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穿來時,留洋歸來的未婚夫正要退掉我們的婚事。


 


我看著家門口被壓著跪下的少年。


 


略有不解地問他:「你是覺得我這個舊派女子配不上你?還是有了心儀的姑娘?」


 


他倔強地抬起頭:「都不是。」


 


「那是為何?」


 


他抿著唇,眼眸堅定。


 


「我會開飛機,我要去南京參軍,國家需要我。」


 


回想著這段風雨飄搖的歷史,我微微愣神。


 


「你……不怕回不來嗎?」


 


1


 


他沒有絲毫猶豫地搖了搖頭。


 


「大好男兒何懼S。」


 


我緩緩蹲在他面前,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少年。


 


面容清雋,脊背挺拔,他將頭顱昂得高高的,一副桀骜不馴的模樣。


 


我又繼續問:「血灑長空,屍骨無存也不怕嗎?」


 


他斬釘截鐵道:「那是榮耀。」


 


是啊,那是榮耀。


 


我抬手為他解開了手上的麻繩。


 


輕聲問他:「留洋這麼些年回來,還記得路嗎?」


 


他疑惑地蹙了蹙眉。


 


我自顧自地解著手上的繩子,抬頭對著他盈盈一笑。


 


「出門往南,那裡有很多黃包車,今日剛過晌午,火車站應當還有去南京的票。」


 


他抿著唇沒說話。


 


我又繼續問道:「身上有錢嗎?」


 


說完我搖了搖頭,他是被他爹押來負荊請罪的,身上想來也是沒有錢的。


 


於是我便將荷包中的大洋全部給了他。


 


他僵著手沒有接。


 


我歪頭問他:「不想去南京了嗎?


 


「想去。」


 


我大力地將錢塞進了他的手裡:「想去就接著。」


 


又取下手上的金镯還有腰間掛著的暖玉,搜羅了一下全身值錢的首飾,一並塞給了他。


 


「馮沛卿,希望你能活著回來。」


 


馮沛卿捏緊了手中的玉佩:「你……要放我走?」


 


我點點頭:「我想國家比我更需要你。」


 


他垂頭看著我:「你把我放走了,你父親會責罰你嗎?」


 


我搖搖頭:「我父親可不迂腐。」


 


他這才放下心來。


 


隨後踉跄著起身,轉身便走了。


 


我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


 


一時間,不知道放任他趕赴這場必S的結局是對還是錯。


 


愣神的片刻,剛走遠的人又折了回來。


 


「若你願意,等我回來我會履行婚約娶你的。」


 


我沉默片刻,搖搖頭:「我不會等你的。」


 


我也等不到你回來。


 


聽到我這直接的話語,他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片刻後,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等也成。」


 


他低頭看著我,鄭重其事道:「阮南蘅,謝謝你。」


 


我拍了拍他身上的褶皺,對著他莞爾一笑:「錯了,是我該謝謝你們才對。」


 


看著他不解的模樣。


 


我繼續道:「你不是去保家衛國嗎?」


 


他這才恍然大悟。


 


2


 


現世的我從小就患有罕見病,S時也才十八歲。


 


閉眼後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民國。


 


這些年,我一直以遊魂的模樣被困在阮南蘅這個和我同名的小姑娘身邊。


 


我親眼看見這個健康的小姑娘,從牙牙學語到出落得亭亭玉立。


 


以前我還很慶幸,在這個不算久遠的時代裡,能有一個她在替我健康地活著。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她會因為馮沛卿退婚的事情懸梁自盡。


 


見著她蹬掉板凳時,我在她身邊急得團團轉。


 


迫切地想要告訴她,世界上沒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任憑我怎麼喊,她都聽不見。


 


慢慢地,她和我的意識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再睜眼,阮南蘅不在了,而我留在了她的身體裡。


 


我無力地撐起身子,睜眼看著自己不再虛幻的雙手。


 


是開心,是激動。


 


但是看著地上斷裂的白綾。


 


卻是滿滿的心疼與揮之不去的難過。


 


如果她沒有生在這個時代,

我想她肯定可以無憂無慮地活著。


 


阮家祖上本是讀書人,後來滿清覆滅,亂世起,阮父便行起了商做起了實業。


 


