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愛你」。這兩個字被風雪暈湿,變得模糊起來。
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用最貴的方式,敷衍他的過錯,逃避他的問題。
關師傅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把表盒塞回關師傅手裡,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麻煩你,退回給葉先生。」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補充了一句,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告訴他,有些東西,賠不了。也不必賠了。」
說完,我轉身,繼續沿著雪路往前走,再沒看那輛車和那個盒子一眼。
身後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
世界重歸寂靜,隻有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我的心像是在冰水裡浸過,又放在火上燎了一遍,
最後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也就在這一刻,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嗡嗡的震動聲打破了雪夜的寧靜,屏幕上是那個來自京海的號碼。
「若嵐,你和葉子延的訂婚取消了。」
「按照約定,三天後,你應該回來接受家族聯姻!」
第 3 章.
我本來是京海謝家的小女兒,由於不想接受家族聯姻安排,獨自跑到青州奮鬥。
作為家裡的小女兒,我上面一堆哥哥姐姐,給我照顧的十分周到。
相應的,給我未來的人生安排的也十分周密,沒有半點變動的空間。
進入家族企業歷練、在家族的幫扶下創業、和另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孩子聯姻……
這是非常順遂的人生,也是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
這種人生,
我在家裡的一個堂叔身上看過。
他就是這樣生活的,在家族的庇護下有了自己的公司和門當戶對的妻子,但是兩個人並不相愛。
有了繼承人後,他們基本上就是各玩各的,隻要不舞到對方眼前、不影響婚生子女的利益,都隨便。
他們夫妻就像同寢的兄弟一樣,還是在校外都租了房子、偶爾回寢室的那種。
我不想過這樣的人生,不想和自己未來的伴侶做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我離開了家。
後來我意外結識葉子延,兩人相知相愛,那時家族得知此事,動用權勢逼我回去,我堅決不肯。
在我的堅持下,家族最終做出了部分妥協:
我們定下約定,三年內如果沒有結婚,就得回去接受聯姻。
如果葉子延在不知道我家世的情況下,在三年內和我結婚,
他們就接受我們的婚事,不再反對。
當時我總覺得結婚對我和葉子延的感情而言,隻是個很隨意的小事。
可現在我卻被事實狠狠打臉。
現在想想,我這還不如那些聯姻夫妻呢,至少他們會默契一點,不舞到對方面前。
我不得不承認,成年人的世界裡,不可能完全擺脫利益。
婚戀之中,尤其如此。
人心易變,一切都是有價格的。尊重也是要靠實力支撐的。
利益聯姻的,夫妻關系再惡劣,也不會舞到對方面前;
如果我是以謝家女兒的身份和葉子延戀愛,那他即使真的移情別戀,也不會讓唐心柔舞到我面前。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葉子延對我也算挺有感情的,如果我不是謝家的女兒,他給我的待遇也算得上【深情款款】了。
在錢上大方,
願意結婚,也沒有太偏向多餘的那個人。對普通人來說,這已經很好了。
但是,我要的愛情,必須有專一。
他這種「不完全謝絕外界曖昧」的「愛情」,我從小也看過幾個例子。
家裡人多,偶爾也有幾個叔叔姑姑會有這種「愛情」,他們不顧外在的非議、不顧家族的反對,也一定要選擇那個出身普通的「真愛」
這種童話裡的愛情,也有一定的發展軌跡。
在一起的前幾年,都是你儂我儂、如膠似漆。
最晚到第八年的時候,那個叔叔或姑姑身邊就會出現一個親密異性,各種撩撥、各種越界。
童話故事結尾之後,王子會有新寵,公主也會有面首。
這個異性未必真的會留在那個叔叔或姑姑的身邊,但是肯定特別會吵能鬧,完全不怕丟面子、隻要往上貼。
以此為開端,以後他們身邊再出現什麼親密的異性,他(或她)那個出身普通、被強行帶進豪門的配偶就不會再激烈反對了。
從此之後,等著他們的隻有兩條路,一條是寬宏大量,做好某人的太太或先生,畢竟他們也得到過配偶的深情,他們的子女也確實獲得了階級躍升;
還有一條,就是離開,但是這條路相當難走。
因為大家族並不喜歡輕易結婚離婚,他們這種和整個家族抗爭後才結成的婚姻,一旦離婚對輿論的傷害隻會更大。
除非其中一方做到特別過分,長輩才有可能同意離婚。
但即使這樣,離開的那個人也必須離職出國,盡快離開公正視野。
如果我個普通人,我和葉子延以後的發展,可能就是這樣吧?
我還以為我們的感情和別人不一樣。
但是現在看來,也沒逃過舊套路。
我要是和他繼續走下去,就隻能像這些嬸嬸或姑父一樣,要麼大度的忍受著配偶的荒唐、要麼把自己折騰的遍體鱗傷,才被允許離開。
我以前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答應聯姻後,我步行走回了家。
寒冬真冷啊,哪怕身上已經有葉子延給我套上的圍巾手套,可身體依舊冷得發抖。
葉子延像是卡著點給我發消息的,問我:「到家了嗎?」
我回復「到了」,便進浴室泡澡。
出來時,手機彈出一條葉子延發來的語音消息,裡面聲音嘈雜,流動著水聲,還有男女聲嬉水打鬧的笑聲。
「別潑我,小唐,你個壞東西!我衣服都被你打湿了!」
「葉總,你看我馬上遊到你那邊去!」
聲音是誰的,
我聽得一清二楚,心裡隻覺得諷刺。
很快那條語音就被撤回了,緊接著葉子延撥過來電話,停了幾秒,我才接通。
「若嵐,你剛才有收到消息嗎?」
第 4 章
葉子延話語裡充斥著不安的試探。
我淡淡道:「什麼消息?我剛洗完澡。」
葉子延馬上松了口氣,幹笑著說沒事,又叮囑我晚上多蓋點,今晚他可能不回去了。
我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放眼整個葉家,小到我的枕頭印花,大到房子的裝修風格,全都是我和葉子延一起挑選的,那是我們曾愛過的痕跡。
那時他眼裡心裡都是我,說:「若嵐,你就是我人生中的一道光!我愛你,永遠。」
可愛情,怎麼就變了呢?
