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冷笑一聲:“隨你。”
“前天是睡墓地,今天是掛白綾,明天和後天,就不知道是什麼了。”
5
奶奶和爸媽出去了。
我回到房間,坐在床上。
易家輝當然不著急讀書的事,他又不會一到年紀就被我爸媽嫁出去。
可我已經17歲了,如果我不讀書,離開這個鬼地方,等我一到十八歲,我這輩子就再也不會有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機會了。
我親眼看著那些人,有的喝農藥S,有的跳河S,有的上吊S,有的因為難產S。
我爸媽給我看中的那個男人,前後已經S了三個老婆了。
我毫不懷疑,
如果我走不出去,我會步那三個人的後塵。
晚上,奶奶和爸媽都回來了。
爸媽看上去很高興,做了很多肉。
態度也一改往常,媽媽不斷的往我碗裡面夾菜。
我已經不記得上次她對我這麼和顏悅色是什麼時候了,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想,如果這個時候跟她提出我想去上學,她有可能會答應。
“謝謝媽……媽,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我媽抬頭看向我:“什麼事,你就直接說唄。”
“我……我想回去繼續上學。”
我媽一愣,看向我爸,意外的是,我爸也答應了。
我高興的再次確認了一遍:“真的嗎?
爸,媽,你們真的答應讓我回去上學了?”
我媽又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的菜,那是我活了十七年以來,吃的最好的一頓飯了。
我覺得古怪,可是隻要能上學,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我開始在房間裡收拾明天要帶去學校的行李,媽媽走了進來。
“今天剛好是十五,我們和奶奶要去祠堂拜,你和弟弟也一起來吧。”
我看著手裡的衣服:“媽,可是我明天要去學校,要早起,我就不去了吧?”
媽媽的臉一下黑了下來。
我立馬答應:“那我把這件衣服疊好,就跟你去。”
我打著手電走在易家輝旁邊,始終不明白以前他們從來都是讓易家輝去,從來不會要求我跟著一起去的,
今天為什麼一定要讓我跟著?
可是我不敢問,我怕我一問,我媽就會改變主意,不讓我明天去上學。
易家輝在旁邊抱怨道:“到底要幹什麼啊,弄的這麼晚,爸去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非得要我跟著?”
我扶著奶奶,更加疑惑為什麼連奶奶都要跟著來?
6
等所有人上完香,夜已經很深了。
來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在祠堂外等著他們出來,明明不讓我上香,卻硬要我跟著來。
“奶奶叫你進去。”
我毫不懷疑的走了進去,身後的門卻重重的關上。
我幾乎是本能的反應跑過去想要出去。
卻被抓了回來,抓我的人我根本就不認識。
“放開我!
”
我疑惑的看向爸媽,他們卻仿佛像是說好了一樣,根本就沒有阻止。
爸爸冷漠的抽著煙把頭轉向別處,仿佛我是陌生人。
媽媽欲言又止的想要說些什麼。
我求助的看向奶奶,她一向疼我,一定會幫我說話的。
“奶奶,救救我!”
可是奶奶卻無奈的對我說:“家慧,你身上有汙穢,家輝才會遇到那些事,奶奶請了人給你除崇,除完之後我們家就能平平安安的,啊!”
奶奶一把扒下我的衣服,我後背一涼,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家裡最疼我的人。
“奶奶!”
我不停的掙扎,可是我的力氣根本就不可能跟抓著我的那兩個壯漢比。
“放開我!
你們要幹什麼?”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奶奶,到現在都不相信她會這樣對我,可她卻鐵了心的看著眼前這一切。
我看著他們用雙手握著那把點燃的香朝我走過來,忍不住的往後退。
可是退路卻被SS的擋住,逃無可逃。
“別,別過來!走開!”
另外一人抽出一根燃著的煙,直直的往我後背燙了下來!
“啊!”
我撕心裂肺的聲音在偌大的祠堂裡回蕩。
第二根即將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終於招架不住
“奶奶!別燙我,我告訴你!”
我將這段時間對易家輝做的事情告訴了她,在易家輝震驚的瞳孔中,抓著我的那兩個人松開了我。
我松了一口氣。
可是下一秒,奶奶就說:“家慧啊,這些都是小事,可家輝不讀書的事情總不是因為你,隻有把你身上這些邪祟除去,你弟弟才會願意去學校讀書。”
她看著我身後的人,說道:“師傅,繼續!”
那些燃著的香煙一根接著一根落在我身上,不知道多少根之後,一個人影衝到我面前抱住我
“媽,再這樣下去,家慧會S的!”
奶奶無動於衷,聲音冰冷的堪比我躺著的那塊大理石:“讓開!你難道真想讓你兒子一輩子爛在這裡不成?”