阮南蘅從小就被教導,女子要守規矩,要從一而終,夫便是天。


 


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長大會來娶她。


 


誰承想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夫留個洋回來,便不想同她成婚了,反而要退婚。


 


時代禁錮住的不止是女子的雙腳,更是她們的思想。


 


所以一時接受不了現實的她,轉身便尋了根白綾自盡。


 


我實在想不到,她這樣一個膽小的姑娘,卻有膽量結束自己的生命。


 


有的人S了卻仍然活著。


 


而有的人明明活著,卻又好像早已S在了這腐朽不堪的糟粕中。


 


起初我本以為,馮沛卿和我看過的多數民國小說男主角一般,

看不起穿著旗袍的舊派女子。


 


但是當他說出,國家需要他時。


 


我卻怎麼也無法將小南蘅的S怪在他身上。


 


我生在未來,從未經歷過戰火。


 


但是我知道,若是沒有像馮沛卿這樣意氣風發的少年挺身而出。


 


就不會有未來,更不會有我。


 


所以我選擇放他走。


 


我想若是小南蘅事先知道原因,也會同我做一樣的選擇。


 


畢竟這個小姑娘,雖然性子腼腆又內向。


 


卻常常會將自己的零花錢分給街邊因為戰火無家可歸的婦女兒童。


 


她有一顆極善良的心。


 


隻是在這亂世中,這顆善心什麼也換不來。


 


……


 


我望著馮沛卿遠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間。


 


喃喃道:「阮南蘅,他自由了,你也自由了,我會替你好好活著的。」


 


3


 


傍晚時,父親聽說馮沛卿離家出走跑去了南京,很是生氣。


 


轉眼看見我手上消失的镯子,瞬間明白了一切。


 


木著一張臉質問我:「你放他走的?」


 


我看著父親點了點頭。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可知這一走你當如何?」


 


阮父長著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著有些兇悍,生氣時總是能將小南蘅嚇得身子一抖。


 


我也有些怕,顫著聲音解釋道:


 


「父親,馮沛卿去南京是去參軍的,他說他會開飛機。放眼整個中國也沒有多少人會,我隻是覺得我不能這麼自私。」


 


「我日後如何都沒事,我不想倭寇的飛機總是肆無忌憚地在我們頭頂盤旋。


 


「時不時掉下一顆炮彈,將國人嚇得四散逃竄,將我們的生命當作蝼蟻戲弄,又輕蔑地看著地上被炸得模糊的血肉。」


 


「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說,瞧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泱泱大國。」


 


說完,室內沉默半晌。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父親。


 


他臉上仍然沒有絲毫表情。


 


突然,他上前兩步,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笑出了聲:「阿蘅長大了。」


 


說著就哈哈大笑走出了書房。


 


我頓時松了口氣。


 


原來這位嚴肅的父親,也沒有我想得那麼迂腐。


 


晚間,不知是因為獲得新生而興奮,還是為自己的未來憂愁。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半夜也沒有睡著。


 


最後猛地坐了起來。


 


下定了一個決心。


 


既然代替小南蘅活著了,我就得活得精彩。


 


若是還如她之前一般,被困在內宅,這和S了也沒什麼區別。


 


想要活出些名堂,就得走出去。


 


於是第二日一早,我便在早餐時宣布:


 


「我要去外面上大學。」


 


飯桌上,上到年邁的祖父,下到年幼的弟弟,沒有一個不愣住的。


 


阮家是北平的大戶人家,家中有養著私塾先生,可教授家中的孩子讀書認字。


 


而說出這話時,娘第一個持反對意見。


 


「女子怎可拋頭露面?」


 


我看著正在給幼弟喂飯的她,辯駁道:


 


「娘,現如今時代已經變了,外頭多得是姑娘在大街上搖旗吶喊,我也想如她們一樣活著。」


 


娘蹙著眉頭正要訓斥我。


 


我爹卻制止了她,

開口道。


 


「出去上學也是好事,就當是多認識些朋友了。」


 


阮家向來都是父親做主。


 


如今他開了口,娘也不好再過多阻攔。


 


又自顧自地給幼弟喂起了飯。


 


但嘴裡還是嘀咕著:「出去拋頭露面像什麼話。」


 


