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紅著眼睛，語氣裡竟充滿了祈求：「外婆隻是想活下去，珍珍啊，外婆還想看你結婚成家呢，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S了。你能理解外婆的吧？你別嫌棄外婆……」
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得生疼。
我猛地抱住外婆，感受著她的顫抖和抽泣，聲音也跟著哽咽起來。
「對不起，外婆，我不該那麼說你……我太笨了，是我太遲鈍了。」
此時此刻，一團怒火在我胸口燃燒。
我真想掐住那個所謂的系統，質問他，憑什麼，憑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
她一生勤勤懇懇，吃過很多苦，是個沒做過虧心事的老實人。
她好不容易熬到該享福的年紀了。
為什麼要讓這麼溫柔美好的外婆，為了生存，去委曲求全，去討好、去伺候、去攻略一個完全配不上她的糟老頭子？
我無數次在心裡召喚它，哀求它，求它不要折磨我的外婆，來折磨我吧。
有什麼任務，都衝著我來吧。
如果可以，我願意替外婆完成這一切！
可自始至終，系統都沒有回應過我。
10
吃完外婆做的晚飯後，黃老頭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指揮完外婆刷碗，又讓外婆陪他消食散步。
傍晚時分，天還沒黑，剛走到小區公園附近，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喲，媽，這麼快就和新老伴培養出感情了？
飯後還一起散步，挺恩愛啊！」
真是冤家路窄，林大勇叼著一根煙，一臉不懷好意地盯著外婆。
那樣子，擺明了又是來討飯的。
外婆臉色一僵，不想與他糾纏，拉著黃老頭快步繞過去。
可林大勇卻不肯罷休，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一搖一晃地跟在後面，故意拔高了音量。
「老頭兒，對，叫你呢。你可得給我媽看緊了，別看我媽長得一副老實樣子，不久前她還在和一個小白臉，在微信上聊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膩歪得很！」
黃老頭頓時停下腳步，臉沉了下來。
林大勇見狀，繼續得意地添油加醋，火上澆油。
「媽，是不是那個姓陸的小白臉把你甩了，你沒人要了，才找這老頭接盤的？」
黃老頭急了，一把抓住外婆的手，質問道：「什麼小白臉？
許桂芬，你背著我腳踏兩條船？你到底瞞著我多少事情？」
「不是，老黃你別聽他瞎說！根本沒有的事！」外婆急得語無倫次，可林大勇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我怎麼瞎說了？媽，你那聊天記錄我可都看見了，怎麼，一大把年紀的人，還學小年輕網戀，你敢做不敢當啊？」
外婆被兩人夾在中間，百口莫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氣得渾身發抖，把外婆攔在身後大喊：「不許你們欺負我外婆！」
可沒一個人把我放在眼裡。
眼看著爭吵越來越激烈，周圍散步的鄰居也漸漸放慢腳步，投來好奇的目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個冷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發生什麼事了，需要幫忙嗎？」
幾人同時回頭，隻見陸時晏站在幾步開外。
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格格不入的紅綠碎花保溫罐，似乎是剛從張明珠奶奶家離開帶上的。
黃老頭不認識他，隻覺得來者不善：「你誰啊，別多管闲事。」
但旁邊的林大勇卻變了臉色，他常年混跡股市，怎麼可能認不出這位財經新聞和商業雜志上的常客。
「陸、陸總！您是陸總吧，我仰慕您很久了……」
林大勇變臉變得飛快，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點頭哈腰地湊上前套近乎。
「我那幾隻股票，哎，虧了好多了。您看，您能不能高抬貴手，幫忙拉一把？」
陸時晏抬了下眼，竟然搭理了他：「哪幾支？」
見京圈太子爺真的回復了自己，林大勇喜出望外，感覺下一秒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他狗腿地報出一串菜名：「XX 科技，
YY 影視，ZZ 集團……嘿嘿，都是小盤子，您應該就一句話的事兒。」
「知道了。」
陸時晏淡淡應了一聲，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看向林大勇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
「已經讓人重點關注，確保它們在未來三個月內，跌穿發行價。」
林大勇的笑容瞬間凝固，半天沒反應過來。
卻隻得到陸時晏的一個「滾」。
林大勇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趕緊拉著還想理論的黃老頭，灰溜溜地跑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作鳥獸散。
隻剩下外婆和陸時晏站在暮色裡。
11
外婆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長久以來的愧疚和羞恥感幾乎將她壓垮了。
面對站在眼前的陸時晏，
她再也無法忍受內心的煎熬，選擇了全盤託出。
「陸先生，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我騙了你，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我就是許桂芬，是我不知廉恥，一大把年紀裝成小姑娘騙你……」
外婆哽咽著，準備迎接對方的鄙夷和斥責。
然而，陸時晏卻輕輕打斷了她慌亂的自白。
「許奶奶，您不用和我道歉，其實我從最開始就認出您了。」
外婆徹底愣住了，茫然地抬頭。
陸時晏看著她，眼裡沒有半分責怪。
「許多年前，我家裡還很窮，那時我正在讀小學六年級，父母不打算供我繼續讀初中。直到有一天，老師告訴我，一位名叫許桂芬的女士，決定資助我。」
外婆努力在模糊的記憶裡搜尋，但年代久遠，似乎沒記起來。
