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近過年,幾年未歸的哥哥終於踏進了家門。


 


從城裡來的嫂子抱著雙臂,眉梢眼角寫滿了嫌棄。


 


媽媽卻高興得像個孩子,忙前忙後,腳不沾地。


 


飯桌上,她捧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家鄉甜湯,


 


“小淵快嘗嘗,還是你小時候最愛的那個味道。”


 


媽媽手一顫,幾滴甜湯不小心濺了出來


 


不偏不倚,正落在嫂子搭在椅背的那件大衣上。


 


嫂子瞬間炸了毛:“你瞎了嗎?這衣服八萬八!你賣一輩子甜湯都賠不起!”


 


我哥在一旁低著頭玩手機,默不作聲。


 


可他們誰都不知道,


 


我媽這碗“不值錢”的甜湯,早已火遍全網,秘方價值千萬……


 


“哎喲,

對不起啊明珠,媽給你擦擦……”


 


我媽扯了袖子就要去擦嫂子那件米白色的大衣。


 


“你那髒手別亂碰了!”


 


嫂子魏明珠拎起大衣肩部那幾滴甜湯留下的汙漬。


 


“你知道這什麼料子嗎?這可是羊絨!手洗一次保養費都要上千!你那雙做甜湯的糙手,能碰的起嗎?”


 


我媽臉色煞白,手抖得更厲害了。


 


“明珠,媽真不是有意的,媽就是看見小淵回來,太高興了……”


 


“高興就能不長眼了?”


 


魏明珠把大衣重重甩在椅背上,抱著胳膊。


 


“行了,

也別廢話了。這衣服沒法要了,賠錢吧。八萬八,零頭我給你抹了,賠八萬就行。”


 


八萬……


 


我媽踉跄了一下,我趕緊起身扶住她。


 


“嫂子,”我把媽媽護到身後,“媽是不小心濺了幾滴湯,又不是潑了一盆。拿去專業清洗,多少錢我們出。開口就要賠八萬,不合適吧?”


 


“司晨,這兒有你什麼事?”


 


一直在一旁玩手機默不作聲的我哥司淵這時候皺起了眉。


 


“媽弄髒了明珠的衣服,賠錢不是天經地義?你一個姑娘家,別跟著瞎摻和。”


 


我簡直要被他這番話氣笑了。


 


“哥,都是一家人,

你跟媽算賬算的這麼清楚?沒有媽這雙做甜湯的手,你拿什麼去城裡讀書,去城裡安家?”


 


司淵滑動屏幕的手指頓了頓,沒接話。


 


魏明珠卻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我。


 


“我告訴你司晨,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今天這錢,少一分都不行!”


 


“明珠,你別生氣……”


 


我媽聽見氣氛不對,從我身後站了出來。


 


“媽賠就是了,媽用賣甜湯的攢的錢賠給你……”


 


“賣甜湯攢的錢?”


 


魏明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你那破攤子,一碗甜湯賣三塊五塊,

你得賣到猴年馬月才能賠我?等到你攢出錢來,我都得老得掉了牙了。”


 


“魏明珠!”


 


我往前一步,擋在我媽和魏明珠中間。


 


“你說話別太過分!什麼叫破攤子?你知不知道媽的甜湯店……”


 


“行了行了,別跟我說你們那個什麼破甜湯店,我不愛聽,我就問你,錢你們賠還是不賠?”


 


媽媽臉上盡力維持著笑容。


 


“明珠,你看這樣行不行,媽現在手裡有兩萬塊錢現錢。”


 


“媽先把這兩萬給你,剩下的,媽……”


 


“兩萬?”魏明珠眉毛挑得老高打斷了媽媽,

語調充滿羞辱,“你在這打發要飯的呢?”


 


“魏明珠,你別欺人太甚!”


 


我胸口堵得發慌,聲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來。


 


“一件衣服穿過了,就算沒濺到湯,它也不值八萬八了,拿去專業清洗,哪怕要賠折舊費,我們也認。但你想按原價訛人?做夢!”


 


2


 


“你說誰訛人?”


 


魏明珠啪地一拍桌子,轉頭衝向我哥。


 


“司淵,你看看你們家!這就是你們家的家教?小的沒大沒小,老的眼瞎手抖,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跟你來這種地方受這種氣!”


 


一直忙著玩手機的司淵揉了揉眉心,一副疲憊又無奈的樣子。


 


“好了好了,

都少說兩句。明珠這衣服確實貴,她心疼也是正常的。媽不小心弄髒了,是該賠。不過媽如果現在實在拿不出來的話……”


 


我聽著他的語氣,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司淵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剛碰過甜湯碗的手。


 


“你看啊媽,你在老家這房子,舊是舊了點,地段還行。”


 


“我呢,在城裡生意上需要周轉,急用錢。反正這房子,以後遲早也是我的。”


 


“不如……就趁現在,先過戶給我?就當是賠了明珠這件大衣了……”


 


圖窮匕見,原來這一出好戲的目的是這套房子。


 


我媽像是一下子沒聽清他的話。


 


“你說什麼?”


 


司淵語氣不以為意地重復。


 


“我說,這房子反正遲早要給我,現在正好我有用,不如就提前過戶到我名下。媽,你也知道,我在城裡做點生意,資金周轉是常有的事。”


 


“小淵……”


 


我媽的聲音抖得厲害。


 


“這房子是你和晨晨長大的地方……怎麼能隨隨便便賣了呢?”


