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班裡最調皮的男生突然起哄:
「呦呵,李老師又開始美人嗔怒了!」
我用很嚴肅的表情瞪江宏,他更興奮了。
直接帶動同學們鼓掌,大聲吆喝:
「簡直怒到了我的心巴上!我要看老師表演三秒落淚,嘿嘿……」
「來一個來一個!」
眼看課堂越發不可控制。
我揚起笑容,不好意思的看向江宏:
「是是是,謝謝你誇老師漂亮。」
既然生氣沒用。
那就用魔法打敗魔法吧!
1.
「啪!」
我把一沓卷子重重拍在講臺上。
「我說過多少遍了?這是語文試卷!不是你們的網絡爛梗留言板!
」
我氣得聲音有點抖,手指著最上面的卷子:
「看看!都看看!閱讀理解問你們主人公為什麼沉默,張偉!你寫的什麼?!『他主打一個陪伴』?!陪伴什麼陪伴!」
我又抽出另一張。
「還有這個!古詩賞析,『請簡述詩人此時的心境』,李佳你倒好,給我寫個『心疼哥哥一秒,然後笑出豬叫』?!你哥哥是誰?詩人幾百年前就沒了!你笑得出來?」
我越說越火大,掃視著底下這群半大孩子。
一個個憋著笑,眼神亂飛,就沒當回事。
這股歪風邪氣再不制止,這課絕對沒法上了。
「我知道你們網上衝浪,愛玩梗。但分分場合!這是學習的地方!試卷是檢驗你們知識掌握情況的,不是讓你們玩梗的秀場!以後再讓我看到誰在試卷和課本上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律按零分處理!聽到沒有?」
我自以為這番批評夠嚴厲了。
底下暫時安靜了幾秒。
突然,角落裡響起一個懶洋洋帶著點戲謔的聲音。
不高,但足夠讓全班都聽見。
「呦呵,李老師又開始美人嗔怒了~」
是江宏。
班裡最讓我頭疼的「孩子王」。
他斜靠著牆,翹起二郎腿。
一臉「我看你表演」的表情。
全班S寂了一秒鍾。
然後,笑聲此起彼伏。
還有幾個女生偷偷瞄了我一眼。
接著紅著臉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的臉一下就燒起來了。
美人嗔怒?什麼跟什麼!
我在這兒嚴肅批評,他給我整這出?
我瞪向江宏,
試圖用眼神壓力他。
結果倒好,我這一瞪,他更來勁了。
他一下坐直身體。
雙手誇張地一拍,帶動著全班開始鼓掌。
同時嘴裡還大聲吆喝:
「看看!看看!李老師這眼神,簡直怒到了我的心巴上!」
他一邊說一邊還捂著自己胸口,做出被擊中的樣子。
「我要看小李表演三秒落淚,嘿嘿……來一個!來一個!」
「來一個!來一個!」
底下那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跟著起哄。
課堂瞬間就失控了。
剛才所有的嚴肅批評,全都成了笑話。
我站在講臺上,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怒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堵在胸口。
感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悶得慌。
我心裡那個憋屈啊!
我是老師!我在教育他們!
怎麼就變成「美人嗔怒」了?還「心巴」?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看著江宏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我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硬剛?他們根本不怕。
講道理?他們當笑話聽。
這班主任,當得也太窩囊了。
2.
課我沒法上下去了。
勉強維持秩序布置了自習,就逃也似的回了辦公室。
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不行,我治不了你,總有人治得了你!
我直接去找了年級主任。
又匯報給了分管德育的副校長。
我把課堂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重點強調了江宏帶頭起哄,
破壞課堂紀律。
這孩子不尊重老師,帶動不良風氣。
領導們很重視。
主任拍著桌子說這還了得,必須嚴肅處理。
副校長也皺著眉頭。
他說這種學生不能姑息,要好好進行思想教育。
第二天,江宏就被叫到了德育處。
我在辦公室窗戶邊上,看著他出來。
蔫頭耷腦的。
心裡總算出了口惡氣。
小樣兒,跟我鬥?
