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籤吧。”我把筆放到媽媽手裡,扶著她顫抖的手。
媽媽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幾次落在紙上,都劃不出一個完整的筆畫。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背,無聲地給她力量。
“成了!”
司淵拿起自己那份字據小心翼翼地折好,甚至裝模作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我資金周轉過來肯定不會忘了你們。”
我沒理會他們的惺惺作態,扶著媽媽進了屋開始收拾東西。
媽媽失神地坐在床邊。
我蹲在媽媽面前,輕輕拉著她的手。
“媽,
別怕,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的。”
她看著我,眼神慢慢有了一絲波動。
“晨晨……你哥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試圖將我掌心的溫度和力量傳遞給她。
“別想了,為那種人不值當。以後,咱們娘倆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我帶著媽媽住到了甜湯店隔壁。
白天,努力地經營著小店,晚上,就睡在店後收拾得幹幹淨淨的隔間裡。
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天。
這天一大早店門被不客氣地推開。
司淵和魏明珠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喲,
還真在這兒安家了?”
魏明珠捏著鼻子,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拂了拂旁邊的凳子。
司淵徑直走到櫃臺前,手指敲了敲臺面,這回他連裝都懶得裝了,臉上寫滿了得意。
“司晨,跟你說一聲,房子出手了,價錢不錯。”
他頓了頓,像是故意要欣賞我的表情。
“還得謝謝你,為了這個破店把房子讓給我。”
魏明珠也在一旁幫腔。
“司晨,不是嫂子說你,你這眼光啊,真是隨了你媽,以後啊,咱們兩家可真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嘍……”
我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我的沉默,似乎被他們理解成了無話可說的窘迫。
司淵更加得意。
“你就好好守著媽這間寶貝鋪子吧。以後啊,要是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了,就給哥打電話,哥保證不讓你餓S……”
就在這時,店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司淵一看到來人,臉上的得意瞬間轉化為巴結,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王總!您怎麼親自到這兒來了?”
司淵臉上堆滿笑,語氣帶著刻意的討好。
“那筆錢我剛剛已經打到您公司賬上了,正想給您打電話說一聲呢,這點小事,哪還用您親自跑一趟?這地方又小又破,別髒了您的鞋。”
王總卻完全沒有理會一旁點頭哈腰的司淵,
徑直朝著我媽媽走去。
司淵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不明所以。
“王總?您這是……”
王總在距離媽媽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彎了彎腰。
“您好,您就是那個讓無數投資人求而不得的‘司婆婆甜湯’的創始人?”
5
我媽有些茫然地轉過身。
而一旁的司淵和魏明珠,聽了這話徹底傻了眼。
司淵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王、王總……”
“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這、這是我媽,就是個在街邊賣甜湯的老太太,
不是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完,王總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抬手制止。
“司淵,欠款到賬,你我之間兩清,現在我是以公司投資人的身份,前來拜訪司婆婆的。”
聽了這句話,司淵的臉“唰”一下白了。
王總不再理會他,重新面對我媽,語氣又緩和下來。
“司婆婆,冒昧打擾,我關注您和您的甜湯已經很久了。您的手藝和這份堅持,非常打動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表達我的敬意,也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如果您和司小姐將來有任何想法,或者遇到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請一定聯系我。”
他說著,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張設計簡潔大方的名片,
雙手遞了過來。
一旁的司淵和魏明珠就像兩個僵硬的木偶,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不……不可能……”
司淵從喉嚨裡擠出一絲聲音,猛地看向我。
“司晨!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媽這甜湯……怎麼可能……”
我迎上他驚惶失措的目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哥,你覺得王總這樣的人會隨便認錯人嗎?”
“可是……可是這店……”
司淵看向王總,
語無倫次,指著這間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店。
“王總,您說剛剛要投資?投這個……甜湯店?”
王總微微頷首:“不錯,基於市場調研和品牌潛力評估,我們初步對這個項目的估值,大概在一千兩百萬到一千五百萬之間。當然,具體細節還需要進一步洽談。”
“一千多萬?”
魏明珠失聲尖叫,整個人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
我上前一步,從容地從王總手中接過名片。
“王總,名片我們收好了,有需要我們會聯系您。”
王總也微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期待合作。”
說完,
他帶著助理轉身離開了小店。
店門關上,店裡陷入S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魏明珠像是突然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我媽腳邊。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我不該說您的甜湯是破爛玩意兒,我不該逼您賠衣服,我不該撺掇司淵要房子,媽,您打我罵我都行,求求您,原諒我這一次吧,我們是一家人啊媽!”
