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突然病重,我拖著懷孕的身子,獨自在醫院照顧了她整整兩個月。


 


出院後,婆婆立下遺囑。


 


把老宅給了小姑,祖傳的翡翠玉镯給了二兒媳。


 


而我,隻收到一份醫院的繳費通知書。


 


我提出疑問,婆婆慢條斯理地回答:


 


“你是我兒媳婦,照顧我和付住院費不是應該的嗎?”


 


“至於房子和首飾,你又不是沒有,何必斤斤計較?”


 


1


 


我強忍情緒:“您的兒媳不止我一個,而且還有女兒。”


 


“那為什麼當初住院時,就讓我一個人照顧?”


 


婆婆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


 


隨即下巴一抬,

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又回來了。


 


“許麗要出差,工作要緊!”


 


“小雅工作也忙,抽不開身。”


 


“就你時間寬松些,不讓你照顧讓誰照顧?”


 


時間寬松?


 


我心裡重復著這四個字,胸腔堵得慌。


 


“許麗所謂的出差,是全家飛去三亞旅遊,朋友圈天天曬海景大餐。”


 


“媽,您還挨個點了贊呢,忘了?”


 


“至於您的寶貝女兒沈小雅,上三天休四天,從不加班。”


 


“隻要打電話過去,十次有八次在遊戲裡激戰正酣,這也叫工作忙抽不開身?”


 


我一樁樁,

一件件往外擺。


 


婆婆的臉一點點僵住,顏色從紅潤轉向豬肝色。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不敢直視我,手指無意識地擰著蓋在腿上的薄毯。


 


“而我。”我頓了頓,“為了請假照顧您,跟經理吵了三次。”


 


“最後把工作丟了。”


 


“媽,這就是您說的闲?”


 


婆婆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一拍沙發扶手。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翻這些舊賬有意思嗎?”


 


“你是沈家的兒媳婦!兒媳婦照顧婆婆,天經地義!”


 


“這是你的本分!”


 


“還在這裡跟我算誰有空誰沒空?

丟不丟人?”


 


那張臉,因為激動和強詞奪理而有些扭曲。


 


一直坐在旁邊悶不吭聲玩手機的丈夫,終於看不下去了。


 


“林曉薇,你還有完沒完?”


 


“媽剛出院,身體還沒好利索,你就這麼氣她?”


 


“有沒有一點教養,我們家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


 


“照顧自己婆婆怎麼了?付出一點就斤斤計較,天天算得那麼清,像什麼樣子?”


 


“我沈家的媳婦,首要的就是孝順和賢惠。”


 


“你看你現在,像什麼話!”


 


他的訓斥劈頭蓋臉,不容分說。


 


沒有問我失去工作的心情,

沒有體諒我兩個月日夜連軸轉的疲憊。


 


更沒有對他母親明顯的偏心和不公有半分質疑。


 


在他眼裡,我所有的付出都是應該。


 


我看著眼前這對母子,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夜裡無數次起身扶著婆婆去洗手間,盯著輸液瓶,擦拭身體的畫面在腦海裡閃過。


 


還有公司HR通知我“不用再來了”時,那公事公辦的冷漠聲音……


 


所有這些,在他們嘴裡,都變成了輕飄飄的“應該的”。


 


我忽然覺得,身體裡那股支撐著我熬過兩個月的勁兒,一下子被抽空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和一種荒謬的可笑。


 


我真的笑了出來。


 


笑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婆婆和沈浩都被我笑愣了,皺眉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我慢慢止住笑,抬手擦了擦眼角。


 


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天經地義?本分?家教?”


 


“媽,您的天經地義,就是誰心軟,誰好欺負,就該承擔所有,然後活該被忽略,是嗎?”


 


“您的本分,就是隻要求別人,從不看自己和自己親女兒做了什麼,是嗎?”


 


“還有你,沈浩。”我轉向我的丈夫,“你的家教,就是讓妻子一個人扛下所有,然後在她想要一點公平的時候,跳出來指責她沒教養?


 


“你的孝順,就是動動嘴皮子,讓你懷孕的妻子去替你盡孝,然後嫌她做得不夠漂亮,不夠心甘情願?”


 


2


 


“那份繳費通知單,我收到了,遺囑,我也聽明白了。”


 


他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我的目光掃過茶幾上的遺囑。


 


“房子,镯子,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爭。”


 


“但你們至少,至少該給我一點基本的尊重,而不是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一張賬單給我,還覺得是我佔了便宜。”


 


“這兩個月,我照顧的,或許不是我的婆婆。”


 


我看著婆婆的眼睛,她心虛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而是一個把我當成免費保姆,

並且認為這保姆連工錢都沒資格拿的陌生人。”


 


聽到後,婆婆氣急敗壞,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滾!你給我滾出去!”


 


“我沈家有你這種兒媳,算我上輩子造的孽!”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


 


丈夫立刻上前攙扶婆婆,一邊扭頭朝我吼,聲音比他母親更加尖銳難聽。


 


“林曉薇,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萬一把媽氣出個好歹,你擔得起嗎?!還不快滾!”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張臉曾在我耳邊溫柔低語,說會一輩子護著我、疼惜我。


 


還記得求婚那天,他手捧鮮花,

單膝跪地,信誓旦旦地說:“曉薇,我會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當時信了,以為抓住了可以依靠一生的溫暖。


 


直到今天才明白,這些話全是謊言。


 


心口那片徹骨的冰涼迅速蔓延,凍得我四肢都有些麻木。


 


就在這時,小腹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像有隻手在裡面狠狠攥緊,拉扯。


 


我瞬間疼得彎下腰,額頭上沁出冷汗,臉色慘白如紙。


 


“沈浩……”我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我肚子……好疼……快,送我去醫院……”


 


沈浩看到我的樣子,

臉上閃過一絲愣怔。


 


下意識松開了扶著婆婆的手,朝我這邊邁了半步。


 


“哎喲!哎——喲!”


