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攥緊披風，為這份天真熱忱而感動。
卻也心疼。
夜深，掩上門，忍不住多說一句。
「東宮並非好去處。若你願意，我去勸長輩，為你另謀好親事。」
陳蕙怔怔：「可人人都說太子心懷萬民，澤披蒼生。他會是很好的皇帝。」
我啞然地笑。
是。
趙胤待百姓確實很好。
可他們並不曉得，一個失寵庶子，能做到儲君之位，腳下到底要踩過多少紅顏枯骨、屍山血海。
我扯下袖子，露出右手掌心的疤。
「我也曾與一位宮中貴人有舊。他出身雖好，卻深陷權謀傾軋、宮廷險惡。這便是我曾為他擋刺客留下的疤。」
利刃扎穿手背，很可怖。
陳蕙結巴：「那，那後來呢？」
後來？
後來他親自爬極險的懸崖為我採草藥，夜裡一遍遍換紗布怕我留疤。
可再後來——
就因為我端茶時手不穩，沉著臉訓我出身低賤、不識禮數的人也是他。
我撫著掌心的疤，如今再摸上去，早就不復當年劇痛。
從前愛恨，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蕙兒紅著眼圈：「多謝嫂嫂告訴我這些，聽著真是心疼。」
「蕙兒莫要傷心，都過去了。我隻是怕你和我吃一樣的苦。」
話音剛落，陳衍領著郎中進屋。
我連忙岔開話題。
誰知那郎中把了會脈，忽然喊叫起來。
「賀喜少爺，賀喜少夫人，這發燒並非起於風寒，
而是喜脈啊！」
陳衍幾乎要放鞭炮慶祝。
他素來溫文穩重，這次竟快樂到得意忘形。
隻因我身子並不壯健，早年宮中冷水洗衣，後來陪趙胤流放又受磋磨。
這兩年一直吃著藥膳調養。
未曾想，我與陳衍的第一個孩子，在歸家途中便來了。
因郎中說胎象不穩，暫不可舟車顛簸。
便又在涿州住了些時日。
我與陳衍合議，索性為蕙兒謀親，一報楓伯收留之恩，二免她受選秀之苦。
在金陵時，生意往來、官眷打點，我都擅長。
隱約記得姑蘇銀莊薛掌櫃，近日要來附近的雲鹿書院接胞弟薛季回家。
薛掌櫃女中豪傑，與我交好。薛季亦俊朗溫良，萬裡挑一。
當下我便兩邊說明，
要請薛家姐弟來做客。
楓伯激動，立即大辦詩宴，曲水流觴三日。
不過是想借著雅宴的名頭，讓蕙兒與薛季多多相處。
薛掌櫃也高興，摸我肚子：「小家伙，等你出生，幹娘送你一箱銀元寶！」
妙洲噠噠噠跑過來：「阿娘，我也要給你肚子裡的小寶寶做個福祿花燈。」
我點頭，望著滿園早春花發，笑得開懷。
出宮後的第四年。
終於，往日陰霾，漸漸消散。
就在那時，人群裡響起刺耳的尖聲。
「喲，這不是阿季弟弟與長姐麼？」
那說話的美人滿頭珠翠，四處打量，輕蔑地歪起唇角。
「我竟不知你們已淪落到要與窮酸商賈結親。真真兒可憐。」
望其模樣，正是良娣薛柔。
就在那時，
她亦望見了我。
讓走的花燈。相似的眉眼。太子的反常。
如此種種。醍醐灌頂。似一場大夢初醒。
霎那間。
薛柔僵在原地。
薛掌櫃忿忿。
「這小賤人當真陰魂不散。」
她朝我抱歉：「那原是我庶妹薛柔。她小娘早逝，幼時乖僻自卑，攀上太子高枝後，卻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進泥裡去。」
我從未想過跋扈的薛柔會與薛掌櫃扯上幹系，一時驚愕。
賓客席亦騷動。
楓伯不悅，命家奴趕人，卻被伯母悄聲拽住。
「快住手！這可是太子寵妾！」
薛掌櫃挺身而出：「伯父伯母勿要害怕。家妹叨擾，我自請走她便是。」
她說著走向薛柔。
卻沒想，那薛柔徑直朝我奔來。
她精心梳起的發髻有些松亂，氣焰也全無往日囂張。
「你叫什麼名字？」
眾人紛紛緊張地望來。陳衍和薛掌櫃更衝過來要護住我。
「快說啊！你叫什麼名字！」
薛柔卻一把拽緊我的衣袖。
我護緊小腹，抬起眼，望著她。
厭嫌，淡漠，也同情。
「我叫朝雲。」
薛柔忽然笑了。
笑中亦漸漸帶淚。
「怪不得......怪不得他賜我的封號是雲。」
