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睡覺,我就抱著包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隻是,我睡覺一直很沉,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到病床上了。


 


反倒是程驍這個病號坐在一旁打瞌睡。


 


嚇得我連忙爬起來。


 


「我怎麼在床上?」


 


「醒了?」


 


程驍笑了聲,氣色也比昨天好了許多。


 


「你呼嚕聲太大,我睡不著,坐著緩口氣。」


 


我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媽媽之前沒說過,我還有打呼嚕的毛病啊?


 


想起媽媽,我目光不由得黯淡了些。


 


不知道,爸媽有沒有發現我已經走了。


 


她們……會松了口氣吧?


 


程驍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隨手拔了針,「走,後街的小籠包很好吃,帶你嘗嘗。


 


「你瘋了?!」


 


我驚呼。


 


指著他手背上滲血的針孔。


 


程驍卻滿臉無所謂,「這東西沒用,純浪費錢。」


 


「放心,我命硬得很。」


 


任憑我怎麼阻攔,程驍還是辦了出院。


 


他把我帶回了家。


 


奶奶在哭,我也哭。


 


可程驍就是不肯去醫院。


 


他挑眉,那張漂亮的面孔上滿是無所謂,可是,就連我這麼笨的人,都看透了他裝腔作勢的堅強。


 


我小心翼翼握住他顫抖的手指。


 


「程驍,你治病吧。」


 


「我攢瓶子很快的,我去撿瓶子給你治病。」


 


程驍愣了好久,嗤笑一聲。


 


「撿瓶子才能掙幾個錢?」


 


「真是笨蛋。」


 


他罵著我,

自己卻眼睛紅了。


 


28


 


我沒想到,媽媽的那條求助帖,忽然火了。


 


一夜之間。


 


鋪天蓋地的熱搜,都是在討伐媽媽。


 


很多營銷號掐頭去尾,把媽媽營造成虛偽,勢力,狠心的女人。


 


很多人罵她枉為人母。


 


我試圖替媽媽解釋,可是,詆毀的聲音那麼多,無論我怎麼努力評論,都會被很快頂下去。


 


石沉大海。


 


還有一些很厲害的人,扒出了我的賬號。


 


那條我每天都會看幾遍的帖子裡,我隻評論過兩次。


 


第一次,我安慰她說。


 


【不要放棄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最後一次。


 


我說。


 


【放棄她吧。也許,她也希望自己不再拖累你。


 


29


 


程驍今天又胃疼了。


 


我去給他買止疼藥的路上,忽然看見了媽媽。


 


她拉著弟弟的手。


 


弟弟一邊走,一邊哭。


 


我連忙躲在門後,卻忍不住豎起耳朵去聽。


 


弟弟哭得很難過。


 


「媽媽,姐姐去哪了?」


 


「是不是因為安安不聽話,她才走了?」


 


「安安聽話,安安以後睡覺前不吃糖了,不偷看動畫片了……也不吃那麼多大米飯了。」


 


「嗚嗚,你能不能讓姐姐回來?」


 


媽媽僵在那裡,幾次開口,才勉強發出聲音。


 


鼻音濃重得厲害。


 


「和安安沒關系,是媽媽。」


 


「媽媽想要丟下姐姐,可是姐姐很聰明,

她發現了,生媽媽氣了,所以離開了。」


 


弟弟愣了一會。


 


忽然撲到媽媽懷裡,很用力地推她,「你為什麼拋棄姐姐?」


 


「媽媽壞!」


 


「我要姐姐……」


 


哭聲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有人來指責弟弟,也有人低聲議論,一向害怕尷尬的媽媽,此刻卻仿佛一樁木雕般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好幾次都要忍不住去攔下弟弟,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我不確定媽媽現在看見我,會不會開心。


 


過了很久,圍觀的路人散了,弟弟鬧累了,媽媽才終於回過神來。


 


她拉著弟弟離開。


 


可是,我明明都已經離開了,為什麼,媽媽看起來好像更疲倦了?