這下知道厲害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
這幾天,江宏確實消停了不少。
課堂上不接話茬了,看我的眼神有點躲閃。
我暗自得意,慶幸這招奏效了。
領導出馬,一個頂倆。
早該這麼辦了!
可我高興得太早了。
消停日子沒過一個星期。
下午自習課,我路過教室後門。
聽見裡面江宏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還是那種讓人火大的戲謔:
「……哎喲喂,你們是沒看見,小美李那天跑去告狀的樣子,嘖嘖,那小表情,不要太乖寶寶求抱抱!」
我心裡咯噔一下,停在門口。
一個男生附和道:
「告狀鬼唄~說不過我們就找領導,切,真沒勁。」
另一個聲音響起:
「就是!還以為多厲害呢,原來就會這招?」
江宏更得意了:「怕啥?就領導談話唄,又不是第一次了。能把我咋地?倒是小美李,嘿嘿,以後咱就叫她告狀李怎麼樣?她越生氣越去告狀,咱就越起哄,看她能告多少次!」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告狀鬼?告狀李?
我隻是在履行一個老師的職責。
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變得這麼不堪了?
而且,他非但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把這當成了一種……挑戰?
還有在同學面前炫耀的資本?
從那天起,江宏果然更「活躍」了。
不僅是在我的課上。
在其他老師的課上,他也開始時不時地點評幾句。
目標雖然不總是我。
但隻要我一出現,或者一開口。
他那個美人嗔怒的梗就一定會準時出現。
配上他擠眉弄眼的表情。
總能引來一片心照不宣的笑聲。
而我維護課堂秩序也更難了。
3.
江宏這把火,很快就燒到了整個班級。
其他任課老師也開始跟我訴苦。
數學老師扶著眼睛抱怨:
「李老師,你們班那個江宏簡直無法無天!我講題他就在下面接話,說什麼老師你認真的樣子真美,搞得全班都沒法聽課!」
英語老師更直接:
「小李,你得想想辦法啊。江宏現在就是個刺頭,他一帶頭班裡幾個調皮男生都跟著學。再這樣下去,教學任務根本完成不了!」
連好脾氣的歷史老師都搖頭:
「唉,現在的孩子,真是……油鹽不進。說輕了當耳旁風,說重了就跟你說『老師你急眼的樣子可愛S了』,這課怎麼上?」
辦公室裡的抱怨聲越來越多。
目光也若有若無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是班主任,班級管成這個樣子。
我難辭其咎。
壓力山大。
同事們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
你是班主任,你得解決啊!
沒辦法,我隻能硬著頭皮。
再次去找年級主任和副校長反映情況。
這次,我把各位任課老師的意見也都帶上了。
內心希望能引起領導更大的重視。
結果我話還沒說完,副校長的臉沉下來了。
「李老師!」
他打斷我,手指敲著桌子:
「怎麼又是你們班?又是這個江宏?上次不是已經處理過了嗎?」
「是處理過了,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副校長語氣嚴厲起來:
「一個學生,
就把你們整個班級,甚至整個年級的教學秩序都攪亂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這個班主任的管理能力有問題!」
我懵了:「校長,我……」
年級主任在一旁打圓場,但話也不好聽:
「小李啊,我們知道你有難處。但是,教育學生,尤其是這種問題學生,要講究方法。不能一有問題就往上推,領導也很忙的。你要多從自身找找原因,是不是平時跟學生溝通不夠?威信樹立得不夠?」
副校長接過話頭,語氣強硬:
「我跟你明說了吧李老師。學校要的是穩定,是成績!如果連基本的課堂紀律都保證不了,家長會有意見,學校聲譽也會受影響!你是班主任,這是你的責任!你要是管不了,那就換能管的人來管!」
他最後撂下一句重話:
「這是最後一次!
