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急別急，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角落裡有個小孩每天都來，卻從來不買。
隻是盯著雞排咽口水。
正好奇時眼前突然出現彈幕：
【反派小時候就偷聞雞排，長大偷什麼我都不敢想。】
【樓上別罵了，反派要是能吃飽飯，也不至於這樣。】
【我記得後來這家的炸雞排成了反派的白月光，他……】
彈幕滾動的飛快，也不知道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我隻看到了沒吃飽飯幾個字。
得，沒有一個孩子能從我這餓著走！
我一把將剛炸好的雞排塞進他手裡。
「一份雞排六塊錢，支持先吃後付。
」
「孩子，快啃。」
1
不知道是第幾次看到這個小男孩來了。
他每次都安安靜靜地站在攤子的一側，不會妨礙我做生意的角落。
一站至少半小時起步。
每回隻是咽著口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鍋裡的炸雞排。
有一回我實在看不下去，想送他一份，他攥著發白的校服下擺。
跑得比兔子還快。
從那天之後，他就好一陣沒來了。
沒想到今天又能看到他。
我支好攤子，把今天第一塊雞排下鍋。
雞排丟入清亮的油鍋裡，響起「滋啦滋啦」的聲音。
空氣裡飄滿了肉香。
撈出鍋，刷上秘制料汁，一口一塊停不下來。
剛放學，面前就排起一溜煙的長隊。
嗷嗷待哺的小學生們準備好了零錢，像群小雞一樣嘰嘰喳喳。
「阿姨，我要一份炸雞排！」
「我也要一份，好餓！！」
「阿姨我要兩份，多刷醬！！」
……
我加快手上動作，面對小學生們的催促，笑道。
「別急別急，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在炸雞排的空隙，注意力又到了他身上。
我很難忽略他。
他總是睜著一雙清澈無邪的大眼睛，痴痴地看著我鍋裡的炸雞排。
偏偏一點壞心思也沒有，不偷不搶不搗亂，隻是一味地盯著雞排咽口水。
我難得生出逗小孩的心思。
「今天來一塊嘗嘗不？」
「隻要六塊一份，
撒撒嬌，讓你媽給你買。」
排在隊伍裡的小孩探出頭，大聲道：
「路子燁的媽媽S了，才不會管他呢。」
「他爸爸娶了新老婆，給他生了弟弟妹妹，班費都不給他交，哪有錢吃炸雞排！」
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要用一份雞排賠禮道歉。
「阿姨錯了，今天請你吃一塊炸雞排好不好？」
小小的人兒很倔強，「謝謝阿姨，但是不用了。」
正在他又像從前一樣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排排彈幕。
【現在就偷聞雞排，長大偷什麼我都不敢想。】
【樓上別罵了，反派要是能吃飽飯，至於這樣嗎？】
【這家的炸雞排成了反派的白月光，他長大後有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市的炸雞排都吃了一遍，可惜再也找不到熟悉的味道。
】
還沒等我明白眼前的彈幕是怎麼一回事。
面前的小男孩的肚子突然發出咕嚕嚕的叫聲。
我向來不容許任何一個小朋友從我攤子前餓著回家。
於是我一把將炸好的雞排塞進他手裡。
「oi 小鬼！」
「一份雞排六塊錢，支持先吃後付。」
「你可以拒絕我，但請你不要拒絕美味。」
我挑了挑眉。
路子燁的腳步一頓。
2
人類對先用後付的模式毫無抵抗能力。
否則拼夕夕也不會成為購物軟件的頂流。
從那天以後，路子燁來攤子上的頻率就更頻繁了。
攤子還沒支開，他就從校門口第一個衝過來。
叫賣收錢，比我還老練。
彈幕說：
【雞排姐還是太善良了，
哪裡知道自己的雞排日後會養出一個大反派，這雞排給反派吃還不如喂狗。】
【樓上的說話也太難聽了，這時候的反派還沒變成反派，本質隻是一個可憐小孩啊。】
【等等等等，我不同意樓上說的，反派在未來幹了那麼多壞事，可憐個屁。】
我看不懂彈幕。
隻知道眼前的小孩乖巧懂事。
所以每次收攤時都會故意把最大的那塊雞排留下。
「唉，又剩一塊賣不出去。」
把雞排裹上粉下鍋，刷很多醬。
他也心照不宣地接過，在寒風中晃著雙腿，吃著炸雞排。
含糊道：「姨，等我長大了賺很多錢，讓你開家門店，這樣就吹不著冷風了。」
我莫名有些感動。
我穿得蠻厚，秋褲都加了兩條，再加上忙碌起來，
甚至會出汗，一點都不冷。
