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緒開合奔放到一點也藏不住,什麼都寫在臉上。
而且那雙時時注視著我的眼睛裡,有緊張,有局促,有溫暖的笑意。
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求利討好。
仿佛一切都出自於純粹的本能。
「也有可能是藏得好。」
特助大膽猜測:「故意做出父子不合的假象,潛藏到你的身邊麻痺你,等你放松警惕,謀奪你的財產!」
我不由好笑:「你覺得我和霍溪翊,到底誰能謀奪誰的財產?」
「那肯定是你吞霍家了。」
蘇特助毫不猶豫:「但我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點點頭。
「你也算提醒了我。」
無風不起浪,但謠言經傳則變,
不可盡信。
若是以往隔岸觀火看個樂子也就罷了,火燒到自家門前,該釐清的不能含糊。
特助心領神會:「我這就讓人去查一查霍家父子。」
例會結束,手機裡多了一條好友申請。
霍溪翊。
我注視了可愛的卡通小狗頭像兩秒,按下同意。
【中午想吃什麼?】
霍溪翊的消息幾乎是瞬間就冒了出來。
像一直守著似的。
【徐姨沒告訴你,我中午都在公司附近吃?】
【說了呀。】
【但是徐姨說不合你胃口的,你就吃得更少了。】
霍溪翊的視頻緊接著追過來。
我還在猶豫,手指比腦子更快地點了接通。
霍溪翊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露出一排白牙:「吃什麼?
」
「我和徐姨來市場買菜了,一會兒做好了飯給你送過去。」
鏡頭跟著一轉,嘈雜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其中還有徐姨教霍溪翊挑菜講價的聲音。
內心某個平坦得近乎荒涼的地方倏然一觸,像被鮮嫩的小綠芽撓了撓。
拒絕的話也沒能再說出口。
「你安排吧。」
反正短短時間裡,霍溪翊自由發揮的次數已經數不勝數。
「好。」
霍溪翊也爽快應下。
「……那看來這個是不用嘍?」
蘇特助剛好走進來,晃了晃手裡的菜單。
臉上掛著一抹明晃晃的促狹笑意。
我也從容露出一抹笑:「今天的工作安排太少了?」
蘇特助迅速退後,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門,一整個上午都沒再打開過。
5
霍溪翊以一種堪稱詭異的順理成章的姿態住下。
不僅把自己融入這個家,還莫名成了積極一份子。
包括但不限於給我準備一日三餐,進門接衣拎包,出門目送五百米。
以及盯梢園丁修剪、佣人打掃,就連摔碎了擺件,他也很快親自挑選了新的補上。
幾乎被頂替的管家徐姨一面沉迷於無所事事的快樂。
一面憂心忡忡自己高薪工作不保。
轉而來暗示我霍溪翊過於勤勞搶活兒。
我哭笑不得,表示她永遠是第一大管家之後。
她一顆心才徹底落回肚子裡。
但長此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畢竟霍溪翊也不是真來我這兒當管家的。
當晚,
我試探性地問起他有沒有意向到我的公司工作。
「項目部最近剛提了一個組長,位置空出來,你如果有想法,可以來試試。」
這是蘇特助找出來的。
位置不低,不至於單打獨鬥,不會讓他這個公子哥產生過於大的落差和挫敗。
也不高,免得下面的人生出不滿和風言風語,鎮不住。
另外,如果做出來成績,也是實打實的履歷。
我對替霍藺教孩子沒興趣。
但如果是霍溪翊的話,費點心思倒也沒什麼。
就當報答這幾飯之恩了。
況且調查結果雖然還沒出,但這些時日相處下來。
我能確定霍溪翊絕非傳聞中那樣是個草包。
相反,他很聰明。
培養得當,定然也不輸那些有名頭的二代。
「我不去。」
霍溪翊給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笑容也淡下去。
拒絕得幹脆利落。
這個結果也算在我意料之中。
我並未多勸:「好。」
氣氛肉眼可見地沉默了不少。
我吃飯的時候本來就很少說話,霍溪翊也不說話的話,空氣愈發安靜了。
一頓飯難得寡言少語地吃完。
我起身回房間,反手推上門時,突然傳來一股阻力。
霍溪翊不知何時出現,伸手擋住門。
一張精致的臉微微繃著。
他咬了下唇,沒頭沒尾地張口:「你也覺得我很沒用嗎?」
也?
