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浩被嚇壞了,躲在周玉娟身後小聲哭泣。


 


林靜看著孩子恐懼的眼神,心像被撕裂一樣痛。


她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陸辰呢?他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明天下午的飛機。”陸建國低聲回答。


 


“好。”林靜拿起包,走向門口,“我會等他回來。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拉開門,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婆婆懷裡的小浩,那個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卻陌生了四年的兒子。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編織了四年謊言的家。


 


林靜沒有回家,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開了個房間。


 


她需要絕對安靜的空間來消化這個顛覆了她全部認知的真相。


 


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望著蒼白的天花板,腦海裡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


 


公婆異常的寵愛,丈夫刻意的疏遠,小浩與她之間那種莫名的親近感……原來一切都有了解釋。


 


憤怒、委屈、心痛、還有一種被全世界背叛的孤獨感,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吞噬。


 


陸辰的電話和短信一個接一個,她都沒有接,也沒有回。


 


她知道,這一定是公婆告訴他了。


 


晚上,她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猶豫了很久,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母親還未開口,就已經泣不成聲。


 


“靜靜……我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


 


聽著母親的哭聲,

林靜強築起來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縫。


 


“媽……您也知道,對不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對不起……當時看你那個樣子,我們真的怕了……你公婆和陸辰都說,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我們都以為時間久了,或許就能瞞一輩子……”母親斷斷續續地懺悔著。


 


“可那是我的孩子啊!”林靜終於對著電話哭喊出來,“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讓我錯過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媽媽,整整四年!你們知道我有多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嗎?”


 


電話兩端,母女二人隔著電波痛哭失聲。


 


那一刻,林靜知道,她無法真正去恨這些以“愛”為名傷害她的親人,但那份被剝奪了母親身份的痛,真實而劇烈。


 


第二天下午,林靜還是去了機場。


 


她看著陸辰拖著行李箱,神色倉皇地從出口跑出來,四處張望。


 


當他看到她時,眼睛瞬間紅了,幾乎是衝到她面前。


 


“靜靜……”他聲音沙啞,想伸手抱她,卻被她後退一步躲開了。


 


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林靜心裡五味雜陳。


 


“回家再說吧。”她轉過身,率先走向停車場。


 


一路上,兩人沉默無語。


 


回到家,關上門,陸辰看著客廳茶幾上那份刺眼的鑑定報告,

再也支撐不住,直接跪在了林靜面前。


 


“對不起,靜靜……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太輕了……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林靜看著他,沒有像對婆婆那樣讓他起來,她隻是冷冷地問:“陸辰,如果當初我沒有失憶,你是不是也打算瞞我一輩子?”


 


陸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他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當時醫生說你情況很危險,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你崩潰,我……我不敢賭,我不能失去你……”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我做母親的權利?

讓我像個外人一樣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林靜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顫抖。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外人!”陸辰急切地辯解,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愛意和悔恨,“我隻是……我隻是想保護你……我想讓你活得輕松一點,快樂一點……我錯了,我知道我大錯特錯……”


 


看著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樣子,林靜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


 


她愛這個男人,即使在此刻,她依然無法否認這份愛。


 


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長達四年的欺騙和一條無法彌補的親情裂痕。


 


“起來吧。

”良久,林靜才疲憊地開口,“跪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陸辰依言站起身,卻不敢靠近她,隻是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靜靜,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離婚,或者任何條件,我都答應……我隻求你不要恨我,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林靜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現在很亂,陸辰。”她實話實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你愛我,但是我無法原諒你們瞞著我這麼久,無法原諒我錯過了小浩最重要的四年,更無法原諒我自己,竟然對自己的孩子那麼陌生……”


 


“給我點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天晚上,林靜依舊住在酒店。


 


她沒有立刻做出決定,無論是原諒還是離開,都需要時間來沉澱。


 


接下來的日子,林靜向公司申請了一段長假。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出了酒店,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小公寓。


 


她需要物理上的空間來幫助自己思考。


 


陸辰尊重了她的決定,沒有強行挽留,隻是每天都會發來信息,關心她的起居,也會告訴她小浩的情況。


 


他沒有再喋喋不休地道歉,而是用行動默默表達著他的悔意和等待。


 


林靜開始嘗試以一種全新的身份去接近小浩。


 