如果再發生因為江宏或者你們班紀律問題導致的投訴,你就不用再來找我反映了!直接停職反省!什麼時候能管好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停職?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我明明是受害者,是來尋求幫助的。
怎麼最後所有的責任和過錯,都成了我的?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我眼淚快掉下來。
但我還是強忍著,低頭從領導辦公室出來。
回到教室,我看著底下鬧哄哄的學生。
尤其是那個翹著嘴角的江宏,積壓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
我走到他面前,聲音尖銳:
「江宏!你還有完沒完?!你非要鬧得我被學校停職才開心嗎?!我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麼針對我?!你不想學,可以!
但請你不要影響其他同學!不要連累我!」
全班鴉雀無聲。
江宏大概也沒見過我這麼失態,愣了一下。
但隨即,他臉上又恢復了混不吝的表情。
小聲嘀咕了一句:「喲,真急眼了……」
我輸了,他根本油鹽不進。
4.
領導那邊的路走不通。
停職的威脅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知道哪個家長聽信了孩子的一面之詞。
可能是覺得我因為「玩梗」就批評學生太苛刻,還是怎麼的。
居然一個電話打到了教育局投訴我。
說我「教學方式呆板,不能包容學生個性,態度惡劣,給孩子造成心理壓力」。
學校領導為此又專門找我談了一次話。
雖然沒明說投訴的事。
但話裡話外都是「要注意家校溝通」、「要注意教育方式」、「現在孩子金貴,家長難纏」。
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嚴格管理,成了「態度粗暴」。
我制止爛梗,成了「不能包容個性」。
連江宏帶頭起哄,都成了我的不是。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復雜的東西。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生怕我班的麻煩事牽連到他們。
辦公室裡,隻要我一靠近,大家的談話就會默契地停頓一下。
我現在是孤立無援。
領導覺得我無能,家長覺得我過分,同事覺得我是個麻煩。
……以江宏為首的學生,
覺得我是個可以隨意取笑的小醜。
晚上回到家,我癱在沙發上。
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累,心特別累。
我一遍遍回想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
從最初的美人嗔怒到現在的四面楚歌。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隻是想當好一個老師……
硬碰硬,我碰不過江宏。
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講道理,他根本不聽,還會當成笑話。
找領導,領導隻會和稀泥。
最後鍋全都是我一個人背。
求家長,家長反而倒打一耙。
所有的路都走S了。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隻有停職滾蛋的份了。
難道就真的沒辦法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忽然,江宏那句「美人嗔怒」又冒了出來。
以前聽到這句我就火大。
但這次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他為什麼樂此不疲?
因為他享受這種挑戰權威,並且引得全班關注的過程。
我越反抗,他越興奮。
那如果……我不反抗了呢?
既然按常理出牌必輸無疑。
那我為什麼不按他的套路來?
他不是喜歡玩梗嗎?
不是說我「美人嗔怒」嗎?
行!我承認!
我不僅承認,我還跟你一起玩!
把這「梗」給他玩爛了!玩到他沒趣為止!
對!以毒攻毒!用魔法打敗魔法!
與其被他氣S,被他逼得失業。
我還不如放手一搏。
大不了還是停職。
但至少,我換種方式掙扎過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我像打了雞血般充滿鬥志,勾起一抹笑容。
江宏,你不是會起哄嗎?
下次,我讓你起個夠。
5.
第二天語文課。
我抱著教案走進教室。
果然,我剛在黑板上寫下課題。
身後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哎——李老師今天這板書姿勢,頗有幾分弱柳扶風的樣子啊~~skrskr~」
是江宏。
他嗓門不大,但足夠讓半個班聽見。
幾個男生已經習慣性地低下頭。
肩膀開始聳動,準備看好戲。
要是以前,我肯定立刻轉身。
用眼神剜他,或者厲聲呵斥。
但今天,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