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表姐看我學得痛苦,也沒說什麼大道理。
隻是在我熬夜看書時,會默默給我端來一碗糖水雞蛋,或者把我媽做的醬菜夾在饅頭裡遞給我。
有一次我抱怨:“學這些有什麼用啊,以後還能真去當會計啊?”
表姐一邊幫我整理筆記,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有沒有用,學了才知道。”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你手裡多一張牌,將來就多一條路走。”
“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村裡,然後找個像趙磊那樣的男人?”
我立刻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啃書。
慢慢地,我竟然也找到了一點學習的樂趣。
當解出一道難題,或者弄懂一個知識點時。
那種成就感,
是以前渾渾噩噩過日子時從未體驗過的。
但是學校的生活並不容易。
我是班裡年齡最大的學生之一,穿著打扮也點土氣。
周圍的同學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小年輕,他們談論的網絡梗、流行的化妝品,我完全插不上話。
大家起初隻是無視。
我主動搭話,得到卻是嫌棄的白眼。
小組作業,我總是最後被剩下的那個,被老師硬塞進某個組。
後來,變成了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
當我捧著表姐給我買的新筆記本,小心翼翼地記筆記時,能聽到後排傳來壓低的嗤笑:“裝什麼認真啊,老女人。”
“真想認真學習在,早幹嘛去了,S裝貨。”
“看她那身衣服,
土掉渣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那些話語,比我幹農活時手上的繭子還要粗糙,磨得我自尊心生疼。
矛盾在一個周五下午爆發了。
下周有門課的隨堂測驗,我花了幾個晚上整理的筆記不翼而飛。
我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急得滿頭大汗。
“找這個呢?”
一個打扮時髦,叫孫莉的女生晃著手裡那本熟悉的筆記本,臉上帶著戲謔的笑。
“看看咱們班的大姐多用功啊,寫得密密麻麻的。”
周圍幾個她的跟班跟著笑起來。
我漲紅了臉,伸手去拿:“還給我!”
孫莉把手一縮,把筆記本扔給另一個女生。
她們像傳球一樣在我面前丟來丟去,嘴裡還模仿著我帶點口音的普通話:“‘這個知識點很重要,我要全部記下來......哈哈哈!”
絕望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初中時被孤立、嘲笑的記憶瞬間復蘇。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最後,筆記本被扔在了地上,還被他們一人一腳踩了許多髒兮兮的腳印。
孫莉拍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喲,不好意思,沒拿穩。”
“大姐,你都這麼大了,不會還學幼兒園小朋友和老師告狀吧?”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拾好東西,又是怎麼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的。
一進門,
我就扎進自己的房間,把臉埋在被子裡,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我不想讀了,真的不想讀了。
那種被排斥,當作異類的感覺,比幹農活累一百倍。
“小靜,出來吃飯了!”表姐在門外喊。
我悶悶地應了一聲:“我不餓。”
門外沉默了一下,然後是表姐不容置疑的聲音:“開門。”
我磨磨蹭蹭地打開門。
表姐端著飯碗站在門口,銳利的眼睛在我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臉上掃了一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回事?在學校受委屈了?”
我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眼淚又開始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
“說話!”
表姐把碗往桌上一頓,
語氣帶著火氣,“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在她逼人的目光下,我再也扛不住,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表姐聽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沒像往常一樣立刻罵罵咧咧,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拉過我的手,讓我坐在她旁邊。
她嘆了口氣,聲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了下來:“傻妮子,被人欺負了,就知道自己躲起來哭?你還有姐呢!”
她抬起我的下巴,看著我的眼睛:“告訴姐,你還想不想念這個書?”
我哽咽著,心裡亂成一團麻。
我想念,我想變得像表姐說的那樣厲害。
可我又真的好怕,好累。
“我......我不知道,但我融不進去她們.
.....”
“融不進去就不融!”表姐斬釘截鐵地說,“你是去學本事的,不是去交朋友的。”
“她們笑你?那是因為她們淺薄,你吃的苦,她們沒見過。”
“你受的累,她們沒經歷過,你比她們強多了!”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城裡打工,睡過橋洞,被黑心老板扣過工錢,也被一起幹活的人排擠過。”
“那時候,沒人能幫姐,姐就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就真完了。”
“你哭,你躲,正合了那些人的意,她們就想看你趴下。
”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小靜,你記住,咱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這次,姐幫你立起來!”