她幾乎每天都去公婆家,陪孩子玩耍,給他講故事,教他認字。


 


起初,小浩很不適應,不明白為什麼“姐姐”突然變成了“媽媽”,為什麼她要天天來陪自己。


 


周玉娟和陸建國也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努力在林靜面前淡化他們作為“父母”的角色,將空間留給他們母子。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


 


有一次,林靜陪小浩玩拼圖,孩子拼不好,發脾氣把拼圖全掃到了地上。


 


林靜下意識地想要嚴厲批評他,這是她作為“姐姐”時會有的反應。


 


但話到嘴邊,她頓住了。


 


她看著兒子氣鼓鼓的小臉,突然意識到,作為一個母親,她需要的是引導和耐心,而不是簡單粗暴的指責。


 


她蹲下身,一片片撿起拼圖,柔聲說:“小浩,

拼不好沒關系,媽媽陪你一起拼,好不好?”


 


小浩愣愣地看著她,似乎對“媽媽”這個稱呼和她溫柔的態度感到陌生,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林靜的心被一種奇妙的柔軟填滿了。


 


這是一種與“姐姐”對弟弟的喜愛完全不同的情感,更深沉,更本能,更無條件。


 


還有一次,小浩在幼兒園和小朋友搶玩具,被老師批評了,回家後悶悶不樂。


 


林靜沒有像以前那樣隻是簡單地哄哄他,而是耐心地引導他說出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分享和輪流玩的重要性。


 


看著兒子似懂非懂卻認真聽講的樣子,她感受到了作為母親的責任和成就感。


 


陸辰也時常過來,一家人偶爾會一起帶小浩去公園或者遊樂場。


 


在外人看來,

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份默契和自然背後,還藏著多少生疏和刻意維持的平靜。


 


林靜和陸辰之間,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客氣而疏離。


 


他們不再爭吵,也不再談論那個沉重的話題,隻是默契地圍繞著孩子打轉。


 


直到有一天晚上,林靜在小公寓裡整理舊物時,發現了一本她昏迷期間母親代寫的日記。


 


日記裡,母親用樸素的文字記錄了她昏迷期間,陸辰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守在病房外,是如何在醫生下達病危通知時幾乎崩潰,是如何紅著眼睛一遍遍對著昏迷的她說話,祈求她活下去。


 


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孩子出生後,陸辰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淚流滿面地對依舊昏迷的她說:“靜靜,我們有兒子了,他很像你……求你快點醒來,

看看他……”


 


看著那些文字,林靜仿佛穿越回了五年前的醫院,看到了那個在絕望和希望中掙扎的年輕丈夫和父親。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被騙的憤怒中,卻從未真正去體會過陸辰當年所面臨的艱難抉擇和所承受的巨大壓力。


 


那一刻,她心中的堅冰,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轉變發生在一個深夜。


 


林靜已經睡下,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驚醒。


 


是周玉娟打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靜靜,小浩發高燒,39度5,一直說胡話,哭著要媽媽……我和你爸……我們……”


 


林靜的心瞬間揪緊,她二話不說,

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就衝出了門。


 


當她趕到公婆家時,陸辰也已經到了,正抱著滾燙的小浩,準備去醫院。


 


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閉著眼睛,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媽媽……媽媽……”


 


看到林靜進來,小浩像是心有靈犀般睜開了眼睛,虛弱地朝她伸出手。


 


林靜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快步上前,從陸辰手中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裡。


 


“媽媽在,媽媽在這裡,小浩不怕……”她輕聲哄著,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和堅定。


 


在去醫院的車上,她一直抱著小浩,感受著孩子滾燙的體溫和依賴的蜷縮,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這是她的孩子,她血脈相連的骨肉,任何困難都不能再將他們分開。


 


在醫院急診室,醫生給孩子用了退燒藥,安排輸液。


 


林靜和陸辰守在醫院,一夜未眠。


 


後半夜,小浩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沉沉睡去。


 


林靜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又看了看身邊滿臉疲憊和擔憂的陸辰,心中百感交集。


 


凌晨時分,陸辰輕聲對她說:“你去旁邊的空床上躺一會兒吧,我看著就行。”


 


林靜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小浩臉上。


 


“陸辰。”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帶小浩回家吧,回我們自己的家。”


 


