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一份不行,那就再加上院長大人親自劃定的、絕對權威的終極重點。
兩人在街邊隨便找了一個燒烤攤,就著人間煙火的嘈雜和孜然的香氣,在馬扎上坐下,開始緊急商討明天應對林靜女士的詳細對策。
他們把林靜女士所有可能問到的問題,都提前預演了一遍,並精心準備了天衣無縫的標準答案。
從他們最初是如何浪漫邂逅的,到已經秘密交往了多久,再到彼此的興趣愛好、家庭背景、未來規劃等等,每一個細節都編造得合情合理,邏輯自洽。
他們甚至還煞費苦心地給陸川重新設計並確立了一個全新的、積極向上的人設——一個雖然外表看起來熱愛搖滾、追求自由夢想,
但本質上善良正直、有責任心、努力上進的有為青年。
為了讓這個虛構的故事聽起來更加真實可信,蘇念甚至把陸川那些不太光彩的“黑歷史”也進行了精心的藝術加工和重新包裝。
比如,他掛科是因為把大量寶貴時間都用在了組織和參加校園公益慈善演出上,為社會奉獻愛心;他打扮叛逆、特立獨行是因為這是搖滾精神的個性體現,是為了追求藝術的純粹,但他的內心其實是一個非常傳統、根正苗紅的好少年。
陸川一邊拿著手機備忘錄認真地記錄著這些“臺詞”和“設定”,一邊忍不住由衷地感慨:“姐,您這不去當編劇真是我們國家影視行業的一大損失。
您給我編的這套新人設,簡直比我真實的本人要光輝、偉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聽著都覺得臉紅。
”“少在這兒油嘴滑舌的貧!趕緊把這些都給我背熟了,一個字都不許錯!”蘇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催促道。
兩人一直折騰到深夜,才總算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反復推敲、敲定完畢。
分別的時候,陸川一臉悲壯地看著蘇念,那表情活像一個即將奔赴九S一生戰場的勇士,他緊緊握住蘇念的手,語氣沉重地說:“姐,明天,我就要去獨自面對最終的審判了。
是S是活,就看這一仗打得怎麼樣了!您可得在後方給我提供強大的精神支援啊!”蘇念看著他這副戲精附體、誇張做作的樣子,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給了他一個“放心,有我在”的堅定眼神。
然而,在她自己的內心深處,
其實也同樣充滿了忐忑和不安,一點底都沒有。
明天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一場步步驚心、險象環生的惡戰,還是一場單方面的、毫無懸念的殘酷屠S,此刻,誰也無法預料。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蘇念陪著經過精心“改造”的陸川,像兩個即將被押赴刑場的囚犯,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來到了母親林靜女士那間位於行政樓頂層的辦公室門口。
陸川已經換下了昨天那身“離經叛道”的行頭,穿上了蘇念昨晚連夜從商場專櫃買來的嶄新白襯衫和卡其色休闲長褲,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謙遜笑容,手裡還規規矩矩地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水果。
此刻的他,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品學兼優、懂事有禮的模範好學生。
他緊張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不停地、小聲地向蘇念確認:“姐,你看我這樣……看起來是不是特別真誠、特別有誠意?林院長她……會不會看在我態度這麼端正、這麼有禮貌的份上,對我網開一面,手下留情?”蘇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好氣地低聲回應:“你現在這副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正準備去給嚴厲的教導主任送禮、苦苦哀求他別給自己處分的問題差生。
”陸川的臉瞬間又垮了下來,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瞬間崩塌殆盡。
蘇念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此動作汲取一些勇氣,然後抬手,輕輕敲響了那扇深棕色的、象徵著權威和審判的實木辦公室門。
“請進。
”門內傳來了母親林靜女士那熟悉、平穩,
卻自帶威嚴的聲音。
蘇念推開門,帶著視S如歸的陸川,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林靜女士正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聚精會神地批閱著面前一沓厚厚的文件。
聽到他們進來的動靜,她緩緩抬起頭,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那銳利而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立刻落在了他們兩人身上。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但這種深不可測的平靜,反而讓蘇念感到更加緊張和不安。
“媽。
”蘇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率先開口打了聲招呼。
陸川也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林靜女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院長好,我……我叫陸川,
是蘇念的男朋友。
第一次正式來拜訪您,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請您收下。
”他說著,雙手有些微微顫抖地將那盒水果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辦公桌的角落空位上。
林靜女士的目光在那盒包裝精致的水果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鍾,然後才淡淡地、聽不出情緒地開口:“坐吧。
”蘇念和陸川立刻如同得到指令的機器人一樣,拘謹地、身體僵硬地在辦公室中央的皮質沙發上坐了下來,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辦公室裡的氣氛,安靜得可怕,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牆上那座古典風格的掛鍾,發出規律而清晰的“滴答、滴答”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重重地敲擊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
蘇念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蹦出來。
終於,林靜女士放下了手中的鋼筆,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身體向後舒適地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如炬,重新聚焦在陸川身上,開始了她的問話。
“陸川同學。
”她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在你們來之前,我特意抽空,仔細看了一下你入學以來的檔案和成績記錄。
