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狗坐大門口倒像人。
從那以後，人人都說老展命苦，養個孩子還碰上個魔丸。
可我爸從沒怪過我給他惹事。
他知道我是在保護他。
做父母的，哪有需要孩子保護的。
越來越多的人跑來看熱鬧。
我爸把老王撂倒在地上。
拳拳到肉，拳拳見血。
老王嘶吼著，渾濁的雙眼往外凸。
「展升秋！別打了別打了！」
「我把廢品廠還給你！你再也不用給我交租金了！」
「你忘了嗎，這不是你家以前的酒廠嗎，你不是心心念念還要再幹起來嗎！」
我爸雙眼通紅，握拳高高舉起。
「我不在乎。」
眼看人快被打昏了，我拼命上前拉住他。
無濟於事。
20
警察來得及時。
把我們所有人都帶回了警局。
老王不接受調解。
當我又一次在警局門口跪著求他，他衝著我吐出一口血痰。
「老子就是要把你爸送進去！」
「裡面全是我兄弟，你爸等著被弄S吧！」
秋日高懸，我身體裡的血都要凝固了。
我看著他兇狠的嘴臉，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
「那既然這樣，你先去下面探探路吧！」
「展雲舒！」
熟悉的聲音響起，一個溫暖的手掌按住我的胳膊。
小刀「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老王看到了，屁滾尿流地往警局裡面爬。
「救命！有人要S我！」
陳宥今SS拉住我的手。
「展雲舒，我來處理。」
沈靜宜也來了。
她拿了塊毛毯擁住我。
車裡開了暖風。
我的手腳卻像冰窟一樣。
一個小時後，陳宥今坐著輪椅從警局出來了。
我爸跟在他身後。
我的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21
我爸從警局裡出來了。
老王卻進監獄了。
陳宥今找的人挖出了些他以前犯的事。
都還沒過追訴期，直接給他送進去了。
我爸這些年也一直給狗狗找收養人。
最後一隻狗送出去的時候，他把廢品廠轉了出去。
拿手裡剩的錢，在市裡開了家小超市。
門口有投幣搖搖車的那種。
搬家那天，
他徹底放下了過去。
「雲舒，考不上學也沒關系。」
「你爸我照樣能養你。」
今年天氣不正常。
本來秋高氣爽的日子，接連下了半個月的雨。
雨停的那幾天，運動會開始了。
班長雙手合十，眼巴巴地求我報項目。
我沒忍心拒絕，等名單下來的時候。
發現我一個人包攬了女生所有的跑步項目。
下課的時候，陳宥今在睡覺。
他趴在桌上，長睫如羽。
「陳宥今，我不想跑這麼多。」
我也趴在桌上，隔空描摹著他的五官。
「陳宥今，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跑這麼多。」
他呼吸平穩，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陳宥今，我跑步讓你跟著是不是太殘忍了？
」
我悻悻地收回手。
下一秒手腕被他攥住。
他睜開眼，輕聲開口。
聲音透過桌板傳進我耳朵裡。
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
我聽見他說：
「好。」
「我陪你去。」
22
完了。
我好像喜歡上陳宥今了。
這個陰鬱別扭毒舌的家伙。
怎麼可能會是我的菜？
運動會的賽場上。
我在跑道內做準備。
觀眾席上突然興奮起來。
「那不是陳宥今嗎，我靠，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的！」
「快拍照！快拍照！太子爺這臉蛋真是看一眼少一眼！」
「過年！我們『有雲』粉今天過年！
」
我順著大家的目光看過去。
陳宥今坐著輪椅，出現在大眾視野內。
心跳頓時轟隆作響。
他自己無論如何都不願走出的這一步。
竟然真的為我走了出來。
100 米，400 米，800 米，1500 米。
每個項目他都在。
我筋疲力盡。
心跳聲卻愈發清晰。
我真的喜歡上他了。
23
運動會結束後，我故意減少了和他聊天的時間。
實在沒法看著他的眼睛說話。
我怕一張嘴就是「我喜歡你」。
太尷尬了。
萬一走錯了，這個要臉的家伙連朋友都不跟我做了，可怎麼辦？
陳宥今也察覺出來了。
他開始主動和我找話題。
比如正吃午飯的時候，他問我：「吃過飯了嗎？」
我疑惑。
發現他盯著我看的時候，他說：「外面天氣真好。」