她像是陡然失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
碩大的珠釵從雲鬢滑落，一聲脆響。
「三年了......我在公主府屈辱地跳了三年舞，終於得見他一眼。
隻一眼他便愛上。我還以為是情深難許，我還以為，我終於可以成為娘的驕傲......」
淚水從她指縫不斷溢出。
有明黃袞龍的衣袍，自春風寒峭裡行來。
人人霎時跪下，讓開條路。
薛柔轉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望著曾予她萬千榮寵的心上人。
可趙胤的聲音，那般淡漠。
「鬧夠了沒有。」
他面無表情轉頭。
「良娣病魘，金吾衛，扶她去休息。」
黑壓壓的護衛架走了薛柔，也撕破了我與趙胤，最後那層謊言。
趙胤望一眼牽著我衣角的妙洲，嘴角驀然浮起悽涼的笑。
我這才發現他瘦了許多，眼下烏青，像奔波許久。
「不是說自己有虜瘡？怎麼才小半月，竟康健如新了？
」他嘲諷。
喉嚨似扔進一把石子，堵得我說不出話。
趙胤也並不打算等我回答。
他笑著。
眼裡卻冷得像刀子。
「聽聞此地有盛宴。陳夫人，孤既已來了，不溫一壺酒，陪孤敘敘舊麼。」
賓客四散。
本來好好的一場詩宴，猝然結束。
趙胤坐在附近的湖心亭，與世隔絕，等著我去見他。
天色漸暗。我挽發更衣。
我知趙胤性冷陰鸷。四年來，我想過很多關於重逢的解法。
出宮時，其實我並非全無憑恃，手裡也有趙胤的把柄。
唯一對不住的是陳衍。還有，牽累楓伯一家。
蕙兒幫我系好披風，淚落連連：「不去見他行不行？」
金吾衛的火把，
已臨湖圍了整圈。
「不行的。」我嘆氣。
她委屈：「我不明白，嫂嫂已嫁，他更要另娶，究竟為何又來找你。」
為何嗎？
我也不能明白。
嫌我卑賤不配為妃的人，砸盞摔杯趕我出宮的人。
有無數個答案自心裡浮起來。
我替她擦淚：「敘舊而已，蕙兒莫怕。」
入夜寒涼，我獨自往湖心的方向走。
陳衍與妙州，皆被趙胤請進陳府正廳。有侍衛把守，我已見不到他們。
趙胤站著，面向深湖。天上一輪大大的月亮，桌上酒壺早被他灌空。
他側對著我，眼睛很紅。
「終於肯見孤了？」
「嗯。」
「這四年你過得如何？」
「很好。」
我坐下來，
因著有喜，沒有斟酒，隻為自己倒了杯熱棗茶。
「我先是去了漠北，再到江南。壯闊山河，踏過大半。如今嫁了人，一切都平順。」
趙胤不答。
側望去，他緊緊咬著牙。
「好個一切都平順。」
他轉過來，猛然將我拉起身，抵在柱邊。
四年了。
久別重逢。
「四年來你想過孤嗎？有那麼哪怕一分一毫的時刻，你可曾後悔離開過孤嗎？」
「沒有。」
我誠懇。
趙胤聽見我的回答，深深埋下頭去，喘著氣。
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有眼淚狼狽砸在我的袖子上。一滴兩滴，越來越多。
「可是孤後悔了。」
「夜不能寐。寢食難安。秦朝雲，
孤真的很後悔放你走。」
素來淡漠而無波的聲音。
竟破碎得讓人心悸。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可那又怎樣呢？
亡羊補牢。經年已過。
我早有了新的心上人，也已不再在意他。
「殿下，是你自己立的誓，許我自由天地，永遠不要來尋我。」
我提醒他。
「我沒有來找你。是老天叫我們重逢！」趙胤嘴唇顫抖。
「我本來可以忍得很好，可你偏偏出現在花燈攤上......秦朝雲，你個大騙子，你騙了孤，那孤立的誓言也可以不算話！」
他掃去桌上酒杯，像個瘋子般哈哈笑起來。
「孤從京兆尹那看見出城文書，也知道你不想見我，拼命要逃。一氣之下封了碼頭，
又去攔車，結果你寧願裝成麻子也不下來，那也就罷了。
「我立過誓。一諾千金，我懂。我已經要放你走了！
「可是......可是——」
