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希望……它以後能陪著我的女兒,好好保護她。】


 


很多網友都質疑媽媽是炒作,在評論區罵她為了熱度沒有下線。


 


但媽媽從來沒有回應過。


 


她把帖子當作一個發泄口,安靜地記述著自己拋棄女兒的「罪行」。


 


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


 


網友們的討論聲越來越少:


 


【不知道是炒作還是真事,代入一下媽媽,真的無奈又心酸。】


 


【不敢苟同,如果我以後有了孩子,再苦再難都要咬牙忍下去。】


 


【樓主說要拋棄,怎麼拋棄?把她扔了,賣了,嫁人了?】


 


【追了很多天,看得心裡酸酸的,樓主,那三十幾塊錢我出了,你別不要她了,行嗎?】


 


我一條條看完。


 


心裡酸脹脹的。


 


房間的記事本上,我數著日子又劃掉了一天。


 


還剩五天了。


 


我有點想哭,但是忍住了。


 


屋外隱隱傳來貓咪的叫聲。


 


我對著鏡子扯起嘴角。


 


應該開心才對,媽媽又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啦!


 


16


 


這是一隻小小的狸花貓。


 


卻意外地親人。


 


我給它喂了一點吃的,它就蹭著我褲腿撒嬌。


 


我想起媽媽在帖子裡說的話。


 


忍不住抱起它。


 


它那麼小,縮在懷裡小小一團,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小可憐。


 


你才找到主人。


 


五天以後,就要跟著我一起流浪了。


 


17


 


我又去了那間網吧。


 


程驍正趴在櫃臺前睡覺。


 


我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等著,等到我雙腿發麻,他才睡醒。


 


「林昭昭?」


 


他挑眉,「找我?」


 


「是。」


 


我有點緊張,他的朋友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和程驍笑。


 


「有事說。」


 


「我、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程驍險些被口水嗆S。


 


他朋友笑著給了他一拳,「你小子還說沒戀愛?嗯?」


 


「滾。」


 


程驍罵了他一句,把我拽出了門。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


 


「行,五天以後,我去接你。」


 


「四天吧。」


 


我吸了吸鼻子,「四天後的晚上十點,你在樓下等我,行嗎?」


 


我不想讓爸媽覺著,是她們拋棄了我。


 


尤其是媽媽。


 


我怕她會愧疚,會埋怨自己。


 


這樣,在她們扔下我之前,我先悄悄離開,就是我自己偷跑了的,和媽媽無關。


 


程驍深深看了我一眼。


 


「行。」


 


18


 


我從媽媽的帖子裡,想起了後面的兩個願望。


 


都渺小得可憐。


 


「弟弟咳嗽時候喝的糖漿,聞起來很甜,希望我下次咳嗽的時候,也能喝一瓶蓋。」


 


可是。


 


我感冒的時候,吃的都是很苦澀的藥片。


 


「想要一個芭比娃娃,那種能梳頭發,換衣服的。」


 


「我想當她的媽媽。」


 


現在,我長大了,芭比娃娃也已經不流行了。


 


大街小巷的玩具店裡,多出很多更可愛的棉花娃娃。


 


其實,那些寫在日記本上,

褪色了的願望,已經不是我現在想要的了。


 


可媽媽還是執拗地想要替我滿足。


 


像是在補償小時候的女兒。


 


也像,是在心裡為自己贖罪。


 


19


 


我聽見媽媽跟爸爸商量:


 


「糖漿再甜是藥,昭昭也沒感冒,吃藥對她身體不好。要不,這個願望還是算了吧。」


 


我很著急。


 


不能算了!不行!