可外面在下雨。
再一再二，再三的時候我就回過味來了。
「我不和你聊天，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他眼神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湿漉漉的，像小狗。
「你想和我聊天嗎？」
他點點頭。
「你知道想和一個女孩聊天，代表什麼嗎？」
「知道。」
我的臉瞬間就熱了起來。
心快要衝破嗓子眼。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陳宥今順勢握住我的手。
「展雲舒，
我這幾天一直想問你……」
「嗯……你問吧。」
我聲音夾得都快要掐出水來。
「你有沒有想過走體育統招啊？」
24
西八兒！
你眼瞎啊，陳宥今！
我剛才臉紅算什麼？
算我氣血很足嗎？！
我氣懵了，一口氣沒喘上來。
「你……你這幾天是想跟我說這事？」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請專業老師分析過你的運動會成績，你的身體素質走體育統招完全是可行的。」
「現在時間也不算晚，你要是想，訓練計劃和專業導師我都能給你安排。」
靠！
都這時候了，
你跟我聊前途。
我不要什麼前途如日中天，我就要恨海情天！
我就要恨海情天！
我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縮在課桌下。
「展雲舒，你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陳宥今低下頭來看我。
我咬牙切齒，一把薅住他的領子。
強迫他把頭伸到課桌下面。
近在咫尺，我仰起臉吻了上去。
蜻蜓點水，柔軟的觸感轉瞬即逝。
我回過神來。
陳宥今把手放在唇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直接炸了，瘋狂跑了出去。
25
在操場上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陳宥今開著他的邦邦車一直在我身後。
力竭的那刻，我把自己縮成一隻鴕鳥蹲了下去。
淚水混著汗水落了滿臉。
「展雲舒，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我聲音悶悶的：「我不要，不想聽。」
「我就說一句，可以嗎？」
「不可以，我才不聽你的走體育統招！」
「不是體育統招的事。」
我抬起頭，眼淚、汗水混著頭發一塌糊塗。
「那是什麼？」
陳宥今嘆了口氣。
「是我喜歡你。」
我腦子裡在炸煙花。
想起哪句說哪句。
「是我先喜歡你的！」
「是我意識到我先喜歡你的！」
「邦邦車借我玩會兒！」
我絮絮叨叨說了好久。
憋了這麼多天，可把我這個話匣子憋壞了。
說得嗓子都快冒煙的時候，
他遞過來一瓶水。
「那明天開始，我陪你訓練吧。」
靠。
行吧。
26
陳宥今請的教練很有用。
他做的訓練計劃也很有用。
我爸實在沒想到，他在我身上已經放棄的考學夢，轉眼間也快實現了。
「你看我說對了吧，學校總是有辦法的。」
我爸得意洋洋，叉腰看我。
我沒空理他，下午訓練的時間快要到了。
趕緊扒拉了兩口飯。
陳宥今這人很小氣。
遲到一次，我這一個星期都不能跟他吃嘴子。
可不能再讓他抓住了。
沈靜宜下課的時候也會來找我玩。
雖然她和陳宥今見面還是互相不對付。
訓練不能落下，
文化課也有要求。
轉眼半年過去了。
我從一個水靈靈的小女孩變成滿身肌肉、滿臉怨氣的小女孩。
統考順利完成。
高考也在緊張的氛圍中到來了。
高考結束後，我又一次聯系不上陳宥今了。
和上一次一樣，我以為他又是回老宅了。
第二天，有人來到我家店裡。
「展雲舒小姐是嗎？我們少爺讓我來接你。」
27
我眯起眼：「少爺？你說陳宥今？」
來的人中年相貌，一身西裝，表情恭敬，看不出有不妥的地方。
「你等會兒，我背個包，正好給他買了個斜挎的玩偶當生日禮物。」
我跟著中年男人上了輛賓利。
車裡有股好聞的柑橘味，聞得人昏昏欲睡。
可是我沒睡著，嘴裡含了一整條荷氏午夜風暴。
我現在張嘴說話都結冰。
賓利停在一座爛尾樓裡。
中年男人拿走了我的背包。
和另一個人搬著我上樓。
不知道上了多少層，最後把我放在一處空地上。
雙手雙腳都被綁了起來。