第二天是周六,表姐沒讓我去學校自習。
她帶著我,直接按照學生證上的地址,找到了孫莉家開在鎮上的一個小雜貨鋪。
孫莉正好也在店裡幫忙,看到我和表姐,臉色瞬間變了。
表姐沒廢話,直接把那本被踩髒的筆記本拍在櫃臺上。
“就你叫孫莉?這是我妹的筆記,昨天被你弄髒了,你看怎麼辦吧?”
孫莉的父母聞聲出來,看著面色不善的表姐,有些疑惑。
表姐對著孫莉父母,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叔,嬸,你們家姑娘在學校挺厲害啊。
”
“拉幫結派,欺負同學,搶東西踩本子,還滿嘴噴糞。”
“怎麼,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還是你們在家就這麼教的?”
孫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父母的臉也掛不住了,連連道歉。
表姐卻不依不饒:“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
“我妹昨天晚上飯都沒吃,哭了一宿!這精神損失怎麼算?”
“今天你們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就拿著這筆記本,去你們學校找校長,去找教育局,看看是誰丟人!”
她聲音提高,街坊鄰居都探頭來看。
孫莉父親是個要面子的人,見狀趕緊呵斥女兒:“還不快給同學道歉!
”
孫莉在她父母和表姐的目光壓力下,終於不情不願地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表姐冷笑一聲:“沒吃飯?大聲點。”
“還有這筆記本,你給我原樣抄一份賠給我妹。”
“下周一我要看到,要是再讓我知道你欺負陳靜,或者在學校散播什麼闲言碎語,後果自負!我王春梅說到做到!”
她最後那句話,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狠勁兒,徹底鎮住了孫莉。
從孫莉家出來,表姐摟住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小妹,看到了嗎?”
“對付這種人,你越軟,她越蹬鼻子上臉。”
“你硬氣了,
她就慫了。”
我看著她堅毅的側臉,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安全感。
以前被人欺負,我隻能默默忍受,或者寄希望於別人發發善心。
可現在,有人為我挺身而出,用她的方式,笨拙卻無比堅定地保護著我。
我聲音哽咽:“表姐......謝謝你。”
表姐轉過頭,對我笑了笑,眼神柔和下來:“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以後在學校,把頭抬起來,誰再敢說你土,你就告訴她,你姐我能掙錢,給你買最新款的衣服。”
“誰再敢笑你老,你就告訴她,你吃的鹽比她吃的米還多。”
“咱不惹事,但也絕不再當受氣包,
聽見沒?”
“嗯!”
我重重地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溫暖的。
經過那件事後,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
雖然和大部分同學依舊不算親密,但我不再試圖討好她們,也不再因為她們的眼光而自卑。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中,成績穩步提升。
孫莉果然老實了,不僅賠了我一本抄得工工整整的筆記,見到我也繞著走。
其他同學看我的眼神裡,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備考的日子枯燥卻充實。
表姐一邊忙著家裡的生意,一邊督促我學習。
我哥的木工作坊漸漸有了起色,開始僱了兩個小工。
我媽的醬菜也打開了銷路,甚至有人從縣城專門來買。
家裡經濟寬裕了不少,
臉上也多了笑容。
然而,就在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而充滿希望地過下去時,麻煩又找上門了。
這次,是針對表姐的。
那天,一個滿臉刻薄的中年婦女闖進我家,指著表姐的鼻子就罵:“王春梅,你個掃把星!”
“克S爹媽不夠,還想來克老陳家是不是?”
我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搞懵了。
那女人自稱是表姐前夫的姐姐,她唾沫橫飛地數落表姐:“嫁到我們家不好好過日子,整天鬧得雞飛狗跳。”
“自己生不出孩子,還怪我弟弟打她?”
“不下蛋的母雞,打幾下怎麼了?”
