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皇上最討厭這個顏色,穿上肯定選不上。
我信了,翻遍整個京城才找到粉藍雲錦。
興衝衝去找他報喜,卻聽見他和朋友一起笑話我:
「溫寧那個小傻子,我說什麼她都信。」
「她還不知道,皇上最喜歡粉藍色。等她進了宮,我才有理由娶青青。」
他說的柳青青,是個罪臣的女兒。
我這才明白。
原來裴紹喜歡的,不是我,而是柳青青呀。
我糾結半晌,不知道怎麼辦。
這些年聽他的話,早成了習慣。
看著手中柔軟的雲錦,我決定了。
這麼難找的好料子,扔了多可惜呀。
選秀那日,我穿就是了。
1
選秀的消息傳來時,
我正拉著裴紹,給他看我新繡的荷包。
荷包上歪歪扭扭繡了兩隻小鴨子。
一隻黃,一隻白,在水裡遊呀遊。
嬤嬤說要繡鴛鴦才好看。
可我不會繡鴛鴦,隻會繡小鴨子。
我想,小鴨子也是一起遊水的,應該差不多吧。
「寧寧,你知道皇上要選秀了嗎?」
裴紹接過荷包,笑得眼睛彎彎。
他生了一副頂好看的皮相。
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
看人時眸光流轉,自帶三分風流意氣。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墨發用一根銀簪松松束著。
我最喜歡這樣帥氣的裴紹哥哥了,我才不要離開他進宮呢。
「我不想進宮。」我拽著他袖子搖呀搖,仰著臉眼巴巴看他。
「宮裡規矩那麼多,我記不住的。」
是啊,十年前我為了救裴紹,從假山上摔下來。
從那以後,娘親就說我的智力就停在六歲。
裴紹哥哥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他的手好暖和,我最喜歡他這樣揉我頭發了。
「傻寧寧,誰要你進宮啦?」他湊近一點,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紹哥哥告訴你個秘密,皇上最討厭粉藍色。」
「你選秀那天穿上粉藍色,皇上肯定看都不看你一眼,直接讓你回家。」
我眼睛一下子亮起:
「真的嗎?」
「當然真的,紹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他捏捏我的臉,笑得溫柔,「記住,穿粉藍色就能落選……」
那天我開心得像隻小鳥,
飛一般出去找布料。
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綢緞莊,終於在一間鋪子找到粉藍雲錦。
那顏色叫一個漂亮。
我抱著雲錦蹦蹦跳跳去找裴紹。
路過錦繡閣時,聽見裡面傳來熟悉的笑聲。
是裴紹哥哥。
剛想進去打招呼,就聽見裴紹哥哥嘲諷開口:
「溫寧那個小傻子,我說什麼她都信。」
「我跟她說皇上討厭粉藍色,她肯定滿京城找這個顏色的料子。」
「她雖然傻乎乎的,但長得挺俏。穿上那顏色,皇上能不注意到她?」
那個姓陳的哥哥小聲說:
「紹哥,萬一皇上真的討厭粉藍色怎麼辦……」
裴紹「撲哧」笑了,笑聲清脆恣意:
「放心吧,
我花了好多錢打聽的,皇上就喜歡粉藍色。」
「她穿上那衣裳,肯定能選上。」
「等她進了宮,我娘就不能逼我娶她了,青青就能堂堂正正進我們家的門。」
另一個哥哥面帶不滿:
「溫寧妹妹對你一片真心,你這樣算計她,她要是知道了……」
「她知道什麼?」裴紹打斷他,語氣透出幾分不耐,「一個傻子。六歲那年為了救我摔壞了腦子,就一直這副傻乎乎的樣子。」
「要不是看在她為我受傷的份上,我早就……」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不,我聽清了。
隻是我的腦子轉不過來,想不明白。
我不明白背後的裴紹哥哥,怎麼像是陌生人。
我抱著那匹粉藍雲錦,
站在牆角,心裡悶悶的。
頭開始疼了。
裡面像有小錘子在敲。
六歲那年……
從假山上摔下來……
後來好多事我都記不清了。
嬤嬤說,我腦子變得有點「慢」。
說話慢,想事情慢,有時候一件事要想好久好久。
一開始,裴紹哥哥說沒關系,他會一輩子對我好。
可是現在,他好像不想要我了。
為什麼呢?