我沒想到,我一直以為對我最狠心的媽媽竟然在這種時候為我求情:“媽,媽,都已經這麼多根了,
邪祟肯定沒有了!”
我的意識模糊,卻SS的抓著我媽媽抱著我的手,好像那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媽點了點頭:“對,對,再這樣下去,我們給她說的那門親事可就要黃了。”
奶奶嘆了口氣:“把她拉開!”
我的那根救命稻草被人折斷了,那些還沒燃完的煙繼續落在我身上,好像無窮無盡的大火將我徹底吞噬。
我心底不禁升起對自己的嘲諷,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我還妄想讀書,改變自己的命運。
甚至我以為的唯一一點擁有的疼愛,也在今天讓我毫無防備的走進這個索命的祠堂。
我以為能利用易家輝讓自己回到學校,卻沒想到反而被人當成易家輝的墊腳石。
我在香煙繚繞的祠堂中失去最後的意識。
7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看著熟悉的天花板,還有坐在我床邊的奶奶,隻覺得無比陌生。
我強撐著坐了起來,她拿著碗,舀起一勺黑色的汁水往我嘴裡送,高興的對我說
“家輝終於要回學校了。”
我推開那勺送到嘴邊的藥,轉開了頭。
“家慧,你不要生氣,奶奶這麼做,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的心早已被那一把香煙燙的千瘡百孔了,從前我什麼都隻願意告訴眼前這個人,可是現在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家慧,你身上的傷,奶奶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治好的。”
“你受傷事小,要是把家裡弄的烏煙瘴氣,你也不好過,現在好了,家裡幹幹淨淨的,
家輝也願意去上學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我冷笑起來:“奶奶,我那天把他的被子剪掉的時候,你看見了吧?你這麼聰明,應該也猜到了是我把家輝弄到祖墳去的吧?”
我自嘲的笑了起來,眼淚卻忍不住的流了下來:“奶奶,你為了易家輝,還真是掏心掏肺,你平時讓他要尊重我,大事上,卻能拿我的命給他當墊腳石!”
“我的好奶奶,其實你最疼的,隻有易家輝!我身上能有什麼邪祟?這場法事不過是你想要讓易家輝回學校的把戲!”
奶奶舉著碗遞到我面前:“把藥喝了,病才好的快。”
我看她手中那碗藥,一下子打翻在地上:“病?我有什麼病?易家輝不肯上學,
你搭上我的命都要讓他回去繼續讀!”
“我沒有書讀,你甚至都不肯出來幫我說句話!”
碗破碎的動靜將爸媽引了過來。
奶奶先開了口:“沒事,拿個掃帚掃了吧,再熬一碗。年紀大了,手抖,不小心打翻了。”
我受夠了這種虛偽的袒護,看向站在門口的爸媽:“是我打翻的,我就是故意的。”
然後看向為我解釋的奶奶,我被這種虛假的愛意欺騙了太多年。
“奶奶騙我騙久了,都快相信你也最疼我吧?”
“反了天了,你怎麼跟你奶奶說話的?你信不信我今天打S你?”我爸皺著眉看瞪我。
我掀開被子,
忍著疼痛撐著床沿下床:“好啊,那你今天就打S我!反正易家輝回去讀書了,你們也不需要我了!”
我爸轉頭走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鐵錘。
我一動不動的站在哪裡,等著他走過來。
然而,比鐵錘先到的,是一個熟悉的懷抱。
奶奶擋在我面前:“家輝好不容易回去讀書了,你們還要把家裡弄的烏煙瘴氣嗎?”
我爸從來不疼我,可他卻格外聽奶奶的話,他一言不發的走了。
奶奶轉過身來,伸手想要摸我的臉:“乖乖,手心手背都是肉,奶奶怎麼會不疼你呢?”
我往後退了一步,隻剩下心痛:“奶奶,你從來不會給易家輝這種小恩小惠的愛。你知道他不能爛在這個村裡,
可是你就能讓我爛在這裡。”
奶奶看向我的眼睛瞬間變的無情:“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在這個家裡,早就被你那一對爸媽折磨S了,家慧啊,奶奶這些年護著你是真的,打心底疼你也是真的,你不能這麼對奶奶!”
8
“奶奶,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去找易家輝要!”
“我圍著你轉的時候,你在為易家輝謀劃未來,他易家輝,比我更應該孝敬你!”