大約是霍藺常常這樣說吧。
我搖頭:「沒有,你按你喜歡的做就好。」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所謂有用,不過是一道束縛自我利他的枷鎖。
霍溪翊神情一松,大半個身子順勢一擠。
「天氣預報說今晚下雨,要打雷。」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睜眼說瞎話:「我一個人睡害怕。」
我沉默了兩秒,提醒:「徐姨睡樓下。」
他可以睡樓下沙發。
「徐姨晚上睡覺打呼嚕,我睡不著。」
霍溪翊這會兒完全變成了無賴樣,還給徐姨扣了一口不存在的鍋。
我想起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傳聞,笑了笑:「你一個夜半上墳的人,也怕打雷?」
聽說霍溪翊S活不肯繼承家業。
氣得霍藺讓他親自去和祖宗交代。
霍溪翊也不白天去,夜半去了陵園對著一堆祖宗的墳挨個解釋他不繼承家業了。
險些把陵園值夜的人嚇掉魂。
這件事一傳揚開,就成了圈子裡的笑柄。
霍藺差點臥病半個月都沒能下來床。
聽我提起,霍溪翊也不生氣。
「墳裡的都是S人,有什麼好怕的。」
他振振有詞:「但是雷不一樣,聲音大,還有可能劈到我,我當然害怕。」
我一時都有點分不清他在說真話還是扯謊了。
想起他抵住門時垂下的眼裡那一抹失落。
也懶得再和他鬥嘴皮子:「自己打地鋪。」
「好!」
臥室裡無端多出個人,我有些睡不著了。
等到窗外雷聲轟隆隆作響時,我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
閃電劃出一道明亮的光,映照出霍溪翊睜著的雙眼。
他臉上少有的毫無表情,看來淡漠又難以接近。
沒等我多看,
他察覺我的視線,目光追過來,眼底已然漾起笑意。
「你也怕打雷睡不著?」
我一直都覺得霍溪翊笑起來很好看。
但今天例外。
那笑容太勉強,令我的心倏然軟了一下。
甚至多了幾分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憐惜意味。
「霍溪翊。」
回過神來我已經開口:「你為什麼怕打雷?」
臥室裡一陣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不會再有回答時,才響起霍溪翊的聲音:「我媽S那天,打雷下雨。」
大家族裡總或多或少有著不為人知的秘辛。
知情者極少,大家也會默契地閉口不談。
畢竟有些東西能放到臺面上調侃,有些不行。
「嗯。」
我習慣點到為止,並不追問。
6
「霍家父子的確不和。」
蘇特助把一個文件夾遞給我,臉上表情有些復雜。
她做事一向仔細可靠,想必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查了個清楚。
包括那些有人知道的和沒人知道的。
能讓蘇特助都露出那樣的神情,這其中內情想必不簡單。
指尖在第一頁懸了半天,遲遲沒有翻動。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霍溪翊昨晚的臉。
和他說的話。
我最終拉開抽屜,把文件夾放到了最底下。
「不看嗎?」
蘇特助問。
「不用。」
知道霍溪翊沒有別的心思就夠了。
至於那些過去,如果足夠了解,總會知道。
我想保留第一次聽到是從霍溪翊口中說出來的機會。
蘇特助點頭,拿出另一沓待籤的文件,又快速地向我確認完今天的日程安排。
「對了,『圖盛』的於盛於總想約您一起吃午飯。」
我微微一怔:「於盛?」
這個名字不算陌生。
在過去那段難熬的時光裡,這兩個字甚至算得上是我最熟悉的字。
每天都會喊很多遍。
以至於後來緘默於口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還常常會想起。
我和於盛的公司領域所涉有不少相近乃至重疊的部分。
偶有合作也屬常態。
但那都是下面的人該辦的事。
勞動不到需要我和他碰面。
所以細細算來,哪怕在同一城市,在同一個走三步就能碰見十個熟人的社交圈裡。
我們倆竟也真正做到了「再也不見」。
隻是我想不通,於盛為什麼又突然轉心動念,要來找我。
「要推掉嗎?」
過去的事情,蘇特助也很清楚。
她貼心地開口。
「嗯,推掉吧。」
無論他有什麼目的,既然能這麼長時間沒見,此刻也不必急於碰面。
霍溪翊估計已經在準備送飯的路上了。
要是爽約,乖巧小狗指不定又要變成炸毛獅子了。
然而休息時間剛到,掐著點出現的並不是熱心的小狗外賣。
而是噙著笑的於盛。
他一雙桃花眼依舊如往常彎起柔和弧度。
語調也柔和:「很意外?」
「是有點。」
這麼不請自來,可不像他的圓滑作風。
我單刀直入:「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嗎?
」
他故作受傷:「畢竟這些年沒見,我也很想你。」
「你呢?想我嗎?」
我抬起頭。
於盛表情真摯認真。
仿佛是誠心誠意發問。
我有一瞬間恍惚,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爭吵之後的分道揚鑣和杳無音訊。
隻是像創業初期那陣很平常的某一刻。
他短暫翹了一堆繁瑣的工作跑到我的辦公室。
隻為了說一句「想你」。
「於盛。」
我收回神,搖搖頭:「我很忙。」
「忙什麼?」
他眨眨眼睛:「家裡那位?」
見我一瞬怔愣,他笑開:「我消息也是很靈通的。」
「畢竟那個地方,隻有我住過。」
於盛半真半假:「想想還真是不甘心啊。
」
我知道他是誤會了,這陣子忙著手頭的工作,也沒留心外面的八卦風向。
想必已經亂傳了不少。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
「是嗎?」
於盛倏然笑起來,握住我的手:「那我還有機會?」
沒等我開口,他又繼續道:「今稚,我最近想了很多,一直後悔,我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步。」
「你在我這裡永遠是不一樣的,我相信我在你那裡也是。」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門邊傳來一聲倉促的碰撞。
蘇特助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道了句歉後轉身。
經由她「提醒」,我才看見一旁的霍溪翊。
他提著食盒一聲不吭,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見我注意,他快步走進來放下盒子,
轉身要走:「你們先聊。」
「等等!」
我抽出手,叫住他。
霍溪翊聽話地停在原地。
「今稚。」
於盛突然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正色道:「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由德國生物制藥專家埃爾德博士和國內醫藥研究專家陳平安教授牽頭,聯合創辦的主攻新 ADC 藥物研發的中外研究團隊。」
他唇角揚起勝券在握的笑:「你應該感興趣吧?」
7
霍溪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我來收餐盒。」
他聲音悶悶的,也沒看我:「你晚上想吃什麼?」
這種神情並不難懂。
酸溜溜的,還有點委屈,像是嗅到主人在外面沾染其他狗狗氣息似的。
兀自垂下尾巴落寞,卻還心甘情願地守在門口。
我輕聲一笑:「晚上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