得“異常”融洽和諧。
而她和陸川,則完全淪為了兩個透明的背景板,全程都低著頭,默默地吃著碗裡的食物,不敢發出一丁點多餘的聲音。
陸川更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飯碗裡,蘇念甚至嚴重懷疑,他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活活噎S,以求盡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修羅場。
席間,林靜女士會時不時地,用一種看似隨意的口吻,冷不丁地“關照”一下陸川。
“陸川同學,我印象中,你上個學期的《教育學原理》這門課,好像掛科了,是吧?”林靜女士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子清蒸鱸魚,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
陸川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骨碟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驚恐萬狀地抬起頭,聲音都在發顫:“院……院長,我……我知錯了!我下學期一定頭懸梁錐刺股,好好學習,保證補考一定通過!”“是嗎?”林靜女士不緊不慢地咀嚼著食物,眼皮都沒抬一下,“可我倒是聽你們系主任提起過,你大部分課餘時間,好像都耗在你們那個叫什麼……‘漩渦’的搖滾樂隊上了。
怎麼,是打算畢業以後,去當個搖滾巨星嗎?”陸川的臉瞬間漲成了難看的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羞愧地低下頭。
蘇念看著他這副窘迫到極點的樣子,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忍。
這件事說到底,是她硬把他拖下水的。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替他辯解幾句:“媽,陸川他們的樂隊其實挺厲害的,還在我們市的大學生藝術節上拿過獎呢。
”林靜女士聞言,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拿獎?拿獎能當飯吃嗎?能換來穩定的工作和保障嗎?純粹是不務正業!”僅僅一句話,就把蘇念噎得啞口無言,再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這場如同凌遲般的午餐,終於在一種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氣氛中宣告結束。
趙哲表現得非常紳士,主動提出要送蘇念回家,林靜女士欣然點頭同意。
臨走之前,林靜女士走到如同驚弓之鳥的陸川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和反駁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指令:“陸川同學,
明天上午十點整,準時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覺得,我們非常有必要,好好地、深入地聊一聊你未來的人生規劃和職業發展問題。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跟著趙哲一起離開了餐廳。
陸川獨自一人僵在原地,面如S灰,眼神空洞,仿佛剛剛被法庭宣判了S刑的囚犯。
逃離了那家令人無比窒息的餐廳,蘇念和陸川並肩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兩人都沉默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初夏夜晚的風帶著一絲微涼,輕輕吹拂在身上,卻絲毫吹不散蘇念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煩躁和深入骨髓的尷尬。
剛才在餐廳裡,當母親和趙哲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陸川就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椅子上,雙目無神,過了好半天都沒能緩過勁來。
蘇念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仿佛天都塌下來的樣子,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憤怒、無奈、愧疚,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荒謬感,各種情緒復雜地交織在一起。
最終還是蘇念率先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默:“喂,你……你沒事吧?”陸川聞聲轉過頭來看她,眼神裡充滿了濃烈的控訴和深不見底的絕望,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把他騙進人間煉獄的無良人販子。
“念姐,不,蘇小姐,不,學姐!我求求您了,您就是我親學姐!這六千塊錢我原封不動退給您,我再倒貼您六千,不,一萬!求求您行行好,跟林院長解釋清楚,這一切全都是個天大的誤會,跟我本人沒有一丁點關系,行不行?求您了!”他雙手合十,舉在胸前,對著蘇念不停地作揖,那架勢幾乎下一秒就要直接跪下來懇求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蘇念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我媽明天上午十點就要在辦公室‘召見’你了,你覺得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能把自己摘幹淨,全身而退嗎?”
陸川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五官都痛苦地皺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悽慘的哀嚎:“完了!這下我徹底S定了!林……林院長可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鐵腕女王’啊!凡是落在她手裡的學生,不S也得脫層皮!我這下肯定畢不了業了!”“鐵腕女王?”蘇念下意識地挑了挑眉,覺得這個外號安在母親身上,倒是意外地貼切傳神。
陸川一臉心有餘悸地看著她,聲音都帶著後怕的顫抖:“你難道不知道嗎?她在我們學校,
那就是神一樣的存在,不,是比神還可怕的終極BOSS!她抓學生違紀,根本不需要什麼確鑿證據,全憑她那精準得可怕的直覺!上學期,我們宿舍的老四,就因為在寢室裡偷偷用了個小電鍋煮泡面,結果你猜怎麼著?被她逮了個正著!當場就被勒令寫一萬五千字的深刻檢討,還被拉上全校通報批評,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她是怎麼知道的?”蘇念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心裡也有些好奇。
“誰知道呢!據說她那天隻是偶然從我們宿舍樓下經過,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火鍋底料香味,然後就如同安裝了GPS定位系統一樣,精準無誤地直奔我們寢室而來!你說這嚇不嚇人?簡直比福爾摩斯還神!”陸川一邊說,一邊還後怕似的打了個明顯的寒顫,仿佛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就發生在昨天。
蘇念聽著他繪聲繪色的描述,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母親那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卻透著威嚴的臉龐,竟然覺得他這番話說得無比真實,很有道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行了行了,別嚎了。
事已至此,光哭喪著臉也沒用,我們還是趕緊冷靜下來,想想明天到底該怎麼辦吧。
”“還能怎麼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唄。
”陸川一臉生無可戀,破罐子破摔地說道,“我就跟你媽……不,跟林院長實話實說,是我自己鬼迷心竅,為了賺點零花錢,才接了您這單生意。
所有的責任都在我,跟您蘇大小姐沒有一點關系。
”“你瘋了嗎?