大一剛入學時,你的成績還算可以,處於中等偏上的水平。
但從大二開始,你的成績就呈現出斷崖式的下滑趨勢,上個學期,更是掛掉了兩門非常重要的專業核心課。
對於這個情況,你自己有什麼想說的嗎?”來了,果然是先從最致命的學習問題入手,直擊要害。
陸川按照昨晚兩人反復排練、精心打磨好的劇本,努力做出一副誠懇悔過、又不卑不亢的樣子回答道:“院長,我知道,我之前的學習態度確實存在很大的問題,這一點我深刻反省。
主要是因為我把過多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到了樂隊排練和音樂創作上面。
我承認,我確實走過一些彎路,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徹底放棄我的學業。
”
林靜女士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語氣平淡地追問:“哦?音樂創作?聽你的意思,你是打算將來畢業以後,朝著職業音樂人的方向發展了?”“是的,院長。
”陸川的眼神裡,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夢想的真誠熱愛和堅持,“音樂是我從小的夢想,
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我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夢想不能當飯吃,扎實的專業知識和技能同樣至關重要,是立足社會的根本。
所以,在這裡,我向您鄭重保證,從這個學期開始,我一定會徹底端正我的學習態度,把之前落下的所有功課,一點一點、全部補回來,並且努力爭取拿到今年的校級獎學金,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慷慨激昂,表情真摯動人,連蘇念這個全程參與編劇的人,都差點要被他這出色的表演打動了,覺得他說的就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林靜女士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似乎在仔細評估和判斷他這番話裡的真實性和可信度。
然後,她又拋出了一個更加尖銳和私密的問題,直指核心:“那麼,你和蘇念,
具體是怎麼認識的呢?我很好奇,你們這兩個看起來生活圈子完全不同的人,是如何產生交集的。
”“我們是在一個線下的讀書分享沙龍上認識的。
”蘇念搶在陸川開口之前,主動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是他們昨晚就商量好的策略,由她來主導回答關於“感情經歷”的部分,以免陸川不熟悉細節而穿幫。
“當時我們倆恰好分在同一個討論小組,都對東野圭吾的《白夜行》這本書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和感受,討論的時候就多聊了幾句,發現彼此在很多問題上的看法都特別投緣,很有共鳴,之後就經常約著一起看書、交流,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這個聽起來頗為文藝和小資的相識橋段,是他們昨晚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才最終敲定的。
因為蘇念的母親很清楚她從小就喜歡閱讀,這個理由聽起來既符合她的個人特質,又顯得順理成章,不容易引起懷疑。
林靜女士聽完,目光轉向陸川,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語氣平和地問道:“是嗎?陸川同學,沒想到,你也喜歡讀東野圭吾的作品?”陸川的後背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壞了!蘇念心裡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她昨晚隻顧著給他灌輸各種關於自己的“細節”,卻完全忘了要給他補充“文藝青年”這個人設所需要的文學知識儲備!她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生怕陸川下一句話就會露餡,導致全盤皆輸。
然而,隻見陸川隻是短暫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就迅速恢復了鎮定。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微微仰起頭,用一種帶著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略顯憂鬱和深沉的語氣,緩緩地、清晰地回答道:“是的,院長。
我尤其欣賞他作品中,對於人性深處那種極致的黑暗與微弱光芒之間,復雜而矛盾的刻畫與探討。
那種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黑暗中行走卻心向光明的感覺,非常打動我。
這就像我在玩搖滾樂一樣,音樂的外在表現形式可能看起來很躁動、很喧囂,但我的內心,其實始終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冷靜觀察和深刻思考。
我和蘇念,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被彼此靈魂深處那份相似的、不為人知的孤獨感所深深吸引,才最終走到一起的。
”他說完這番話,還適時地轉過頭,深深地、飽含情感地看了蘇念一眼,
那眼神裡的溫柔和默契,幾乎可以假亂真。
蘇念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幸好她及時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才勉強維持住了臉上平靜的表情。
這小子,真是個天生的戲精!這臨場發揮、隨機應變的能力,這信手拈來、不著痕跡的情話,不去報考電影學院表演系,真是中國影視界的一大損失!
林靜女士顯然也被他這番突如其來的、充滿文藝氣息和哲學思辨的“深情告白”給說得愣了一下,眼神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古怪和詫異。
她大概也完全沒有預料到,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搖滾青年,嘴裡竟然能說出這麼一套一套、文绉绉的、充滿深度的詞兒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徹底變成了林靜女士對陸川進行的、全方位的“三堂會審”。
從陸川的家庭背景、父母的具體工作和身體狀況,到他個人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的人生規劃、職業發展打算,甚至包括他對婚姻和家庭的看法,她都問得巨細無遺,深入骨髓。
陸川在蘇念昨晚進行的緊急“填鴨式”特訓下,憑借著出色的記憶力和應變能力,基本上都能做到對答如流,表現得堪稱完美,無懈可擊。
他成功地把自己的形象,從一個不學無術的搖滾青年,塑造成了一個家境普通但積極上進、有明確夢想和追求、並且深深愛著蘇念的、潛力無限的“優質潛力股”形象。
漸漸地,蘇念敏銳地察覺到,母親林靜女士臉上那原本如同冰山般冷硬的表情,似乎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動和柔和。
就在蘇念暗自松了一口氣,以為今天這場嚴峻的考驗即將順利過關的時候,
林靜女士卻在談話接近尾聲時,突然毫無預兆地宣布了一個決定:“這個周六晚上,家裡有一些親戚會過來小聚,吃個便飯。
蘇念,你到時候帶著陸川,一起回來參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