反而是他穿得單薄，棉服外套的布料好像都洗透了。
透著光都能看見跑棉跑到這一塊那一塊。
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冷。
我經常看到他出校門的時候，縮著身子抱著手。
在路子燁單純的世界裡，最簡單的幸福就是冬天不冷。
我點頭笑得有些苦澀，「好，那姨就等著這一天了。」
3
一連幾天沒見到路子燁。
我給他準備的羽絨服放在小吃車裡都快被油煙燻入味了。
擺攤的時候看見之前向我介紹路子燁的小同學。
我用雞排賄賂他，「路子燁去哪了，怎麼好幾天沒見到他？」
小同學一邊吃著雞排，一邊告訴我。
「（嚼嚼嚼）路子燁偷班費，
被老師送回家反省了（嚼嚼嚼）好幾天沒來上學了。」
彈幕再次在眼前滾動：
【反派就是在這次徹底黑化的，明明不是他做的，所有人卻都要賴他。】
【他爸因為這事把他肋骨都打斷了，後來班費找到了，也沒人向他道歉。】
【人不行就怪路不平，也沒見原生家庭不好的人長大都變成反派啊。】
我瞅了一眼彈幕，解下圍裙，向面前排隊的小朋友們說：
「抱歉啊，今天姨不賣雞排了。」
「明兒你們來，雞排免費送，就當是今天的補償了。」
我迅速收起攤子，熱油濺到手上都沒反應。
4
彈幕還是有點用的。
按照上面給的地址趕到路子燁家門口。
就聽見裡面傳來的哭聲和罵聲混作一團。
「我怎麼教出你這麼個丟人的玩意，你要丟S你爸我的臉啊。」
「該打，小小年紀就偷錢，長大不得S人啊。」
我一下就聽出啜泣聲來自路子燁。
謾罵聲來自他的親爸和後媽。
哭聲聽得我心髒一窒，推開虛掩的門。
看見的畫面正是路子燁光著上半身跪在客廳裡。
室外氣溫隻有幾度，當然室內也好不到哪去。
路子燁蒼白著小臉發抖。
對面那個長得和他很像的男人暴怒地拎起旁邊的木凳，正要砸下去。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衝過去把他抱進懷裡。
男人手上的慣性讓他來不及停下來，凳子一下砸到我的腰上。
我悶哼一聲。
腰部傳來的劇痛讓我渾身冒起了冷汗。
路子燁瞪大了眼睛，「姨，你怎麼……」
面前的男人驚恐地張大了嘴。
「你、你誰啊？你沒事吧？不是，你突然闖進我們家幹什麼？」
我扶著腰，艱難地站起來，沒顧得上管腰傷。
「他可是你的親兒子，偷沒偷錢，至少你該查明真相。」
「他還這麼小，就被扣上了小偷的帽子，你知道這會對他成長的影響有多大嗎？」
幸好挨打的是我，不然不敢想象就他那小身板，這一下下去骨頭不得散架了。
聽彈幕說他就是因為這次肋骨斷了，沒及時醫治，留下了後遺症。
後來每到陰雨連綿的天氣都會隱隱作痛。
所以長大後的脾氣一直不大好。
男人有些心虛，可還是硬氣道。
「老子管兒子天經地義，輪得到你教訓我？他都成小偷了，再不打以後S人放火怎麼辦？」
我叫賣慣了，聲壓很大，衝著他喊道。
「哪有你這樣的爹，自己的兒子都信不過。」
「不信你讓班主任問管錢的班委，是不是落在家裡的抽屜了。」
在男人迷茫錯愕的表情下，我脫下外套披在路子燁的身上。
我掃了一眼周遭的環境。
亂糟糟的出租屋裡，堆滿了小孩的生活用品。
可那些明顯都不是路子燁的。
他的小妹妹正拿著油畫筆旁若無人地畫著他的課本。
後媽抱著幾個月大的小嬰兒哄著，當沒看到這一切。
我又看了一眼路子燁，他光著的上身皮包骨頭。
才幾天沒見，連臉上感覺都又瘦了一大圈。
我心疼得要命。
明明喂了一段時間這孩子，好不容易胖了一些，這下又要重新喂了。
眼前的彈幕又開始滾動：
【因為家裡又多了兩個孩子過得很拮據，後媽連飯都有定額，肉永遠放在自己孩子的碗裡，誰能想到 21 世紀還有孩子連飯都吃不飽。】
【反派正值生長發育的關鍵時候，經常餓得受不了，有回半夜去冰箱吃剩飯被後媽告狀，還被他爸打了一頓。】
【對，後媽視男主為眼中釘肉中刺，更何況這個家本來就貧困，資源就那麼一點，當媽的生怕他擠佔了自己孩子的生存資源，連反派的房間都被她搶走給自己的孩子睡，反派隻能睡陽臺。】
【天吶，這真是他親爸嗎？連後爸都不如！】
他們說的那個陽臺就在我眼前。
開放式的陽臺，
沒做全封閉設計。
冬天睡在這兒多冷啊。
難怪路子燁老是怕我擺攤受凍。
我扶起路子燁，發現他的腳上都長了凍瘡。
血淋淋的一片，看起來很嚇人。
我自責自己怎麼不早點發現。
當媽後我就看不得任何孩子受苦。
路子燁這麼懂事可愛，我怎麼也想不通，他的親爸後媽為什麼要這樣N待他。
我漲紅著臉逼問男人。
「他可是你的親兒子啊！你怎麼舍得這麼對他？」
「既然你不想養，就把孩子給我養！」
「誰說我不想養了……」他心虛地揉揉鼻子。