”蘇念猛地瞪圓了眼睛,壓低聲音斥責道,“你要是這麼一說,不就等於直接承認了我是花錢僱你來騙她的嗎?你信不信,她盛怒之下能當場把我的腿給打斷!”“那也總比我直接被開除學籍要強吧!”陸川激動地反駁,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念姐,您是不知道啊,我為了能考上S師範學院,前前後後復讀了整整三年!我要是因為這個被學校開除了,我爸媽知道了,非得活活扒掉我三層皮不可!”看著他急得眼圈發紅、幾乎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蘇念心裡那點愧疚感不由得又加重了幾分。
畢竟,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如果不是她一時腦熱,異想天開地出了這個餿主意,也不會把這個無辜的男大學生給硬生生拖進這灘渾水裡。
她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
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運轉著。
現在就去坦白一切,無疑是所有選擇中最愚蠢、最糟糕的下下之策。
不僅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還會讓她和母親之間本就緊張的關系徹底破裂,而陸川也絕對難逃嚴厲的處分。
事到如今,似乎隻剩下唯一的一個辦法了——那就是將錯就錯,硬著頭皮把這個彌天大謊繼續撒下去,而且要撒得圓滿,撒得逼真。
她抬起頭,目光嚴肅地看向陸川,語氣鄭重地說道:“聽著,陸川,現在我們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了,命運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隻有緊密合作,統一口徑,我們才有可能從這場危機中幸存下來。
”陸川一臉懷疑和不信任地看著她,語氣充滿了悲觀:“合作?怎麼合作?
你媽是什麼人?那可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的林院長啊!就我們這點三腳貓的拙劣演技和小伎倆,她一眼就能看穿,根本瞞不過的!”“她看穿了又能怎麼樣?”蘇念不服氣地反問,試圖給他也給自己打氣,“隻要我們倆咬S了不松口,一口咬定我們就是真情侶,她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又能把我們怎麼樣?難不成,她還能強行搜查我的手機,查看我們的交易記錄和銀行轉賬嗎?”陸川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似乎覺得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蘇念見狀,立刻趁熱打鐵,繼續給他分析利弊,畫著充滿誘惑力的大餅:“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如果我們現在主動承認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我,欺騙家長,性質惡劣,被我媽禁足、斷絕經濟來源都算是輕的懲罰了。
你呢,
行為不端,在校期間搞這種有償扮演,往輕了說是全院通報批評,往重了說就是記大過處分,甚至直接開除學籍。
這對我們兩個人來說,有哪怕一丁點的好處嗎?”陸川的臉色隨著她的話語,變得越來越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蘇念敏銳地察覺到他內心的動搖,立刻話鋒一轉,語氣也放緩和了許多,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但如果我們堅持下去,S不承認呢?我媽最多也就是心裡懷疑,隻要她找不到確鑿的證據,就不能真的把我們怎麼樣。
而且,隻要我們倆把這場戲演得足夠真實,足夠投入,說不定真的能騙過她呢?等再過一段時間,風頭過去了,我再找個合適的理由,跟你來個‘性格不合,和平分手’,這件事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翻篇了嗎?到時候,你我還是清清白白的校友,
互不相欠。
”陸川被她這番話說得明顯動搖了,他遲疑地、帶著最後一絲不確定問道:“真的……真的能行嗎?你確定我們不會演砸,最後S得更慘?”“事到如今,我們也隻能賭這一把了。
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蘇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傳遞給他一些力量和信心,“你放心,隻要你這次全力配合我,跟我站在同一戰線,我不僅可以保證你順利畢業,而且……我還可以給你一些額外的、你無法拒絕的補償。
”“什麼補償?”陸川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連忙追問道。
蘇念看著他這副瞬間來了精神的樣子,
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她緩緩地伸出了五根纖細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五千?”陸川試探著猜測,覺得這個數字比較合理。
蘇念微笑著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猜測。
“五……五篇課程論文的代寫?”他又猜了一個自己覺得可能的價值。
蘇念依舊搖頭,然後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告訴他:“是你這學期,所有必修科目和核心選修課的,期末內部復習重點和考點範圍。
我媽書房的那臺私人電腦裡,全都有完整的電子版存檔。
各科任課老師劃的重點、往年的考試真題、甚至部分預測題,裡面一應俱全。
”
陸川的眼睛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狂喜!他猛地一下抓住蘇念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都在顫抖:“真的?!姐!親姐!從今天起,您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姐姐!別說隻是假扮您男朋友了,就是假扮您老公、假扮您孩子的爹都行!隻要您一句話,刀山火海,我陸川要是有半點猶豫,我就不是人!”看著他這前倨後恭、瞬間“叛變革命”的滑稽模樣,蘇念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