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應該知道感恩。


 


不大度的女人,坐不穩裴氏少夫人的位置。


 


可那夜他做了個夢。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年沈玉素才十四歲,他帶她參加天子冬狩。她裹在白色狐裘裡,美麗嬌弱,連騎馬都不敢。


 


可他誤入深山陷阱,卻是沈玉素先找到了他。


 


裴凌安至今沒想通這個嬌弱的女郎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就是做到了。沈玉素撲到他身上嚎啕大哭,眼淚落在他臉上,燙得他一顫。


 


「玉素,我永遠不會辜負你。」


 


回過神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沈玉素愣了愣。


 


露出他從未見過的眼神——遲疑、驚訝、還有一絲動搖。


 


那時她並未多說什麼,可這日之後,沈玉素似乎變了一些。她不再如從前那樣百依百順了,

偶爾會嗔他一句,生了氣,便關起門來不見他。


 


奇怪的是,裴凌安並不討厭。


 


反而很喜歡這樣鮮活的沈玉素。


 


那群紈绔提出這個賭約時。


 


裴凌安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他們一齊起哄:


 


「怎麼,裴郎君真拜倒在這小女子的石榴裙下了?連跟我們打賭都不敢?」


 


「是呀,那沈玉素嫁你本就是高攀,你若是還讓她蹬鼻子上臉,豈不是更容易叫她忘了本分?」


 


「還是說,裴兄不敢賭?覺得自己在沈女郎心中沒有這樣的分量?」


 


隻有沈玉池勸他:「凌安哥哥還是不要同他們打賭,我姐姐最是心高氣傲,恐怕第一次退婚就會答應呢。」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


 


話既已說出,便難收回了。


 


退婚提了第一次,

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也從起先的心虛,變得越來越理直氣壯。


 


瞧,沈玉素果然是離不開他的。


 


這個賭約的確荒謬,待她過門後,他自會好好彌補。


 


但裴凌安沒想到,明明她已經低聲下氣地挽回了那麼多回,就差最後一次,她竟然答應了!


 


她明明知道那隻是個賭約!


 


明明……


 


裴凌安的失神沒有逃過其他人的眼。


 


他們終於做了回人事,紛紛勸說他再給沈玉素一個機會。


 


他給了,可沈玉素沒要。


 


小廝的頭幾乎要垂到臺階上:「……沈女郎說,她最大的錯誤,是您第一次提退婚的時候,她沒答應。」


 


「哐當」一聲,

裴凌安驀地起身,茶盞被帶落在地上。


 


原本就因為沈玉素頭也不回地離去而變得安靜的涼亭,更是隻剩下風聲。


 


沈玉池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裴凌安,低聲喃喃道:


 


「姐姐竟然真的……」


 


「真的什麼?」裴凌安驀地看過去。


 


沈玉池怯生生地搖頭:「沒、沒什麼!」


 


裴凌安厲聲:「說!」


 


沈玉池攪著手帕:「姐姐說,她馬上要跟凌安哥哥你成婚了,再這樣百依百順可不行,這次她一定要把姿態放得高高的,等你去哄她,她才肯回來呢!」


 


「搞半天,是在欲擒故縱啊!」


 


「小娘子果真生氣了,你哄還是不哄?」


 


「裴兄,小心夫綱不振吶!哈哈哈。」


 


哄笑聲中,

裴凌安恢復了闲適的姿態,漫不經心地一笑:


 


「欲擒故縱?本郎君最厭這些鬼蜮伎倆。來人,去告訴青居觀,裴氏未來的少夫人入觀苦修,不必因為是官眷便寬待。再著人告訴沈玉素,抄十遍……不,百遍清靜經,否則半月後的生辰,我不會收她的生辰禮。」


 


小廝應聲而去。


 


裴凌安坐下,換了隻新茶杯,怡然自飲。


 


半月前,沈玉素四處尋訪,想買一支上好的湖筆。


 


除了他的生辰,他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值得她如此大費周章。


 


若是他真的不收,依照沈玉素那個愛哭的性子,怕是會急得落淚吧?


 


就看這回,她能忍著幾日不低頭了。


 


三日?還是五日?


 


沈玉素離不開他的。


 


沒人比他更了解,

沈玉素到底有多愛他。


 


6


 


「生辰禮?」


 


聽完裴氏僕婦的話,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錦盒中的湖筆。


 


裴凌安知道我在尋湖筆?


 


怪不得那日文曲齋的掌櫃忽然找上門,說店中到了一支上好的湖筆,不但品相極佳,價格也十分便宜。


 


我還以為天上真會掉餡餅。


 


原來,是裴凌安掉的啊。


 


「正是。」


 


吊梢眼的僕婦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毫不掩飾神色中的輕蔑,「郎君的生辰就在半月後,沈女郎可得抓緊了,若是抄不完百遍清靜經,心意可就白費了。」


 


我笑吟吟地點頭:


 


「姑姑放心吧,我一定用心抄寫。」


 


僕婦敷衍地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我也走出這間破敗的小院,

轉身進了一間素雅溫暖的居室。


 


娘正坐在窗前,仔細地繡一幅阿彌陀佛像。


 


我不想驚擾她,躡手躡腳地把經書墊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案幾下。


 


娘卻還是看見了:「怎麼用書來墊桌子?」


 


「裴凌安送來的,晦氣,我放在這裡去去味,過幾日再送給觀裡。」


 


「孩子氣。」娘搖了搖頭,捏著針,眼眶又有些紅了:「是娘沒用,若是娘能立得住,哪裡用你去討好他呢。」


 


