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閨蜜從我的包裡抽出一份病歷和診斷報告復印件,直接抖開,幾乎懟到她面前。
“看清楚!白紙黑字!市一院婦產科的診斷證明!”
“患者因長期過度勞累,而且精神遭受重大刺激,導致先兆流產,胚胎發育已停滯,建議立即終止妊娠!”
“醫生說了,就是因為之前照顧某些人累垮了身體,昨天又受了天大的刺激,這孩子保住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不打掉,曉薇自己都有生命危險!”
她目光掃過呆住的婆婆,沈小雅和許麗,最後落在臉色慘白如紙的沈浩臉上。
“聽見了嗎?過度勞累!重大刺激!”
“誰造成的?
嗯?”
“是誰把她當免費保姆往S裡用?是誰在她差點疼S的時候隻顧著自己親媽,讓她自己打車去醫院?”
“是誰在她最需要丈夫的時候,在家族群裡和著一群外人一起罵她、羞辱她、逼她?”
“現在孩子沒了,倒一個個跳出來裝受害者了?臉呢?!”
7
婆婆被閨蜜連珠炮般的質問震得後退半步,但仍舊強撐著,嘴唇哆嗦著狡辯:“照顧我……照顧我飲食起居有什麼累的?”
“明明輕松得很!是她自己身體不好怪誰?”
“輕松?”閨蜜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厲聲反問,“既然輕松,為什麼你那寶貝女兒不去?”
“為什麼你那個旅遊的二兒媳不去?”
“既然輕松,你為什麼不能自己照顧自己?”
“非要一個孕婦沒日沒夜地守著你、伺候你?”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我……”
婆婆張了張嘴,在閨蜜灼灼的目光和周圍人異樣的注視下,那些強詞奪理的話再也說不出來,隻剩下面皮抽搐的難堪。
許麗和沈小雅也啞火了,眼神躲閃,不敢再與閨蜜對視,更不敢去看那份刺目的診斷報告。
原本喧囂的民政局,詭異地安靜下來。
隻有婆婆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辦理業務的低語。
沈浩對她們的爭吵充耳不聞,眼睛SS盯著閨蜜手裡那張診斷報告。
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此刻褪盡了所有血色,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手裡還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收據,卻好像重逾千斤,壓得整條手臂都在抖。
“曉薇……”
“孩子……孩子真的……打掉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腹部的空墜感和隱隱的疼痛,還在提醒著我現實。
兩個月來的疲憊不堪,昨夜冰冷的絕望,他毫不猶豫轉身的背影,家族群裡那些誅心的字句……
一幕幕極度清晰,沒有半分模糊。
我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是的,昨天就打掉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移開目光,不再看他驟然灰敗下去的臉,不再看婆婆那副如喪考妣的扭曲表情,也不再理會沈小雅和許麗臉上殘餘的震驚與復雜。
“從今天起。”
“我和你們沈家,徹底兩清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讓閨蜜推著輪椅轉身,朝著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後S寂一片。
然後,
爆發出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孫子啊!作孽啊!林曉薇你這個狠心的!你還我孫子!”
許麗和沈小雅似乎在低聲勸慰,聲音雜亂。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換了個城市重新開始。
新工作從基層做起,忙碌填滿了所有時間。
熬夜做方案,周末跑市場,我把所有精力都投了進去。
一年半後,升職通知下來,我成了部門最年輕的中層領導。
拿到新名片那天,我在出租屋裡坐了很久,窗外是這個陌生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
閨蜜經常來看我,坐高鐵隻要兩小時。
她每次來都帶一大堆吃的,把我的冰箱塞滿,好像生怕我餓著。
一天周末,我們窩在沙發裡吃水果。
她猶豫了一下,
還是開口:“沈浩他們家……現在鬧得挺厲害。”
我沒接話,隻是慢慢叉起一塊蘋果。
“聽原來同事說,沈浩跟他媽幾乎天天吵。”閨蜜觀察著我的臉色,“除了你的事之外,好像還為了錢,老宅不是給了沈小雅嗎?”
“現在房價漲了,沈浩覺得虧了,想讓沈小雅補點錢。”
“可沈小雅不肯,老太太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我問:“許麗呢?”
“更糟,她拿了镯子沒多久就偷偷賣掉,據說賣虧了,你前婆婆知道後氣得住院,罵她是敗家子。”
閨蜜撇撇嘴。
“現在二兒子那邊也鬧離婚呢,雞飛狗跳的。”
8
我安靜地吃著蘋果,甜脆的汁水在嘴裡化開。
那些名字和事情,聽起來已經有些遙遠。
“還有。”閨蜜放下叉子,“沈浩找到我好幾次。”
我動作一頓。
“每次都是問你的聯系方式,問你現在住哪兒,過得好不好。”
“放心,我一個字都沒說。”
“最後一次他急眼了,差點跟我吵起來,說我毀他姻緣。”
“你說可笑不可笑?”