 


那樣的話,我僅剩的四天時間就要變成三天了。


 


於是,我偷偷洗了涼水澡,在心裡盼著快快感冒。


 


中午的時候,我終於流鼻涕了。


 


還咳嗽了兩聲。


 


於是,我興衝衝地跑去找媽媽。


 


「媽媽,我感冒啦!」


 


「可以喝糖漿了!」


 


我很開心地舉著藥,

還忍不住吸了吸鼻涕。


 


媽媽錯愕地看著我,愣了兩秒,才從我手裡接過止咳糖漿,喂我喝下。


 


啊……


 


其實它不甜。


 


不好喝。


 


弟弟在旁邊手舞足蹈地笑話我:「姐姐真笨!糖漿可難喝了!」


 


笑夠了,他又遞過來一顆糖。


 


「姐姐吃糖。」


 


「媽媽說很久都見不到姐姐了」,他一臉天真地問我,「你要去哪啊,能不能帶上我?」


 


媽媽驚慌地去捂他的嘴,卻已經晚了。


 


爸媽幾乎同時看向我,神色難堪又緊張。


 


盡管早已經知道。


 


但聽見這話從弟弟口中說出來,我還是覺著心口一悶。


 


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笑了笑,「媽媽嚇唬你呢。」


 


「安安要是不聽話,

姐姐就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弟弟連忙抱住我手臂。


 


「安安聽話,姐姐別走。」


 


我揉了揉他圓溜溜的腦袋。


 


「好。」


 


可是笨蛋。


 


姐姐不走的話,會拖累你的。


 


媽媽說過,我每天都吃的那個藥,很貴。


 


定期的康復治療,也很貴。


 


但是我知道,如果把我鎖在家裡,當一個傻子養的話。


 


很便宜。


 


可她們沒有。


 


20


 


程驍忽然剃了光頭。


 


帽子被風吹掉的那一刻,他慌亂地用手捂住腦袋。


 


從沒有過的局促。


 


我愣了愣。


 


彎腰撿起帽子遞給他,小聲問道,「冷不冷呀?」


 


程驍愣了下。


 


我又問他,「會不會凍腦袋呀?」


 


「但是挺帥的,真的。」


 


程驍愣了兩秒,把帽子戴了回去,還是那副冷冰冰不怎麼愛說話的樣子。


 


「冷。」


 


「沒看我戴帽子麼?」


 


「哦,那你為什麼剃光頭?」


 


「打賭輸了。」


 


「肯定是你又騙人了,被人把頭發剃了。」


 


程驍笑了聲,「誰說你笨,這不是挺聰明的?」


 


那當然了。


 


天空又飄起雪花。


 


我們沿著人行道一路走,回頭一看,留下兩行長長的腳印。


 


起風了。


 


程驍兇巴巴地把他的圍脖繞到我脖子上,「大冬天的露著脖子,不知道冷嗎?」


 


我沒說話,笑呵呵地往圍脖裡縮了縮。


 


好暖和。


 


這個冬日的下午,空曠的人行道上,留有程驍體溫的圍脖,是很淡的消毒水味。


 


21


 


媽媽的帖子又更新了。


 


【還剩三個願望了。】


 


【我一直忍著沒敢看她後面的願望是什麼,今天終於忍不住看了,卻發現,這些願望,我好像都沒辦法幫她實現。】


 


配圖一張照片。


 


是我歪扭潦草的字跡:


 


【希望變成大力士,能幫爸爸媽媽掙錢!】


 


【想讓奶奶也喜歡我一點點。】


 


【希望能吃少一點,會更省錢。】


 


我盯著那張圖片,沮喪地想。


 


那是不是意味著,最後的三天也要被剝奪了?


 


於是我壞心眼地找到媽媽說,「媽媽,我能不能,把剩下的三個願望換掉?」


 


媽媽同意了。


 


於是。


 


我在紙上寫下了兩個願望。


 


【想和爸爸媽媽弟弟吃一頓飯。】


 


【想拍一張全家福。】


 


媽媽皺眉看著第一條,「這算什麼願望?我們每天都一起吃飯呢。」


 


「這不一樣,媽媽。」


 


「那,還有一個願望呢?」


 


「我想留到兩天後再寫。」


 


22


 


媽媽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我愛吃的雞腿,紅燒肉。


 


還有弟弟愛吃的清蒸魚。


 


還有漢堡和薯條。


 