哦對了,是因為柳青青。
2
第一次見到柳青青,是去年秋天。
那天裴紹陪我買完桂花蓮藕糕,正要上轎回家。
西市口突然吵吵鬧鬧的。
好多人圍成一圈,
指指點點的。
一個人牙子拽著個穿得破破的姐姐,想把她拉上馬車。
那個姐姐好漂亮啊。
巴掌大的小臉,肌膚勝雪。
一雙含水杏眼自帶三分媚意。
她和我長得不一樣。
我有點肉肉的,臉頰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
娘總說我像年畫上的福娃娃。
她瘦瘦的,腰細細的,好像一碰就會斷。
她拼命掙扎,頭發都亂了,臉上還有傷。
「還裝什麼大小姐?」人牙子吐著唾沫罵,「你們柳家貪了那麼多錢,活該!既然不肯去教坊司,我就把你賣了!」
周圍人嘰嘰喳喳:
「柳家?是那個柳侍郎家嗎?」
「可不是嘛,抄家那天我看見了,金銀珠寶拉了幾十車呢。」
「這姑娘真可憐……」
「可憐什麼?
貪官的女兒,活該!」
裴紹本來已經要上轎了,不知為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站住了。
我輕輕拉他袖子,想讓他走。
柳家的事我知道一點點。
柳侍郎貪了好多錢,皇上很生氣,把他們家都抓了。
他們是壞人,活該。
可是裴紹甩開了我的手。
他擠開人群,站到了柳青青面前。
柳青青抬起頭看他。
淚珠恰到好處落下,美得簡直驚心動魄。
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
看人的時候總是水汪汪的。
眼波流轉間,欲語還休。
「世子……」她聲音哽咽,「求您救我,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
後來,
裴紹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錢,還去錢莊借了錢,才把柳青青救出來。
他把她安頓在城南一個小院子裡。
還請了大夫,派了嬤嬤照顧她。
回家的路上,我不明白:
「紹哥哥,你為什麼救一個壞人的女兒呀?」
他揉了揉額頭,眼中心疼並未散去:
「柳侍郎是壞人,可這個姐姐有什麼錯呢?」
「要是真被賣到那種地方,她一輩子就毀了。」
我點點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一開始,裴紹怕我不高興,還帶我去看她。
「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們能幫就幫一點吧。」
柳青青的小院很幹淨。
她穿著素素的裙子,不塗胭脂,可還是好看得像仙女。
我把自己的點心分給她吃。
她卻看著我的狐裘大衣,眼睛紅了:
「沈小姐的鬥篷真暖和。」
「不像我,過得連丫鬟都不如。一到冬天手腳就冰冰的,可難受了。」
裴紹馬上說:
「我那兒有最好的銀絲炭,明天就讓人送些過來。」
「這怎麼好意思……」柳青青慌忙擺手,眼睛卻悄悄瞟向裴紹。
「沒事的,」裴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身體要緊。」
我看著他們熱鬧說話,突然插不上嘴了。
從那以後,柳青青就慢慢走進了我們的生活。
她身體弱,裴紹就經常去看她。
她想家人,晚上睡不著。
裴紹就找些詩集送給她,說讀詩能讓心靜下來。
她開始出現在我們這群人裡。
不再是可憐的罪臣之女。
而是穿著漂亮裙子、會背好多詩、讓公子們都驚嘆的「柳姑娘」。
她身上總有一種甜甜的香味,膩膩的。
我討厭那個味道,聞了頭暈。
裴紹卻說我不該這樣:
「不就是香味濃了點?」
「寧寧,你不要這麼小心眼。」
後來,柳青青不小心把茶水潑在我新裙子上。
裴紹卻怪我,說我不該離茶杯那麼近。
每次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她總會扭到腳,或者頭暈。
裴紹每次都丟下我,去照顧她。
詩會上,我想破腦袋寫出來的詩,裴紹看也不看。
柳青青說一句「清風不解意,偏送落花來」,他卻誇了一天。
我哭過鬧過,還抓著他的袖子問:
「紹哥哥,
你是不是喜歡青青姐姐,不喜歡寧寧了?」
一開始他還會哄我:
「瞎想什麼呢?你才是我要娶的妻。」
「青青身世可憐,我隻是同情她。」
後來我問得多了,他就不耐煩了。
「寧寧,你怎麼變得這麼小氣了?」
「青青孤零零一個人,我們幫幫她怎麼了?你就不能大方一點嗎?」
大方?