他將我抱進懷中，像要揉入骨血那般。
「可是我們有個女兒啊。我後來去探望海閣老才明白。我們是有個女兒的。
「雲兒，曾經你沒了一個孩子......」
趙胤淚流滿面。
「那是我永遠無法忘懷的痛。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四年前我根本沒想放你走。不能給你名分有諸多權衡。說嫌你低賤更是氣話。誰知你那般決絕。
「帶著妙洲，回來做我的皇後，好不好？」
他句句字字，賭上全部的希冀。
可我隻嫌惡地偏過頭。
「不好。
」
「為何？」
「因為妙州，她從來就不是你的孩子。」
陡然間，趙胤面如S灰。
妙州確實不是趙胤的孩子。
但這孩子，與他有關。
四年前，左相韓沉為籠絡趙胤，將家中養女贈給他為妾。
那養女名叫牡丹，生得國色天香。
隻可惜不入趙胤的眼。
他冷落她三個月，然後發現，此女有喜了。
查不出奸人是誰。依律當斬。趙胤便隨手賜了白綾。
彼時我仍是他器重的阿奴。他希望我去盯著點，不要出了岔子。
我走到關押牡丹的柴房，才發現襦裙之下，她的肚子其實很大，根本不止三個月。
她哭著攥緊我的手：「這孩子是韓大人家裡次子的，
他為了遮醜，灌我一副墮胎藥趕我走。可這孩子實在命硬。連月來我都想打掉，卻又舍不得。
「我愛錯了人，所以清白之身，淪落至此。我的命是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可稚子何辜。我知姐姐心善，求你替我找個穩婆，生下孩子來，不敢求姐姐如何，把孩子扔到鬧市裡也可。」
「有好心人撿它走，我就滿足了。求姐姐，求姐姐救我......」
她挺著肚子努力磕頭，看得我鼻酸。
後來我買通穩婆。牡丹果真生下孩子。可我將孩子送出去的路上，她就吊S了。
孩子被我安置在一戶農婦家中，隻說是撿的。
這件事我始終瞞著趙胤。
牡丹S相慘烈，也讓我突然明白，險惡宮城性命如紙，若隻有情愛，是萬萬靠不住的。
我於是渴求名分，趙胤卻不願給，
我便從那時看透他，S了心。
出城後我想到孩子，臨時去探望。見她可愛乖巧睡在懷裡，陡然落淚。
取名妙洲。珍重待之。
妙洲身世，終究見不得光。
所以，我一直隱瞞她年齡。
湖心冷冽。
趙胤痴狂地看著我。
腳步踉跄。
可我已說完了我該說的話，我要走了。
他仍攔我。
往事種種，雲煙過眼。
我問他：「若你當真珍重我，為何遲遲不給我名分？
「若你心裡有我，為何又口出惡言嫌我低賤不配為妃？
「既趕我嫌我，如今這一出又是為何，為了讓世人皆知我是你的棄婦？」
我沒有等他的回答，也不想等。
腹中還有胎兒，
我不能硬闖。
帶著最後幾絲耐心，我說。
「你放我走。陪你流放五年，我也不願恃恩挾報。橋歸橋，路歸路就好。」
出宮時，趙胤給過我一大筆錢。
我知道，他對我的情分，雖不能說有多少愛，但到底有些真心。
隻是，天子的真心，瞬息萬變。
我已不想再賭了。
「我離開金陵時，曾寫過一封密信，述明你這些年上位，如何周旋朝臣，S伐陰謀。此信暗中託我心腹婢女保管。若我在京城有任何不測，便會被立刻公諸於世。屆時你經營半生的權名，毀於旦夕。
「趙胤。」
連名帶姓，我喊他。
「所以，你讓開吧。」
他抬起顫抖的眼睫。
「你寧願魚S網破，也不願跟我回宮，是麼？
」
「是。」
有風吹起趙胤的額發。柔軟烏黑，一如少年。
初見時，他送我手膏，笑意如天邊月。
那確實是很好很好的初見。
隻可惜這少年意氣早就不見。如今他手上沾了很多人血，以後還會更多。
我與他，從來就不是同路人，無非偶然相逢，錯誤地陪彼此走過一段罷了。
有小內監自遠處跑過來。
「殿下——太後傳召！」
太監冷汗涔涔：「驛站快馬傳召，太後說陛下危重，性命旦夕之間，請殿下速速回京！」
事已至此，無可轉圜。
他早就不是無寵的四皇子了。他已有權柄滔天。國之重鼎，負於他肩。他從來不能任性。