葉子延發生變化以後,我一度不S心,還希望這隻是唐心柔利用挾恩圖報,迷惑了葉子延。
畢竟,一個敢為你在歹徒面前擋刀的人,你很難不動容感激。
唐心柔聲稱自己那次受到驚嚇,一旦情緒激動,就會眩暈。
所以唐心柔無論做了多過分的事,隻要她鬧下去,再說自己開始眩暈了,葉子延最終都會勸我,不要刺激她的情緒。
他擺出一副被恩情挾制的愧疚樣子,每次也都對我道歉認錯,甚至事後還會強迫唐心柔來道歉,做足了姿態。
我所受到的冒犯,總被控制在一個「不至於一次就分手」的範圍內。
所以,我總想再給她一次機會,我讓人冒充醫院的人,把唐心柔的檢查報告送到葉子延手裡。
還特意標明,唐心柔在上次的負傷中,隻有手臂上的兩處外傷,
現在都已經痊愈,並沒有任何內傷。
就連心理科的檢查也夾在裡面,證明唐心柔確實也沒留下什麼心理創傷。
如果葉子延真的是被唐心柔迷惑的,那他收到這份報告後,就應該對唐心柔起疑心,稍微疏遠唐心柔,至少也派人調查一下。
但是,葉子延對唐心柔的態度毫無變化。
我這才不情願地確定,葉子延不是被唐心柔迷惑了,他是心甘情願和唐心柔保持這種曖昧關系。
歹徒留下的所謂「創傷」,不僅是唐心柔的借口,也是葉子延的借口。
這次的訂婚儀式,對我來說不是愛情的勝利號角,而是是否分手的審判。
我還是心存僥幸,但命運不忍心叫我自欺欺人。
事實告訴我,該分手的時候,裝聾裝瞎是沒用的。
我心中一陣惆悵。
明明已經看過很多段別人的故事,
我應該知道愛情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可我為什麼還是這麼不舒服呢?
隨後我開始處理工作,既然決定離開,青州的事需要收尾。
這時郵箱忽然收到上千張照片,打開來看,全都是葉子延和唐心柔在湯池的照片。
我和葉子延的郵箱是同步綁定的,他收到的信息,我這裡都會顯示。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穿著般配的浴袍,或在水裡,或在榻榻米上。
他們各種擺弄著各種搞怪的姿勢。
照片極具氛圍感。
兩人的眼神幾乎拉絲了,熱切又克制,張力很足。
我僵住了。
良久,我才恢復了一點意識,下載了兩張照片鑑定真偽。
是真的,我自嘲一笑,覺得自己剛才鑑定的行為是如此可笑。
我居然還希望這些是假的,
是唐心柔為了氣我而做的假圖片。
我一張張翻看著,心裡越發麻木。
翌日早,我是被葉子延的電話吵醒的,一上來他便著急地對我解釋:
「若嵐,那些照片你看到了是嗎?我和小唐是鬧著玩的,你千萬別誤會。」
別誤會,他讓我別誤會。
他慌亂不是因為他做過這些事,而是因為這些事被我看到照片了,多可笑。
葉子延慌亂地對我解釋著,他求我千萬別多想。
「若嵐,你要是心裡生氣,你罵我好了,我知道自己跟小唐這次很沒有邊界感。」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你別把氣悶在心裡,好不好?」
「我求你了,若嵐……」
越軌後的道歉,越誠懇,越可笑。
越軌的那個人的一切惶恐,
都是圍繞著事情的敗露而非事情的發生。
他道歉的時候,想的究竟是「再也不會這麼做了」,還是「再也不會被我發現了」?
我的沉默,讓他越來越慌,終於,我開口:「沒事。」
面對一個裝睡的人,說再多也沒用。
更何況我本來就要走了。
葉子延卻並不相信,急得說話都有了哭腔:
「若嵐,你心裡肯定難受極了,你等我。」
「我現在就收拾回家看你,我當面跟你解釋,若嵐,你千萬別心裡委屈。」
他匆匆掛斷了電話,似乎要返程了。
真沒必要。
解釋?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湯池裡拉絲的眼神和嬉鬧聲,讓任何解釋都顯得如此蒼白。
我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隻想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突然,手機再次執拗地震動起來。又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京海。
我以為又是家族來催命,煩躁地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接了起來。
「喂。」我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麻木。
電話那頭,卻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年輕男聲。
「謝小姐?」
「是我。你是?」
「我姓明。」對方回答得簡潔至極,仿佛我應該知道他是誰。
「受長輩所託,提醒您一下,我們約定的日子很近了。」
我心頭一奇,沒想到這位會自己親自出面。
沒等我回應,他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基於我們雙方家庭對未來的預期,我個人建議您,妥善地處理好在青州的個人事務。」
他說到「個人事務」時,
停頓了半秒。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明白了。謝謝。」我心裡對他有了幾分好奇。
「不客氣。期待您按時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