後媽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孩子往我的方向推。
「你是聖母，那你把孩子接走養。」
「我們養三個孩子就已經很困難了，
這孩子還老是給我們添麻煩。」
「誰愛要誰要！」
【反派他媽去世前他爸還哭著承諾會好好照顧小反派呢，他媽才去世幾年？果然有了後媽就有後爸！】
【後來娶的老婆給小反派生了弟弟妹妹，後媽看他不順眼總挑刺，他爸就更看不上小反派了。】
【不過這也不是反派長大作惡的理由。】
路子燁低著頭，原來一直故作堅強，連被打罵時都沒落淚的孩子。
此刻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轉頭問路子燁，「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5
他吸了吸鼻涕，沉默地點點頭。
在家躺了幾天，休息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路子燁回學校。
我領著人到辦公室時，班主任看到路子燁時眼裡閃過不耐煩。
我強忍著憤怒，
嘴角揚起微笑。
「老師，我聽班上的同學說班費已經找到了，怎麼也不通知一下我們家孩子？」
班主任挑了挑細眉，「你是路子燁的後媽？」
「班費是找到了沒錯，可丟班費的那天，他連體育課都不去，一個人待在班裡，班費丟了自然會懷疑到他身上。」
「雖然班費不是他拿的，但他不去上體育課這事也不對，體育老師和我反映了好幾次他逃課，我作為班主任也很難辦。」
典型的我說東你說西。
我問你爸姓什麼，他說我中年危機。
【反派是不是天生命運多舛，感覺從小到大都沒人好好對過他，唯一對他好的媽早早去世，爸爸也因為後媽不喜歡他，這個班主任也對他有莫名的偏見。】
【班費那事就是班主任引導的，這麼大一口鍋，一下扣在反派身上。
】
【反派這事可太冤了，他不去體育課其實也跟這班主任有關系，這班主任三番兩次引導同學孤立反派，體育課又經常有集體活動，都沒人跟他組隊，所以他才不願意去上。】
我的聲調越來越高，「老師這話說得挺有意思的。」
「你沒證據就冤枉學生還有理了？」
那班主任踩著細高跟站起來，咄咄逼人。
「我沒記錯的話，您是在門口賣炸雞排吧，有沒有食品經營許可證啊？」
路子燁突然拽拽我的衣袖，向我拼命搖頭。
這孩子過分早慧懂事，不願意我受到牽連。
小小的孩子彎著腰向老師道歉。
「對不起老師，都怪我不去上體育課，都是我的錯，您、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舉報……」
看著他低聲下氣的樣子，
我心中一陣揪痛。
這孩子在遇到我之前是受了多少的委屈，才會這麼懂事？
我握緊拳頭，忍不住嚎了一嗓子。
「是啊，老師您千萬別舉報我，你看，您私底下收費開補習班的事我也沒往外說。」
下課時間，辦公室的老師都在。
班主任臉煞得一白。
6
換了新的班主任，路子燁還是不想去上學。
我知道孩子心裡難受，也不催他。
我擺攤時，他就像從前一樣在旁邊幫忙。
這天放學，上回給我提供情報的小同學主動走過來，「路子燁，你什麼時候回去上課？」
「我們班的肖俊轉學了，體育課沒人和我組搭子。」
路子燁有點受寵若驚。
我給了旁邊兩個剛拿到雞排的小孩眼神。
他們立即跑到路子燁旁邊，一人一隻牽起他的手。
「我媽說今天忙，要晚點來接我。」
「我們要去操場玩一會兒鬼抓人，還缺人，邀請你加入！」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看了我一眼。
我輕推了他一把，「去吧，我這兒忙得過來。」
他轉身要跟著同學走的時候，我又一把摟回他，替他拉好羽絨服的拉鏈。
「玩熱了也別隨便脫衣服，這天氣最容易感冒。」
「別總是擔心這個害怕那個，現在你後邊有阿姨，和以前不一樣啦。」
「嗯！」
他重重點頭，抹了一把眼睛。
10
這天我照常炸著雞排，視線卻鎖定到了不遠處的人影。
我大喊了一聲，「喬桁！媽媽在這！」
高壯的男孩慌亂地看了我一眼。
旁邊的人問，「雞排姐是你媽？」
他趕緊和我撇清關系，「我媽才不是賣雞排的。」
下一秒，他撲進了穿著小香風套裝，化著精致妝容的女人懷裡。
我看著這一幕，心痛到無以復加。
路子燁看在眼裡沒聲張，吃晚飯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問我。
「姨，你怎麼沒說過你還有個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