我睜開一條縫看周圍的環境，高層，四處透風。
不遠處躺著一個人，我心猛地被攥住了。
那是陳宥今。
他像是挨了打，雙手雙腳都被捆著，整個人癱在地上。
霍天從拐角處走出來，蹲下來拍拍陳宥今的臉。
「醒醒，陳宥今，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陳宥今的狀態不對。
這麼冷的天，身上隻有一件白襯衫。
霍天拍了他好幾巴掌，才把他拍醒。
「十年前，你弟弟是不是就S在這裡了？」
「他S，你殘，是不是？」
霍天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看向我。
「那你說今天，你和這個該S的賤人，都S在這裡，好不好！」
陳宥今看清了我，目眦盡裂：「霍天，你敢動她試試？」
「陳少，我才不怕，我家被你家整破產了，國內根本沒法混了。」
「我做夢都想弄S你倆！」
「還有沈靜宜，下一個就是沈靜宜！」
他像個瘋子，一把松開陳宥今，衝著我就過來了。
我整個人被他拖著,拖到沒有封窗的地方。
陳宥今往前爬，一度顫顫巍巍地想站起來。
「霍天！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
「放了她,放了她！」
「我要什麼？我就是要她S！」
「我要讓她看著自己活活摔S！」
霍天扯住我的頭發,伸手就要扇醒我。
我瞬間睜開眼,反背過去的手掙脫開繩子。
一拳夯在他臉上。
28
玩偶實際是個隱藏的小包。
出門的時候，我在包裡放了把美工刀。
他還拽著陳宥今發瘋的時候，我已經把手腕上的繩子劃開了。
霍天被我一拳夯在地上。
我眼疾手快，劃開腳上的繩子。
「抓住她！」
西裝男人和另一個男人衝進來,我一刀插進霍天的腿裡。
痛呼聲瞬間響徹整棟樓。
我把刀拔出來。
抵住他的脖子,
拖著他挪動到陳宥今身旁。
「你們仨是一家人吧。」
「你們要是不怕霍天S我手裡,就過來試試！」
兩個人頓時不敢輕舉妄動了。
「求求你放了小天！別傷害他！」
我松開霍天,一腳踩在他的傷口上。
手空出來了，立馬從地上撈起陳宥今，背上他。
「陳宥今，摟緊我！」
然後再次拿刀抵住霍天的脖子。
「往後退！」
陳宥今體溫滾燙。
剛才和霍天對峙那一會兒,他已經用盡最後的精力了。
「別睡，陳宥今，別睡！」
背著一個人,又拖著一個人。
還得時刻防備著兩個人偷襲。
我的體力急劇下降。
遠處警車聲響起時，
我迅速扔下霍天,抱住陳宥今就往下跑。
我嘶喊著：「老爸！我在這兒！」
快點！
再快一點！
下到第五層的時候，我爸和警察衝了上來。
我瞬間癱軟在地上。
幸好一切早有準備。
出門的時候，我給我爸使了個眼色。
一路上也和我爸共享著定位。
中年男人拿走我包之前,「報警」兩個字，我已經發了出去。
29
爛尾樓裡除了霍天,另外兩個人是他爸和他哥。
法院從重處罰，綁架加故意S⼈未遂。
霍天也已經滿了十⼋歲。
兩個S緩,⼀個無期。
這個結果判下來的時候,我和陳宥今已經去上⼤學了。
在醫院養傷的那半個月。
陳宥今能自己獨⽴站起來了。
他媽媽握住我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聽他媽媽說，陳宥今的腿疾，更多的是⼼理原因。
九歲那年，他和弟弟被綁架。
被解救的時候，弟弟為了保護他被綁匪推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從那天起就站不起來了。
「那是我媽媽他們認為的。」
在⼀起第二年,陳宥今牽著我的手在海邊散步。
除了步伐慢⼀點,他已經可以走得很好了。
「真實情況是，弟弟⾃作聰明,把我推向了劫匪，結果⾃己掉了下去。」
「弟弟是家裡最受寵的孩⼦,從⼩養在⽗母身邊。」
「而我從小跟著嚴格的爺爺,⻓在老宅裡。」
「被接到⽗母⾝邊後，我和他們陌⽣得不像一家⼈。
」
「他S了，我活著，我會失去所有人。」
「但他S了，我殘疾，我會得到所有⼈的愧疚。」
「我以為這是愛,所以再也⽆法站起來了。」
我在沙灘上踩他的影⼦：「你現在⼼結沒了，是不需要他們的愛了嗎？」
陳宥今搖搖頭,牽住我的手輕輕吻上去。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重要了。」
「和真正的愛相比，那些都不重要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