“現在離了婚,
又跑到這裡來妖言惑眾,攪和人家家裡事。”
“你說,你是不是貪圖老陳家的家產?”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惡毒又刺耳。
我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我媽SS拉住。
我媽臉色蒼白,顯然被這潑婦嚇住了。
我爸和我哥也是手足無措,漲紅著臉,說不出話。
表姐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精準地扎在她最痛的傷口上。
那女人見我們不敢吭聲,更加得意,罵得更難聽了:“我告訴你王春梅,趕緊滾出陳家。”
“不然我天天來罵,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
就在我以為表姐會像以前一樣,
用更潑辣的方式罵回去時。
她卻隻是SS地咬著嘴唇,眼圈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顫抖:“我跟你們家已經沒關系了,這裡是陳家,不歡迎你,請你出去。”
那女人沒想到表姐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又蹦跳起來:“你算老幾?你讓我出去我就出去?”
“這房子姓陳,不姓王!”
一直沉默的我哥,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擋在表姐面前。
他平時說話很結巴,可在這一刻,卻異常流暢:“她是我姐,我們是一家人,她說的話就代表我們家說的話,你滾出去!”
我爸也像是被注入了勇氣,挺了挺佝偻的背:“對,
春梅是我們家人,請你滾吧,啊不......走吧!”
我媽也小聲但堅定地說:“我們這不歡迎你。”
我看著家人一個個站出來,維護著表姐,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我也上前,拉住表姐冰涼的手,對著那女人大聲說:“聽見沒有?該滾的是你!”
那女人看著我們一家人同仇敵愾的樣子,徹底傻眼了。
她大概以為能輕易挑撥離間,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最終,她悻悻地扔下幾句狠話,灰頭土臉地走了。
那個女人走後,表姐一直強撐著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她回到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我們都很擔心,但誰也沒去打擾她。
晚上,表姐出來了,
眼睛還有些腫,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看著我們,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謝謝......謝謝你們。”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裡有淚光閃爍,但那是溫暖的,不再是悲傷。
經過那次事情後,我們家和表姐的關系更加緊密。
而我也沒有辜負表姐的期望,成功考上了縣裡的成人職專,學習了財會專業。
在學校裡,我依然不算聰明,但我知道機會來之不易,學得比誰都刻苦。
表姐說得對,多學點東西,總沒有壞處。
職專畢業後,表姐又鼓勵我繼續專升本。她說:“既然開始了,就別輕易停下。”
大學四年,我半工半讀,在縣城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份出納的實習工作。
剛開始什麼都不懂,
鬧過笑話,也挨過批評。
每次想放棄的時候,就想起表姐那雙充滿期望的眼睛,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慢慢地,我變得熟練,甚至開始幫公司處理一些簡單的賬務。
老板看我踏實肯學,畢業後直接讓我轉了正。
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拿捏的陳家小靜了。
我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自己的圈子。
我學會了拒絕,學會了表達,甚至學會了在會議上提出自己的看法。
家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哥的木工作坊成了小有名氣的家具定制工作室,還在鎮上開了個門面。
我媽的「陳媽老醬」注冊了商標,銷量穩定。
家裡蓋起了二層小樓,買了小貨車。
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那個夏天,表姐提著行李箱,
風風火火地闖進我們家。
她像一把鋒利的犁,硬生生犁開了我們這塊懦弱的土地,撒下了種子。
然後逼著它發芽,生長。
大專畢業那年,我用自己的積蓄,給表姐買了一條金項鏈。
她收到時,罵我亂花錢,眼角卻笑出了皺紋,寶貝似的摸了又摸,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她的木頭匣子裡。
後來,有人給表姐說媒,對方條件還不錯。
我們心裡都有些不舍,但還是勸她考慮。
表姐卻一口回絕了:“相什麼親,我現在過得不好嗎?”
“有家,有你們,有錢賺,自在得很!”
“嫁人再去伺候別人一家老小?我瘋了?”
我們看著她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
也不再勸了。
是啊,她現在很好,我們也都很好。
再後來,我通過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初級會計師證,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資翻了一番。
那年春節,全家團聚。
吃著年夜飯,看著窗外的煙花,表姐突然感慨了一句:“真好。”
是啊,真好。
從被人欺負不敢吭聲的軟柿子家庭,到現在日子紅火、腰杆挺直的一大家子。
這一切,都始於表姐的到來。
她不是攪屎棍,她是照進我們灰暗生活裡的一束強光,刺眼,卻帶來了生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