陸辰猛地轉頭看她,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的驚喜。


 


“靜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真正開始一家人的生活了。”林靜轉過頭,看向他,眼神裡雖然還有未完全消散的復雜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不是為了孩子勉強湊合,而是我們三個人,重新開始,一點點地把這個家建起來。”


 


陸辰激動地握住她的手,這一次,林靜沒有躲開。


 


“好!好!都聽你的!”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謝謝你,靜靜,謝謝你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


 


林靜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不隻是給你機會,也是給我自己,給小浩一個機會。”


 


出院後,

林靜退掉了租的公寓,搬回了家。


 


陸辰履行了他的承諾,將書房重新裝修,搬了進去,把主臥留給了林靜。


 


他們像最初約定那樣,從“室友”和“合作伙伴”開始,共同撫養孩子,重新了解彼此。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有過尷尬,有過試探,也有過因為教育理念不同而產生的輕微爭執。


 


但他們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個來之不易的新開始。


 


林靜沒有再提起過去的欺騙,陸辰也不再沉溺於愧疚,他們都把精力放在了當下和未來。


 


林靜努力地學習如何做一個好母親,陸辰則全力配合,承擔起更多的家庭責任,用行動彌補著缺失的四年。


 


他們每周都會安排一次家庭活動,有時是去公園野餐,有時是在家一起做飯看電影。


 


小浩在這種穩定而充滿愛的環境中,變得越來越開朗,也完全接受了林靜就是媽媽這個事實。


 


日子一天天過去,信任在點滴的日常中慢慢重建,那份因為深刻的愛而產生卻也被愛所傷的裂痕,在時間和真誠的滋養下,開始緩慢愈合。


 


一年後的一個周末,陽光明媚。


 


陸辰在廚房裡準備早餐,林靜在客廳陪著小浩搭樂高。


 


五歲的小浩已經是個活潑伶俐的小男孩,他舉著自己搭好的太空飛船,興奮地給林靜講解著。


 


“媽媽你看,這是駕駛艙,這裡是放燃料的,宇航員叔叔就坐在這裡開飛船!”


 


林靜微笑著聽著,眼神裡充滿了溫柔和愛意。


 


這一年裡,她錯過了的四年,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被慢慢填補。


 


她參與了小浩的每一個成長瞬間,

第一次獨立完成幼兒園手工作業,第一次在運動會上拿到小紅花,第一次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哭泣的小朋友。


 


這些平凡的瞬間,對她而言,都珍貴無比。


 


她和陸辰的關系,也早已不再是客氣的“室友”。


 


在無數個共同陪伴孩子的夜晚,在一次次坦誠的交流中,在彼此支持和理解的瞬間,那份深埋的感情重新破土而出,生長得更加堅韌和成熟。


 


他們搬回了同一個臥室,是在一個很自然的晚上,小浩抱著枕頭站在他們門口,怯生生地問:“爸爸媽媽,我今天可以和你們一起睡嗎?”


 


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他們相視一笑,一起將兒子抱上了大床。


 


從那以後,那扇隔開他們的門就再也沒有關上過。


 


“吃飯了。

”陸辰端著煎蛋和牛奶從廚房走出來,笑著看向客廳裡的母子二人。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餐桌,也照亮了這個曾經布滿陰霾,如今卻充滿溫暖的家。


 


吃飯時,小浩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趣事,林靜和陸辰含笑聽著,不時回應幾句。


 


“爸爸媽媽,”小浩突然放下勺子,很認真地看著他們,“我們班王小虎說,他媽媽要給他生個小妹妹了,我也想要個妹妹。”


 


林靜和陸辰都愣了一下,隨即相視而笑。


 


陸辰輕輕握住林靜放在桌上的手,目光溫柔而深邃:“這個嘛,要看媽媽的意思。”


 


林靜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兒子期待的小臉,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心裡卻被一種滿滿的幸福感包圍。


 


她反手握住陸辰的手,微笑著說:“好啊,那我們要努力,給小浩添個妹妹或者弟弟。”


 


小浩立刻歡呼起來。


 


那一刻,林靜知道,過去的傷痛或許無法完全抹去,但它已經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提醒著她珍惜當下的幸福。


 


有些愛,確實值得第二次機會。


 


而他們的故事,也將在愛與原諒中,翻開嶄新的一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