趙胤垂下灰敗的眼睛。
過了很久，
他看向我。
「答應過你的，孤會做到。許你自由天地，永遠不來尋你。」
不知誰家忽地響起絲竹。笛聲孤寂。
「秦朝雲，這便是你我此生最後一面了。
「你可還有話對我說？」
我行禮如儀。衣袍在風中獵獵。
「沒有。」
從湖心九曲窄橋離開，我此生再未回過頭。
數聲風笛離亭晚。
君向瀟湘，我向秦。
胎象既穩，我與陳衍便啟程回金陵。
因為擾了楓伯特地辦的詩宴，我過意不去，索性請他們一家子同去金陵，遊玩數日，再重辦一場詩宴。
碼頭解封，後來就走了水路。
薛掌櫃與薛季要回姑蘇，一同乘船。陳蕙與薛季，天天在船尾聊天說笑，
從早春到暮春地看了一路桃花。
竟就此定下終身。
楓伯與伯母十分感激我作媒，商人豪闊，直接送了我一座涿州的酒樓。
四月，老皇帝駕崩，趙胤登基。選秀照例舉行。
並不出人意料，趙胤果然選了一位最端莊的世家女為皇後。
至於涿州那場鬧劇，趙胤將消息封得很S。知之者少，流言並未影響我。
回到金陵後，生活一切如常。
不過,我卻突然收到宮裡來的一封信。
是趙胤的親筆。
他說他已從S亡的宗室子中，選了一位沒有娶妻的,可對世人宣稱是我前夫,免我受流言之苦，亦能給我深愛的妙洲一個名分，封她縣主之位。
帝王之悔，就成全了妙洲。
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那封信的末尾，
他還寫。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很感激，但沒有理這句話。
隻是把那行字單獨裁下來，扔進了燭臺。
轉瞬成灰。
陳衍知道妙洲將封縣主，亦十分高興。
涿州那晚後我也曾傷心地問陳衍,他在正廳，該是如何煎熬難捱。
陳衍狡黠地笑。
「不難熬。我知道趙胤終究會走。說實話老皇帝就算病危,從京城傳詔到涿州哪有那麼快。
「其實,出城前趙胤讓我給外祖父傳信，說不日要去探望。我當時已留了心眼，在信中將原委寫明。外祖母與太後交好,親自為我陳情，才有了那道讓趙胤回京的密詔。」
我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所以,你其實，很早就知道了我的過往，對麼？」
「是，是很早。」他強調。
「十幾年前,我才八九歲，隨外祖母進宮，帶了金陵陳氏貢給聖上的御錦。
「可惜我頑皮，趁外祖⺟更⾐,⼀不小⼼把錦緞燒出個⼩洞。那可是費了多少繡娘才得的一匹御錦。我登時痛哭,心想⾃己一定是要被S頭了,站在湖邊,S掉的⼼都有。
「偏偏有個⼩宮女路過安慰我。
「她跟我差不多年紀,卻很善良，安安靜靜取了絲線幫我縫。她說自己是浣⾐宮女，亦擅繡技。那個⼩洞很快縫上去⼀朵絕妙的花。可她卻被⽼嬤嬤拽著耳朵罵走了。
「⽼嬤嬤叫她醜阿奴。可我覺得她⼀點都不醜，有雙世上最流光溢彩的眼睛。」
我聽陳衍絮絮地講。
這件事，我⼀點印象都沒有。
多年來我以為自己在宮裡下賤卑微。卻原來，也曾照亮過旁⼈的路。
不知為何,有洶湧的淚意漫上來。
所以，其實從來就沒什麼⼀見鍾情。
⽆非是種善得福，蘭因絮果。
我閉上眼,隻覺萬物歸新，春華灼灼。轉瞬十年已過。那⼀⽇妙洲及笄,合家幸福，我與陳衍笑著為她簪上縣主華冠。當晚，遙遠的京城,卻傳來聖上駕崩的消息。
明君驟逝，舉國哀鴻。
妙洲嘆氣：「人人都說他是很好的皇帝，阿娘在京城時可曾⻅過？」
壽宴戲臺上《鎖麟囊》幽幽唱著。
「這才是今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
「回⾸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
「嗯，阿娘曾見過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