奶奶無奈的嘆了口氣:“你想要回去讀書,我讓你爸媽給你交學費,送你回去讀書。”
如果是香煙落在我身上之前聽到這句話,我一定會滿心感激,可是現在聽到這句話,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我終於得償所願的回了學校。
可是心境卻完全不同了,進入秋天以後,身上那些被燙傷留下的疤痕開始痒起來,好像有蟲子不斷的往這些已經結痂的傷口裡面鑽。
易家輝在學校過的不算順利,可我沒有時間顧的上他,也不想管他,他有退路,我可沒有。
他抽煙,打架,還認識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去外面飆車。
爸媽三番兩次被請到學校來。
“你弟弟在學校喝酒你怎麼不回家說?”我媽站在校門口質問我。
天越來越黑,教學樓的燈不斷亮了起來,晚自習已經開始。
聽著我媽媽的聲音,我隻覺煩躁:“我怎麼知道他喝酒?”
“你不知道,你們在一個學校讀書,你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我爸說:“老子給你交那麼多學費,
你連你弟弟都看不好,你再這樣下去,你幹脆別讀了!”
以前聽到這種威脅,我隻覺得害怕,可是現在,我已經完全無所謂了。
“行,隨便你,還有事嗎,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上晚自習了。”
我媽抓住我的手:“易家慧,你別忘了,就算你記恨當時那件事,你的生活費還是我們給你的,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到底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我挑了挑眉:“生活費?”
我看向我爸,笑了笑,他心虛的抬頭看著學校的牌匾,生活費這種東西,從我重新回來上學開始,我就已經沒見過了。
我將我的手抽了出來:“媽,我真的很忙,你要是實在覺得虧,我以後會把學費還給你的,至於生活費,
我是真沒見過。”
我的生活費,都是在食堂打工掙出來的,今天因為請假沒有去打工,我還得餓著肚子去上晚自習。
我媽愣住了,看向我爸,我趁著這個空隙,跑了,生怕再慢一步,就再被他們抓住。
質問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你又把她的生活費拿了?”
易家輝被停學了,我周末回家拿身份證的時候,他正好坐在客廳裡。
“易家慧。”
我沒有理他。
奶奶也坐在客廳,看著走進來的我,爸媽也剛從外面回來,全家人都在看著我,這是第一次我在這個家裡感受到所有的目光注視在我身上。
奶奶坐在哪裡,張口好像想要對我說什麼,可是最終,她也隻是等著我,等著我先開口。
我視若無睹的穿過客廳,直接去房間裡。
我在抽屜裡翻找著,翻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即便知道可能有這個結果,真遇到的時候,心還是很痛。
身後卻響起了腳步聲,我關上抽屜,轉過身。
奶奶拄著拐杖走進來,顫顫巍巍的拿出一張卡片,那正是我的身份證。
9
我看著那張身份證,沒有接。
“家慧,聽說你考試要用這個,奶奶給你好好藏著呢!”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她意外的看著我,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受傷,似乎沒有預料到我這樣的反應。
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哽咽:“家慧,你還是不肯原諒奶奶嗎?”
“家慧,
奶奶老了,不奢求你的原諒,千錯萬錯都是奶奶的錯,可是你不要生你弟弟的氣,我和你爸媽沒有辦法跟你一輩子,你和你弟弟以後是要相互扶持的。”
我看著她苦口婆心的模樣,不禁冷笑起來:“奶奶,香煙燙在我身上的那天,他在一旁看著,我那麼疼,叫的那麼慘,他也隻是看著,他都不會害怕他親姐姐S在那裡。”
我嘲諷的看向面前這個曾經最疼愛我的老人:“但凡他幫我一下,你們都不可能把那四十九隻煙完完整整的燙完。”
“那個時候我都指望不上他,就別說以後相互扶持這種話了。”
她滿頭的白發隨著她低頭垂了下去,我知道我說這種話她很難過,但是我們兩個到今天這樣的境地,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淚流滿面的看著我:“家慧,
你真的不理奶奶了嗎?”
“你不理奶奶,奶奶以後……”
我直接打斷她的話:“奶奶,您不用哭,我爸媽,很孝順,你還有易家輝可以指望,其實我對您來說,可有可無。”
“你現在難過,隻是因為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圍著您轉了,但是您的生活不會有任何變化。”
我緩緩的拿下她抓著我的手:“可我……我不能再真心錯付了,如果我再走錯一步,我這輩子可能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爛S在這個山裡面了。”
我的眼眶忍不住發酸,因為我曾經真的認為,我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我的奶奶。
可是沒想到生命最瀕臨S亡的那一刻,
將我推過去的,既不是我預料的爸爸,也不是我猜測的媽媽,而是我從沒假設過的奶奶。
我轉頭往外走,卻被她叫住了。
“家慧,你還會回來看奶奶嗎?”
她走過來,再次把那張身份證遞到我的手上:“家慧,是奶奶不好,你,以後有空,多回來看看奶奶好不好?”
我將那張身份證推回她的手裡:“放過我吧。”
我最終還是沒有拿那張身份證,在我猜到我可能找不到的時候,我就已經補辦好了,剛好在考試前能到我手上。
我走出家門,沒有再回頭,也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