司淵也如夢初醒,踉跄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哭腔。
“媽……兒子糊塗,兒子被豬油蒙了心,是我不對,我不是人,我不該打房子的主意,更不該……更不該籤那份混賬東西!
”
他說著,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下手極重,半邊臉立刻紅腫起來。
“媽,您看看我,我是小淵啊,我是您親兒子啊!”
司淵眼眶通紅,淚水滾落。
“咱們是一家人,血脈至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能真的說斷就斷?那店……那店是您的心血,本來就該傳給兒子,傳給我啊媽!”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去拉我媽的手,與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往前一步,擋在了媽媽身前,隔開了司淵伸過來的手。
“司淵,你到底是真的知道錯了,還是看見這家店能拿到一千萬投資覺得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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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晨!
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
魏明珠抬起頭。
“媽,您別聽她的,她巴不得我們母子離心,她好一個人獨佔您的店!”
“您想想,我是您明媒正娶進門的兒媳婦,司淵是您唯一的兒子,我們才是給您養老送終的人啊,她一個丫頭片子,早晚要嫁出去,是外人!這店,這秘方,怎麼能給外人?”
“就是!” 司淵立刻接話,“媽,明珠說得對!司晨她就是故意挑撥我們母子關系,媽,您可千萬別上當!這甜湯店是咱司家的祖傳手藝,就該傳給兒子,您把店給她,她以後嫁了人,這手藝不就成別人家的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就在幾分鍾前,
他們還對這家店極盡羞辱,如今看到價值,便立刻換上這副面孔,試圖用親情綁架,何其可笑。
身邊的媽媽一直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終於緩緩抬起了頭,目光緩緩掃過司淵紅腫的臉。
“小淵。”
“房子,你賣了,錢,你也拿了。”
媽媽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握住我扶住她胳膊的手。
“從今往後,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媽!” 司淵悽厲地喊了一聲,又要撲上來。
“別叫我媽!”
媽媽看著司淵,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生你養你,
供你讀書,沒指望你大富大貴,隻盼著你踏踏實實做人。可你為了點錢,逼你媽賣房子,把你媽和你妹趕出家門。”
“我老婆子雖然沒見識,但還不瞎。”
她最後看了一眼司淵,眼神復雜。
“從今往後,咱們兩清了,你們是S是活,是富是窮,都跟我,跟晨晨,再沒半點關系。”
我上前一步,將媽媽穩穩地護在身後,徹底隔絕了司淵的視線。
“需要我請你們出去嗎?” 我的聲音冰冷。
司淵渾身一顫,終於回過神來,踉踉跄跄地衝出了店門。
魏明珠見狀,連滾爬爬地站起身,哭著追了出去。
店內恢復了平靜,我扶著媽媽坐下,給她倒了杯溫水。
我蹲下身,
仰頭看著她。
她的眼角有些湿潤,但終究沒有落下淚水。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媽媽不再提起司淵,每天更加專注地做著她的事。
店裡的生意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甚至因為王總的拜訪又吸引了一些聞訊而來的新顧客。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軌。
但我心裡清楚,按照司淵和魏明珠的性格,絕對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大約半個月後,在距離我們甜湯店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家嶄新的的鋪子開張了。
巨大的紅色招牌上,是燙金的四個大字——“淵明甜湯”。
7
名字起得倒是一目了然。
開業那天,陣仗弄得很大。
門口擺滿了開業花籃,地上鋪著紅地毯,甚至還請了支不入流的鑼鼓隊在門口吹吹打打,吵得整條街都不得安寧。
魏明珠穿得花枝招展,站在門口扯著嗓子招呼來往的路人。
“新店開業!正宗司家祖傳甜湯!百年秘方!”
她刻意把“司家祖傳”、“正宗”、“老字號”幾個字喊得聲音特別大。
媽媽站在我們店門口,遠遠看著那邊的場面,一言不發。
“媽,別看了,進去吧。”
我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回店裡。
我知道,她的心肯定像被針扎一樣疼。
她的兒子在離她咫尺之遙的地方開著另一家甜湯店。
這不僅僅是生意上的競爭,更像是一種公開的羞辱和背叛。
不僅如此,自那之後,司淵和魏明珠的各種小動作一直沒有停過。
先是把價格定到低得離譜,還打著“買一送一”的旗號,吸引走了不少客流。
後來魏明珠甚至派了人,專門在我們店門口附近轉悠,把想要進店的顧客一一帶進自己的店。
接著街面上開始流傳一些闲言碎語。
說我們因為生意好了就店大欺客,說媽媽年紀大了,手藝不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