「您可能不記得了，這很正常。我們學校許多同學都收到過您的資助，當時您還寫了一封信給我，說自己小時候沒機會讀書，是人生最大的遺憾。所以您希望幫助我完成學業，讓我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陸時晏的眼神滿是誠懇：「當我收到好友申請時，我第一時間就想起了您的名字。但您並沒有說明來意，我也不敢確認，怕一切都是巧合……」
再後來，便是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
起初，陸時晏並不知道外婆這些奇怪的行為，但他一直嘗試著去理解。
直到剛才，他才從明珠奶奶那兒得知了外婆的苦衷。
外婆猛地抬頭：「明珠怎麼會知道？系統和攻略，你們都清楚？」
陸時晏的臉上劃過一絲疑惑：「系統？是什麼？攻略又是什麼？
」
他的下一句話讓我如遭雷劈。
「是奶奶告訴我，您的外孫女白珍出了意外，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月了……」
12
我愣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逐漸透明的身體。
陸時晏的聲音逐漸變得遙遠而模糊。
「重症病房的費用很昂貴，您應該快負擔不起了吧。奶奶告訴我，您是個非常要強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求助於別人。但您是我的恩人，不管是需要錢還是醫療資源，我都會盡力去幫忙。」
陸時晏自顧自地說著。
看來他誤以為外婆的這些反常行為，隻是為了籌集醫療費。
但是，眼下這些誤會都不重要了。
周圍人來人往，像無視空氣一樣，毫無阻礙地穿過我的身體。
原來如此。
我隻是一絲微弱的、即將消散的靈魂。
那些反常的現象在此刻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林大勇和黃老頭一次次無視我的抗議。
陸時晏對我的存在毫無覺察。
隻有外婆。
自始至終，隻有外婆能看見我，聽見我的聲音，感受我的存在。
她是連接我與這個世界的唯一紐帶。
「外婆，告訴我，攻略成功的獎勵是什麼？」
在問出這個問題前，我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最正直誠實的外婆，不知從何時起，學會了面無表情地撒謊。
好不容易熬到外公去世，終於可以享受自由的外婆，又火急火燎地跳入下一個火坑。
S要面子的外婆，為了攻略成功可以忍受在街頭被人當眾羞辱、指指點點。
愛薅羊毛的守財奴外婆，
每天都有一筆巨額資金打向醫院的賬戶。
外婆騙了我。
攻略失敗，她並不會S去。
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我的S亡。
而攻略成功的獎勵，是讓我蘇醒過來。
她所有的委曲求全，從來都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從S神手中搶回我。
我的身體正在加速消散，從指尖開始，融入沉沉的夜色。
外婆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我最後的存在。
卻隻觸碰到一片虛無的空氣。
我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
「珍珍！別丟下外婆一個人！」
13
醫院,重症監護室。
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溫柔地包裹住了我的靈魂。
心電檢測儀發出平穩的波動。
我緩緩睜開眼,久違的光線讓視線有些模糊,但手心裡傳來的溫熱觸感卻無比真實。
一直守在床邊的外婆同時驚醒,對上我的目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積蓄了多月的想念、委屈、愧疚、擔憂,終於在此刻化成失而復得的喜悅。
外婆的哭腔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聲。
「珍珍，珍珍！外婆的大珍珍！外婆沒讓你失望，外婆終於成功了……」
外婆告訴我,在我的靈魂消失後，系統最後一次響起聲音。
「恭喜宿主，攻略進度 100%,達成任務——陸時晏的羈絆。」
並不是所有攻略都對應著俗套的愛情。
在外婆與陸時晏相認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多年前不求回報的善舉，在跨越數十年後,終於完成了奇跡般的閉環。
14
在醫院接受了兩個月的後續治療和復健，我終於在外婆的陪伴下，健康地出院了。
生活回到了正軌,隻不過少了些煩惱。
林大勇的錢在股市⾥被套得血本無歸，腆著臉來吸外婆的⾎。
我徵求了外婆的同意，幫她提交了斷絕親子關系的法律申請。
⿈⽼頭沒了任勞任怨的免費保姆，又回心轉意,幾番騷擾外婆。
我報了警,讓他進去冷靜了幾天,教他看清現實，放棄幻想。
現在的我，不再是什麼也做不了的透明⼈了。
這些爛人爛事,就該從此遠離我的外婆。
圍繞在她⾝邊的，隻能是鮮花和祝福。
熱鬧的棋牌室裡,
外婆和她的姐妹們搓麻搓上了頭。
隻是今天，她的⼿⽓似乎不如以往了。
外婆懊惱地交出一疊籌碼：「哎呀,剛剛不應該扔五條的！最近手⽓怎麼都沒以前好了,之前每次都是我贏得最多呀。」
她當然不會知道，那段時間我躺在醫院⾥昏迷不醒,她為了醫藥費忙得焦頭爛額、幾處奔波。
這群八卦的老奶奶們，硬是天天嚷嚷著「三缺⼀」,把頹喪在家的她拖來棋牌室打麻將。
實則變著法⼦故意輸給她好多錢。
她也不會知道，其實銀行根本沒那麼多免費領菜的活動。
誰家銀⾏像慈善機構,沒存多少錢還天天送雞蛋、牛肉和⻋釐⼦？
是奶奶們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菜,再偷偷讓銀行經理通知外婆趕緊來領。
畢竟她們最清楚外婆的弱點。
S要面子，以及愛薅⽺⽑。
坐在對⾯的明珠奶奶噗嗤一笑,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你呀,這叫破財消災。家人平安，⾝體健康，友誼長存，才是最⼤的幸福。」
外婆微微一愣，看著坐在一旁給她剝柚子的我,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是啊，現在這樣，一切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