 


30


 


我又夢見了小時候。


 


我還沒變傻的小時候。


 


爸爸媽媽隻有我一個女兒,家裡的條件也沒這樣落魄。


 


那時候。


 


我是她們的寶貝。


 


「昭昭想不想騎大馬?」


 


「想!」


 


我爸就趴在地上,任由我騎在他肩上,笑著喊「駕!」


 


急得奶奶跟在屁股後一直念叨:


 


「快下來!你這敗家孩子,把爸爸壓壞了怎麼辦?」


 


「一個女娃娃,你們還這麼寵著,遲早寵出事來!」


 


就這麼一語成谶。


 


我哭著醒來。


 


忽然很想去看看爸爸媽媽。


 


我裹好外套,輕手輕腳出了門。


 


一路走回了家樓下。


 


可我連走進樓道的勇氣都沒有,

隻能站在樓下,偷偷看著家裡暖黃色的燈光。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太久。


 


我好像出現了幻覺。


 


我看見媽媽了。


 


她穿著經常穿的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站在窗戶前溫柔又震驚地看著我。


 


我揉了揉眼睛。


 


媽媽還在。


 


我愣住了。


 


視線隔著四層樓的距離交匯,我明明沒想哭的,鼻子卻瞬間就酸了,湧上的淚花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媽媽的表情。


 


她好像打開了窗戶。


 


風順著窗戶往裡灌,模糊了媽媽的聲音。


 


「昭昭……」


 


我又難過,又慌亂,心裡一急,轉身就跑了。


 


我跑出好遠,藏在另一棟樓的拐角處,偷偷往那邊張望。


 


可是。


 


我等了很久。


 


也沒看見媽媽的身影。


 


心裡酸酸的,遲鈍的思緒在這一刻終於歸位,我可真笨,媽媽怎麼可能追下來。


 


她早就不要我了。


 


31


 


程驍的身體隨著寒冬的到來,漸漸垮下。


 


奶奶開始急著賣房子。


 


可他家裡住的也不過一個低矮的小平房,抵押不成,也沒人肯買。


 


奶奶每天紅著眼睛,四處借錢。


 


我幫不到什麼忙。


 


隻能努力地找活幹,想掙點錢幫他。


 


好不容易有老板肯收留我,是在一家炸雞店裡做服務員。


 


可工作的第三天。


 


我遇見了媽媽。


 


爸爸買了一輛舊輪椅,媽媽推著他,弟弟跟在旁邊。


 


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我躲在後廚不敢出來,可另一名服務員去廁所了,後廚催得緊,我怕丟了工作,隻能硬著頭皮端了出去。


 


把託盤放在桌上,我匆匆轉身。


 


卻還是被眼尖的安安看見了。


 


「姐姐?!」


 


「我、我不是」,我慌亂著想躲,「你認錯了!」


 


安安卻已經撲了過來。


 


他抱著我大腿,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你回家吧,好不好?」


 


「安安可想你了!」


 


「爸媽也想你,爸爸整夜抽煙,看著你的照片,媽媽每天都偷偷掉眼淚。」


 


「我……我也是」,他癟著嘴,「我一想姐姐就掉眼淚。」


 


「再哭下去,我就不是男子漢了……」


 


我慌亂地看向媽媽。


 


她紅著眼看向我,唇輕微翕動著,最後卻還是欲言又止。


 


爸爸朝我招了招手。


 


「昭昭,你坐下來一起吃點,好不好?」


 


「不、不用了。」


 


我局促地搖搖頭,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來面對他們,也不知道該不該叫他們。


 


最後,也隻是結結巴巴說了聲謝謝。


 


爸爸的笑容僵在臉上。


 


媽媽通紅的眼眶,蓄滿了淚。


 


他們沒有再叫我。


 


隻是看了我很久,然後拽著哭喊的弟弟離開了。


 


我去收拾桌子時,發現託盤下方壓了兩百塊錢。


 


32


 


程驍最近狀態好起來了。


 


他又恢復了那副痞裡痞氣的模樣。


 


再戴著鴨舌帽。


 


一看就不像好人。


 


「怎麼樣?」他朝我挑眉,「我說過,我命硬得很。」


 


我沒理他。


 


窩在奶奶旁邊,跟著奶奶學織圍脖。


 


最近是一年裡天氣最冷的時候,可是,程驍的圍脖送給我了,我想給他織一條。


 


再給媽媽織一副手套。


 


我學得可快了。


 


奶奶一個勁誇我聰明。


 


我也覺著很驚奇,我這樣笨,手倒是還算巧。


 


圍脖很快就織好了。


 


奶奶捧著它不住地稱贊,「我們昭昭有雙巧手呢,這圍脖織的,比外面賣的都好。」


 


對啊!