雖然她嘴上這樣說著。


 


但是去大學上學的第一天,她還是將我送到了門口。


 


千叮嚀萬囑咐著:「放學了就回家,司機會去接你,外面世道亂,可不能亂跑。」


 


我笑著應了聲好,提著布包就上了車。


 


她卻仍然擔憂地站在門口目送著我。


 


嘴裡嘀咕著:


 


「哎呦,真是的,外面的先生和家裡的先生有什麼不一樣嘛,犯這折騰,讓人這心怎麼也放不下。」


 


4


 


民國二十年的北平還是一片繁華。


 


街上有著熙熙攘攘叫賣的商販。


 


沿街的娼女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街邊,揮著帕子招呼著客人。


 


幾個拿著煙管兒的男人搖搖晃晃、勾肩搭背地鑽了進去。


 


遛鳥的旗人得意地甩著腦後的辮子,身後仍然跟著不少的僕從。


 


仿佛沒有一個人在意國土的淪喪,也沒有一個人為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感到氣憤。


 


賣報的孩童穿過人群,從東街跑去西街。


 


喊著:「賣報賣報,金陵名角海棠小姐赴北平演出……」


 


聽著報童喊著金陵。


 


我不禁想起了馮沛卿。


 


也不知道他是否順利到達南京。


 


……


 


小汽車慢悠悠地抵達北京大學的門口。


 


別說,

我還是蠻幸運的。


 


能擁有一個行商很成功的父親,又有一個大儒的祖父。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學府,如今也能在這兒上學了。


 


我提著布包,一路詢問著找到了招生辦公室。


 


辦公室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


 


聽見我敲門,連忙抬起頭起身。


 


笑著問我:「是阮南蘅嗎?」


 


我點點頭:「先生您好。」


 


「你父親已經打過招呼了,入學的事宜已經辦好了。」


 


謝先生是個很和藹的先生。


 


一路引著我在大學逛了一圈。


 


見我熟悉了,才放我去上課。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和藹的老師,不止管招生。


 


還是學校的國文老師。


 


隻是在這上學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樣。


 


在這兒有慷慨激昂訴說著國恥,鼓舞著年輕人別怕,站起來的先行者。


 


也有搖頭晃腦,滿口之乎者也的老先生。


 


同學們也不像我想象得那般穩重。


 


有上課睡覺的,被先生大罵孺子不可教也。


 


也有下課闲暇之餘,組團去先生家偷石榴的。


 


不知不覺中,我好像不再認為自己是歷史的旁觀者。


 


而是他們中的一員。


 


春去秋來,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娘也沒有那麼反感我去學校上學了。


 


相反,每日歸家還會詢問我在學校學到了什麼。


 


一說起這個,我便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今日國文先生同我們講了三民主義。」


 


「也就是民族、民權、民生。」


 


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是何意?」


 


「這民族就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見著我娘聽得津津有味,我開心地問她。


 


「是不是大學的先生和家裡的先生確實不一樣?」


 


我娘贊揚地點點頭:「是挺有意思的。」


 


聽見她贊同,我得意地昂了昂頭。


 


5


 


謝先生不僅是學校的老師。


 


還是北平著名報社的主編。


 


在大學上學的這些日子,他對我的白話文水平頗為欣賞。


 


竟然主動問我:「想不想加入他的報社,做一個記者?」


 


聽到這個邀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連忙欣喜地問他:「我真的可以嗎?」


 


他笑笑,舉著我的試卷:「我想這全優的試卷,

足以證明。」


 


回家後,我便興衝衝地將這件事告訴了我爹。


 


我爹聽了沉默半晌。


 


「你弟弟還小,你日後得幫襯著家裡的。」


 


聽這話的意思,想來是拒絕了。


 


我焉頭巴腦地回屋後唉聲嘆氣了許久,連晚飯都沒心情吃。


 


全是對此的可惜。


 


但是想了想,我偷偷去他又不知道。


 


於是又開朗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還是抱著本子去了報社。


 


本以為這事能瞞許久。


 


沒想到某日剛下報社的樓,就碰見了我爹。


 


我哭喪著臉跟著他回家後。


 


本以為會招來一場責罵。


 


沒想到他卻板著個臉給了我一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