大方是什麼意思?
我搖搖頭,隻覺得頭疼。
既然裴紹哥哥想讓我進宮,那我就進宮吧。
反正我們三個人的世界,太擠了。
宮裡那麼大,我至少能喘口氣。
3
殿選快到了,裴紹對我好像又好了一點。
他會來陪我吃飯,問我衣裳首飾準備好了沒。
「寧寧,皇上最討厭粉藍色了。」他一遍遍說,生怕我忘了。
「殿選那天,一定要穿粉藍色的衣裳,記住了嗎?」
我抱著那匹好不容易找到的粉藍雲錦,點點頭:
「記住啦。」
「乖。」
他摸摸我的頭,笑得和以前一樣。
可我卻感覺,他沒之前好看了。
「等你落選回家,紹哥哥帶你去南山看楓葉。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找到以前的感覺。
可是裡面霧蒙蒙的,我看不清。
娘說,我和裴紹的緣分是從娘胎裡就定下的。
爹爹和裴國公年輕時一起打過仗,是過命的好朋友。
娘和國公夫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
她們懷著我們的時候就說好了。
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結親家。
我出生的時候,裴紹已經一歲了。
抓周那天,他抓了一把小木劍,好威風。
我呢,抓住了他的衣角不放。
所有人都笑了。
兩家長輩當場就擊掌,這親事就算定下了。
從我記事起,就知道裴紹是我的「紹哥哥」,是我以後要嫁的人。
國公府和沈府隻隔一道牆。
牆根有個被我們偷偷挖大、用花草擋著的狗洞。
我總愛鑽過去找他。
六歲那年,我為了救假山上的裴紹,摔了下來。
醒來的時候,頭疼得要裂開。
娘哭紅了眼睛。
裴紹守在床邊,眼睛也是紅紅的。
「寧寧,對不起……」他握著我的手,
聲音啞啞的,「都是我不好,沒拉住你。」
從那以後,我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嬤嬤說我反應慢了,學東西也慢了。
以前會背的詩,現在要反反復復念好多遍才能記住。
先生教的字,昨天還認得,今天可能就忘了。
可是裴紹對我更好了。
他會一遍遍耐心地教我認字。
帶我去街上買糖葫蘆。
在我做噩夢的時候守在我床邊,說「紹哥哥在,寧寧不怕」。
我就這樣開開心心地長大了。
爹娘疼我,裴紹寵我,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很好。
及笄禮那天,裴紹讓人送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樣子有點老氣,可我喜歡得不得了。
娘替我簪上,笑著打趣:
「阿紹這孩子,
總算開竅啦。」
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臉都紅了。
小姑娘的心事像春天的小藤蔓,悄悄爬滿了心牆。
我認定了,他心裡有我。
直到柳青青出現。
我才發現,我好像喜歡錯人了。
4
進宮選秀那天,娘哭成了淚人兒。
爹爹早就去世了,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現在連我也要走了,沈府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娘,別哭。」
我笨手笨腳地給她擦眼淚,自己眼淚卻吧嗒吧嗒掉。
「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
青色的小轎抬起來,慢慢離開了沈府。
我掀開轎簾回頭看。
紅色大門前,娘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點。
走到半路,
後面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
「溫寧!」
裴紹騎馬追上來,攔在轎子前面。
他看到我乖乖穿著粉藍色的衣裳,突然臉色變了。
猶豫許久,他遞過來一個包袱:
「換上這個,現在還來得及。」
裡面是一件嶄新的緋紅色宮裝。
「這是我特意讓人給你做的。寧寧聽話,換上這件吧。」
「不要,」我搖頭,「我喜歡身上這件。」
裴紹的臉沉下來,突然有些慌了:
「沈溫寧,之前是我記錯了,你能不能再聽一次話?」
他的聲音好大,嚇得我一哆嗦。
我不明白,不是他讓我穿粉藍色嗎?
怎麼又變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