弟弟拍著桌子喊「過年啦」,古靈精怪的模樣把媽媽笑彎了腰。


 


我也跟著笑。


 


還對著漢堡悄悄許願,希望媽媽以後的腰,不會再被生活壓彎。


 


隻會這樣笑彎了腰。


 


……


 


這頓飯吃得好撐。


 


感覺一彎腰,吃下去的食物就會從嗓子眼滾出來。


 


弟弟也沒出息地攤著圓肚皮,靠著我曬太陽。


 


小貓也窩在我懷裡。


 


媽媽坐在對面給我們剝蝦。


 


爸爸靠在床邊給我們講歷史故事。


 


陽光暖洋洋,熱烘烘。


 


真的好幸福。


 


雖然。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的幸福,是因為我的離開才存在的。


 


23


 


程驍肯定又去打遊戲了。


 


今天給他發消息,他都回復得很慢。


 


隔了好久,才回了個表情包。


 


拽拽的,很欠扁的表情。


 


24


 


今天和爸爸媽媽、弟弟一起拍了全家福。


 


我還抱著小貓。


 


我給它取名聰聰。


 


是希望我能聰明一點。


 


實在不行,它能聰明一點也成。


 


省得被其他貓欺負。


 


25


 


今天晚上,就是我和程驍約定的第四天了。


 


晚上八點。


 


我抱了抱弟弟,還親了他軟乎乎的小臉蛋。


 


八點半。


 


媽媽給我送了一杯熱牛奶,坐在床邊,欲言又止。


 


我很害怕她說不要我了,於是撒謊,「媽,我好困。」


 


「有什麼事明天說吧,好不好?」


 


「好。」


 


媽媽替我掖好被角,關燈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


 


眼淚如雨下。


 


我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接受了被丟下這件事,

但是,我還是沒辦法從媽媽口中聽到這些。


 


那太殘忍了。


 


我躺在床上,安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我聽見媽媽給弟弟講故事。


 


聽見她去廁所。


 


到最後,鴉雀無聲。


 


等到她們都睡熟,我才拿起記事本,認真地寫下最後一個願望。


 


【希望爸爸媽媽和弟弟,永遠平安,健康。】


 


【希望我和小貓也是。】


 


我們都能平平安安的。


 


隻是。


 


不再一起而已。


 


我抱著早就準備好的包裹,悄悄出了門。


 


可是,昏黃幽暗的路燈下,沒見程驍。


 


他肯定是遲到了。


 


我就抱著包裹繼續等,繼續等。


 


等到雪越下越大,感覺自己都快被雪埋了時,

我終於相信,是程驍毀約了。


 


他的電話也打不通。


 


害。


 


其實想想也正常,我這種人,能被人收留才是不正常。


 


我抱著包裹一路走一路走。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家網吧。


 


我猶豫了會,發誓我就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我想看看程驍在幹什麼。


 


可是。


 


網管換了人。


 


他說,程驍今天吐血,被送去了醫院。


 


26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程驍還在睡著。


 


他剃著光頭,睡得很沉,可五官仍舊是漂亮的,隻是,過分蒼白的臉色柔和了他極具攻擊性的氣質。


 


病床邊的奶奶一直在抹眼淚。


 


她說,程驍的病,很難治好了。


 


「他媽媽去世得早,他爸又不務正業,傷人進了監獄,就剩我們倆相依為命。」


 


「他早就發現自己病了,一直挺著不說。」


 


奶奶說著,哽咽起來,「他不打算治,想給我這個老骨頭留點棺材本。」


 


「這孩子真是……我都活一把年紀了,他才多大?」


 


「他看著混,其實心氣不壞。」


 


奶奶講了很多有關程驍的事情。


 


我認真聽著。


 


不自覺就淚流滿面。


 


怪不得,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壞家伙就說自己快S了。


 


第二次見。


 


他又毫不猶豫地跳進河裡。


 


正哭著,面前一暗,一隻手伸過來,很粗魯地替我擦了眼淚。


 


「哭什麼?」


 


「哥還活得好好的呢。


 


27


 


我陪了程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