 


我可以織圍脖,然後拿出去賣!


 


想到這裡,我幹勁十足,每天從炸雞店裡回來,都會在小夜燈下拼命織圍脖。


 


程驍對此很不滿。


 


「再織下去你都快成瞎子了!」


 


「到時候又瞎又笨,誰娶你啊?」


 


「你唄。」


 


我順嘴回答他。


 


卻發現對面沉默了。


 


程驍正錯愕地盯著我,表情很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尖,「別自戀了,誰要娶你啊?」


 


「你不是嗎?」


 


我認真地看著他,「爸爸就是娶了媽媽才住在一起的。」


 


「我們現在就住在一起了。」


 


程驍臉紅,「喂,我們最多算合租!」


 


「我是收留你,不是娶了你。」


 


「就算娶你,也得……」


 


他頓了頓,臉上的紅暈漸漸化為蒼白,他偏開眼,輕聲說完了那句話。


 


「也得我這條爛命能活下去再說,笨蛋。」


 


33


 


我擺了個小攤子,

售賣我織的各種圍脖,手套,還有一些新學的小飾品。


 


生意出奇地好。


 


晚上,我窩在小夜燈下興奮地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


 


出攤十天,賣了一千兩百五十九塊。


 


「財迷。」


 


程驍在一旁笑我。


 


我沒理他。


 


又數了一遍錢。


 


真好啊。


 


我快成小富婆了。


 


就有錢給程驍治病了。


 


我還要掙很多錢,把爸爸的腿也治好。


 


正想著,視線裡忽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紅。


 


我愣了兩秒。


 


才遲鈍地意識到——


 


程驍吐血了。


 


34


 


程驍被推進了一個叫做重症監護室的地方。


 


不讓人探望。


 


我很害怕。


 


而且,那個地方很貴,我的一千兩百塊甚至遠遠不夠一天的費用。


 


我很害怕。


 


程驍是不是、快要S了?


 


這個認知讓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35


 


程驍清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出院回家。


 


「這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老子命硬。」


 


他明明手也在顫抖,但還是平靜地說道,「走,回家。」


 


他的頭發已經剃光了。


 


身形也瘦削了許多。


 


一米八五的個子,看起來竟比我都瘦。


 


可是。


 


就連我都明白,他現在回家,就真的隻剩了S路一條。


 


奶奶紅著眼睛抹淚,聲音渾濁,終於是松了口。


 


「回……吧。


 


不回還能怎麼辦呢?


 


奶奶借遍了親戚朋友,求了所有認識的人,也湊不夠那些天價治療費。


 


程驍已經很虛弱了。


 


他坐在輪椅上,我有些費力地推著他。


 


外面起風了。


 


臘月的寒風如烈刃,撕裂人心。


 


我感覺心都要碎了。


 


「昭昭。」他忽然叫我。


 


「以後,你就跟著奶奶過吧。」


 


「我託了幾個朋友,他們會多照顧你和奶奶。」


 


我鼻尖發酸。


 


好努力地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別說我們了,說說你吧。」


 


「你想做什麼?」


 


程驍笑了聲。


 


「昭昭也要送我兩個願望嗎?」


 


「三個。」


 


我忍著眼淚,

聲音發悶,「三個願望。」


 


程驍沉默了好久,我推著他走出醫院大門時,忽然聽見他很輕的聲音。


 


「我們還沒有過合照呢。」


 


「昭昭,我們去拍張照吧。」


 


36


 


照相館裡。


 


程驍戴了假發。


 


很好看。


 


他原本就長得漂亮,如今雖然瘦了許多,但也隻是添了幾分脆弱感。


 


攝影師指揮著我們站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你們小情侶是不熟嗎?」攝影師無奈笑了,「貼近一點,男生把手搭在女生肩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臉有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