 


“媽,你這思想就太老舊了。”


 


司淵終於舍得抬眼把視線看向我媽。


 


“房子不就是個住的地方?

我在城裡的生意等著這筆錢救急呢,這房子賣了,正好解我燃眉之急。等我生意做大了,賺了錢,在城裡給你買個大房子住,不比窩在這老破小強?”


 


“就是。”魏明珠在一旁涼涼地開口,“媽,不是我說你,你這當媽的,不該支持兒子的事業嗎?以後司淵發達了,還能忘了您的好?”


 


司淵身體微微前傾。


 


“媽你想想,我是你兒子,是司家唯一的男丁。這房子,按照老規矩,本來不就是該留給我的嗎?我不過是要回我自己的東西,提前了一點而已。”


 


“再說了,你和晨晨兩個人,住這麼大房子也浪費。我現在需要錢,你當媽的,不幫我誰幫我?”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


 


“司淵,這房子寫的是媽的名字,怎麼就成了你的東西?媽還活著呢,你就這麼急著來分家產、趕她出門?”


 


“司晨!你怎麼跟你哥我說話的!”


 


司淵臉色一沉,也站了起來。


 


“什麼叫分家產?媽年紀大了,這房子早晚要處理,我現在來處理,有什麼不對?”


 


“再說了,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我告訴你,這房子我要定了!媽,你說句話!”


 


我媽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小淵,這房子,媽本來是想留給晨晨的。”


 


3


 


“什麼?”


 


司淵和魏明珠同時喊出了聲。


 


“媽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司淵的臉瞬間漲紅,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媽。


 


“房子留給司晨?她一個丫頭片子,將來是要嫁出去的,這房子是我們司家的祖產,怎麼能給外人?”


 


“媽,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魏明珠的聲音瞬間也高了八度。


 


我媽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看向眼前的兩人。


 


“小淵,明珠,媽不是偏心,晨晨是姑娘家,以後有個自己的房子,腰杆也能硬氣點。”


 


“那個甜湯店是媽一輩子的心血,媽之前想著把這個店留給你們……”


 


“甜湯店?

我呸!”


 


聽了我媽的話。魏明珠徹底撕破了臉。


 


“誰稀罕你那破甜湯店?起早貪黑,煙燻火燎,一碗掙個塊兒八毛,那是人幹的活嗎?那是下等人幹的!”


 


“你把這破爛玩意兒塞給我們,把值錢的房子留給賠錢貨,你不是偏心是什麼?”


 


我站在我媽身側,聽著魏明珠刺耳的謾罵,輕輕扯了扯嘴角。


 


這兩個傻子根本不清楚,他們棄如敝履的這家甜湯店現在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們不知道,我媽的甜湯已經在網上被無數美食博主稱為“民間米其林”。


 


他們更不知道,已經有不止一個投資人悄悄找上門來,開出令人咋舌的價格,想買斷秘方或者合作開發品牌。


 


可這些,

我媽從來沒提過。


 


她也從沒想過用這個去證明什麼。


 


如今,這被無數人渴求的東西,在我哥嫂眼裡卻成了“因為偏心所以甩給他們的破爛”。


 


真是可笑至極。


 


眼前的司淵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媽,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這房子我今天要定了。”


 


他轉向我。


 


“司晨,你給句痛快話,這房子,今天你是讓還是不讓?”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主動把房子給我,等我翻身了,還能記你們一點好,要是你不讓,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司淵!你瘋了!”


 


我媽失聲喊道,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竟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司淵沒再說話,隻是陰沉地看著我。


 


我吸了一口氣,輕輕握住媽媽的手。


 


“好。”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哥,嫂子,你們說的對。”


 


司淵和魏明珠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兩人都愣了一下。


 


我繼續笑著,目光掃過他們詫異的臉。


 


“房子,給你們。”


 


“媽年紀大了,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這房子,你們想要就拿去。”


 


司淵以為我服了軟,臉上的陰沉瞬間被驚喜取代。


 


“你說真的?你同意了?媽,

你聽見了,這可是司晨她主動同意的!”


 


魏明珠也瞬間變臉,假惺惺地笑。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司晨啊,嫂子剛才也是話趕話,你別往心裡去,以後啊,咱們還是一家人。”


 


我看著他們這副生怕我反悔的嘴臉,話鋒一轉。


 


“房子給你們可以,但甜湯店,從此以後,跟你們再無半點關系,空口無憑,白紙黑字,我要你們立字為據。”


 


4


 


司淵不屑地撇了撇嘴。


 


“誰惦記那破店,白送我都不要,立就立,我們還怕你不成。”


 


“司淵……”


 


魏明珠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妥,

拉了拉他的衣袖。


 


“怕什麼!”


 


司淵甩開她的手。


 


“寫,現在就寫,寫清楚這房子歸我司淵所有,媽和司晨自願放棄所有權,那個破甜湯店,從此是司晨的,是好是壞,跟我們再沒關系,誰也別想反悔!”


 


說著他就找出了紙筆,就著飯桌,刷刷地寫了起來。


 


寫完後,他籤上自己的大名,把筆一遞,下巴朝我和我媽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