她握住我的手,滿臉心疼:“我早就看出他是個媽寶男,
沒主見,耳根子軟,可惜你那時候太過戀愛腦……唉。”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天的宴席。
婆婆穿著紅彤彤的旗袍,拿著話筒,聲音洪亮:“曉薇以後就是我的兒媳婦了!”
“我保證,一碗水端平,絕不虧待她!”
臺下掌聲一片,我穿著婚紗站在沈浩身邊,心裡滿滿的感動和期待。
當時怎麼就聽不出那語氣裡的浮誇和空洞呢?
“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的。”我對閨蜜笑了笑,“真的。”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
我和閨蜜對視一眼。
這個時間,很少有人來。
我起身走到門邊,
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聲控燈亮著,映出一張憔悴的臉。
胡子拉茬,眼窩深陷,穿著皺巴巴的夾克。
是沈浩。
我愣在門後。
敲門聲又響了,帶著急促。
“曉薇?曉薇你在裡面嗎?我知道你在!”
閨蜜也走了過來,用口型問:誰?
我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沈浩舉著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毫無預兆地跪了下來。
“曉薇……”他仰著頭,聲音沙啞破碎,“我知道錯了……”
閨蜜立刻站到我側前方,戒備地盯著他。
“我不該聽我媽和小雅的話,
我不該跟你離婚,我不該那麼對你……”他語無倫次,眼眶發紅,“我後悔了,每一天都在後悔。”
“我找了你很久,問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曉薇,你原諒我,我們復婚好不好?”
“我保證,以後我一定站在你這邊,再也不讓你受任何委屈。”
“為了你,我甚至可以跟我媽斷絕關系!”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角。
我往後退了一小步,正好避開。
“你先起來。”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
他執拗地跪著,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混蛋,我懦弱,我不是人……”
“可是曉薇,我們有過孩子,我們有過家啊!”
“我想起你每晚給我留的燈,想起你做的湯,想起你冬天總是燒水給我泡腳……”
“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說起這些細節時,我的心髒還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沈浩。”我打斷他,“那些都過去了。”
“過不去!
在我這裡過不去!”他激動起來,“我跟她們吵翻了,我再也不聽她們的了!”
“我媽現在就知道跟我要錢,小雅自私自利,許麗更不是東西……”
“我才明白,隻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真心為這個家好。”
“所以呢?”閨蜜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現在覺得她好,是因為跟家裡人鬧翻了,發現他們不如她‘有用’,對嗎?”
9
沈浩的話戛然而止,臉色白了白。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閨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當初你需要有人伺候你媽的時候,讓曉薇一個人負責。”
“需要有人維系你孝子名聲的時候,把曉薇推了出來。”
“需要在親戚面前有面子的時候,就把曉薇罵得狗血淋頭。”
“現在呢?現在你需要什麼?”
“需要一個對抗你母親和妹妹的盟友?需要一個證明你自己‘醒悟’了的工具?”
“還是一個能繼續給你當保姆,當生育工具的女人?”
閨蜜的話一句比一句尖銳,像刀子一樣剝開他深情表演下的內核。
沈浩跪在地上,張著嘴,
卻發不出聲音。
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難堪的蒼白。
他不敢看閨蜜,隻能哀求地望著我。
“不是的,曉薇,我是真的知道錯了……我愛你啊……”
愛。
這個字此刻聽起來如此諷刺。
“沈浩。”我再次開口,“我不懷疑你此刻的後悔是真實的。”
“但你的後悔,是因為失去了,是因為比較之後發現得不償失,是因為你現在過得不順心。”
“而不是因為你真正認識到,你和你家人當初對我的那種索取,忽視和踐踏,本身就是錯誤的。”
他猛地搖頭:“我認識到了!
我真的……”
“如果你真的認識到了,”我靜靜地說,“你今天就不會找到這裡,跪在這裡,用眼淚和懺悔對我進行情感綁架。”
“你會明白,你帶給我的傷害,不是幾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你會尊重我已經開始的新生活,而不是來打擾。”
“我……”
他徹底噎住,跪在地上的身體微微發抖。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事。
“至於孩子的事。”我提到這個時,他身體劇烈一顫,“是我心裡的一道疤,
但這道疤,也讓我徹底清醒了。”
“你走吧。”
“不要再來找我,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曉薇……”
他絕望地喚我,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不堪。
“需要我叫保安嗎?”
閨蜜拿出了手機。
沈浩看看我,又看看閨蜜,眼神從哀求漸漸變成灰敗。
他知道,真的沒有希望了。
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有悔,有痛,或許還有一絲不甘。
然後,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電梯間。
背影佝偻,
仿佛老了十歲。
閨蜜關上門,反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沒想到他能跟著我找到這兒來。”她轉身抱住我,“沒事吧?”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搖了搖頭。
“沒事。”
“你說得對。”
“我那時候是戀愛腦。”
“現在清醒了就好。”閨蜜拍拍我的背,“未來長著呢。”
是啊,未來長著呢。
而我,以後隻會為自己而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