 


婆婆突然哀嚎起來,她捂住自己胸口,身體向後倒在沙發靠背上。


 


大口喘著氣,一副快要背過氣的模樣。


 


“兒子!兒子我……我突然心口疼!快喘不上氣來了!”


 


“都是她……都是這個喪門星給氣的!”


 


丈夫立馬停下了腳步。


 


他扭頭看看母親,又看了看疼得直不起腰、滿臉冷汗的我。


 


連一秒鍾猶豫都沒有,就做出了決定。


 


“媽!媽您別激動!

緩口氣,緩緩!我在這兒呢,沒事兒啊!”


 


他輕輕拍著婆婆的背,眼神都沒再給我一個,隻丟過來一句冰冷決絕的話。


 


“你自己打個車去!沒看見媽都這樣了嗎?我走不開!”


 


自己打車去。


 


五個字,像五根冰錐。


 


我的腹部還在劇痛,可更痛的,是胸口那個地方。


 


我看著他全心安撫婆婆的背影,那麼自然,那麼理所應當。


 


而我,連同腹中的孩子,在他天平的那一端,輕如塵埃。


 


我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劇痛強迫自己清醒。


 


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再看那個仍在哼哼唧唧的婆婆一眼。


 


轉過身,一步步朝著門口挪去。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房子,

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


 


顫抖著手從包裡摸出手機,找到閨蜜的號碼撥了過去。


 


“曉薇?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不堪:“晴晴……我……我肚子疼得厲害,在……在沈浩家樓下……你能……能來送我去醫院嗎?”


 


“什麼?!肚子疼?你等著!別動!我馬上到!”


 


閨蜜的聲音瞬間變得緊張,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隻有果斷的行動。


 


掛了電話,我無力地靠在一旁的牆壁上,小腹的墜痛一陣緊似一陣。


 


不到二十分鍾,

一輛熟悉的白色轎車猛地剎在我面前。


 


閨蜜跳下車,跑過來扶住我。


 


她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和滿頭的冷汗,眉頭擰得緊緊的:“怎麼弄成這樣?沈浩呢?他不是在家嗎?”


 


3


 


我閉了閉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閨蜜看著我,瞬間明白了什麼。


 


沒有再追問,隻是用力扶穩我,聲音斬釘截鐵:“先別說話,上車,我們去醫院。”


 


到了醫院,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耳邊是儀器滴滴的聲音,醫生詢問著情況。


 


我機械地回答著,思緒卻飄回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客廳。


 


婆婆氣急敗壞扭曲的臉,沈浩那冰冷決絕的語氣,還有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責罵……


 


一幕幕,

比腹部的絞痛更清晰。


 


我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沈浩轉身選擇他母親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徹底S了。


 


醫生語氣很沉重:“由於你前段時間過度勞累,而且情緒劇烈波動,有先兆流產跡象,情況很不樂觀。”


 


“需要盡快決定是否嘗試保胎,以及後續方案。”


 


“你丈夫呢?趕緊把他叫來,一起做決定。”


 


我沉默許久,拿出手機。


 


親戚群裡,沈浩剛剛發了一張照片。


 


他側坐在床前,正在喂婆婆喝藥。


 


“媽剛緩過來一點,喂她吃了藥。”


 


“唉,有些女人啊,

隻顧著自己嘴巴痛快,哪管長輩S活?”


 


“心寒。”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很快,許麗的回復就跳了出來。


 


“大哥辛苦了,媽真是白疼某些人了!”


 


“平時裝得賢惠,關鍵時刻原形畢露。”


 


“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她沒完!”


 


沈小雅緊跟其後:“就是!媽對她多好,比我這個親女兒還親。”


 


“她倒好,把媽氣成這樣!”


 


“哥,這種女人不離留著過年嗎?”


 


接著,是幾個經常冒泡的親戚。


 


“小浩啊,早就跟你說過,娶妻娶賢,光外表靚麗沒用,這下知道厲害了吧?”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委屈受不得,自私自利得很!哪像我們那時候……”


 


最後,是沈浩的回復,隔了好幾分鍾,顯然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所有人 謝謝大家關心。”


 


“媽這邊我會照顧好,至於林曉薇……”


 


“是我當初看走了眼,以為她溫柔懂事,賢良淑德。”


 


“現在才知道,全是裝出來的假象。”


 


“後悔,真的很後悔。


 


每一個字,都針一樣扎眼。


 


腹部又是一陣絞緊的抽痛,我猛地弓起身,冷汗瞬間湿透了鬢角的頭發。


 


隻能SS咬住下唇,強忍痛苦。


 


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某些畫面。


 


不是此刻群裡的唇槍舌劍,而是過去兩個月的辛酸勞苦。


 


婆婆的病房在三樓走廊盡頭。


 


夜裡,她的呼叫鈴總是響得特別急。


 


不管我是否剛剛在陪護椅上合眼,都必須立刻彈起來。


 


她腰疼,不能久躺。


 


每隔一兩個小時就要幫她翻身捶背。


 


她胃口差,卻又挑剔,醫院食堂的飯菜嫌沒油水,家裡送來的湯嫌涼了或燙了。


 


我得一次次加熱,或者用兩個碗反復倒騰到合適的溫度。


 


她夜裡起夜頻繁,

偏偏又不願用便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