我趕緊在娘落淚前熟稔地挨過去,將冰冷的手往她懷裡塞:「娘,我手冷,你給暖暖。」


 


娘頓時什麼憂愁都忘了:「手怎麼涼成這樣?是不是衣裳太薄了?娘待會兒就去尋季觀主,請她再為你添置一件冬衣……」


 


我娘的確是個美麗而柔弱的女人。


 


她沒有雷霆手段,

守不住我爹留下的私產。


 


但她又有菩薩心腸,看見路邊餓得暈S的少女時,將她扶起,喂她吃熱湯熱飯,又將自己的衣裳穿在她身上。


 


這個少女後來在青居觀入道,成為了一觀之主。


 


十數年間,她一直感念我娘的恩德,在我爹病故後,更是親自為我爹供奉了一盞往生燈,不然,我娘也不會大老遠到青居觀祈福。


 


更不會結識賀青蕭。


 


「所以這一切,都是娘的功勞。」


 


我把頭靠在娘肩上,如貓兒般蹭來蹭去:「還有如今我們吃得飽、穿得暖,也是因為娘的善心呀!」


 


我到這裡的當夜,裴氏與沈氏就先後遣人到訪。


 


裴氏要觀主不得因我是官眷而寬待,沈氏則更為直接——要觀主嚴加苛責於我,不得令我們母女吃飽穿暖,還要為觀中女冠漿洗鞋襪。


 


季觀主明面上對裴、沈兩家言聽計從,背地裡卻將賞銀換成冬衣,以我跟娘的名義分給觀中女冠與山下貧苦百姓。


 


女冠們受了恩惠,均對我們母女感恩戴德,親厚非常,在青居觀的日子不但不清苦,反而比從前在沈家還自在。


 


看娘繡了一陣佛像,也到了我每日去尋賀青蕭的時辰。


 


天冷了,我懶得動彈,但年關將至,裴公也要回京了,我隻能日日冒著風雪去尋賀青蕭。


 


哎,古有懸梁刺股,今有踏雪追夫。


 


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抱著手爐走出觀門。


 


剛行了幾步,便見觀外依崖壁而建、供人遮風歇腳的石龛內,坐著一個人。青年捧著書卷,借天光閱看,雖然是垂首,背脊卻挺得筆直。


 


我愣了愣:


 


「賀郎君?」


 


7


 


賀青蕭站起來:


 


「沈、沈女郎。


 


他臉又紅了,還有些手足無措。


 


我有些疑惑。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已經不會一見到我便臉紅了。


 


難道——啊!我今日忘了上妝!


 


都怪裴凌安,非叫個僕婦來跟我說什麼生辰禮,害得我連上妝都忘了!


 


我後退了兩步,側過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的容顏:「我忽然想起……」


 


「沈女郎,」他忽然打斷了我,有些急切道:「是在下失禮了,實在是女郎今日灼若芙蕖出渌波,令某失神。」


 


我怔愣回頭。


 


我瞳孔顫抖。


 


什麼意思?


 


我每日起早貪黑畫一個時辰的素妝,在他眼裡還不如不畫!?


 


「在下、在下不是說女郎前幾日遜色,

隻是今日別有一番風姿。」


 


見我色變,賀青蕭更加手足無措,說完後面上才浮現懊惱之色,後退一步,朝我一揖:「妄議女郎容貌,失禮了。」


 


「……無事。」


 


我歇了回去補妝的心思。


 


這妝容本就是為賀青蕭畫的,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下回我也懶得再折騰。


 


我走進石龛,裡面並沒有我想象中冷。


 


巖壁擋去風雪,地上竟然還有座石塊搭的簡易火爐,以老松樹根為薪,松脂的焦香混著熱氣彌漫開來。


 


賀青蕭將最暖和的位置讓給我,我假意推辭了兩句,便緊緊地挨著火爐坐下了。


 


「賀郎君怎會在此?」


 


「屋中沉悶,讀書時總昏昏欲睡,想到女郎提過山中景色怡人,索性到此讀書。」


 


賀青蕭坐在另一側,

用木枝撥了撥爐中的松根,火光跳躍,映得他眉眼愈發溫潤。


 


我欣賞了一陣,才失落垂眸: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


 


他頓了頓,木枝在火中發出噼啪輕響。


 


「也……也不盡是如此。你每日下山為堂上採買新鮮蔬果,如今天冷,往後我正好將你所需一並購來,你便不必在風雪中奔波了。」


 


我怔了怔。


 


意思是,他每日都要到這裡讀書?


 


採買蔬果當然是去見他的借口。


 


可這樣一來,我倒真不用冒雪下山了。


 


我一向怕冷。


 


「多謝賀郎君!」


 


我笑容都真誠了三分。


 


賀青蕭握著木枝的手緊了緊,側過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耳朵又紅了。


 


石龛外風雪愈急,打在崖壁上發出沉悶聲響,卻襯得龛內愈發安寧。


 


賀青蕭看書,我也拿出一本賬冊。


 


我爹的私產被族中吞去不少,這幾間鋪子還是我借裴凌安的勢搶回來的。裴凌安曾撞見過我看賬,他劈手奪過,看了一眼便扔到窗外。


 


「若沈家真的連個能用的掌櫃都沒有,你大可告訴我,我撥幾個得用的人給你。你是裴氏未來的少夫人,怎可沾染俗物?」


 


我沒有反駁。


 


隻是使了個眼色,讓婢女收起賬冊,笑著附和他:「是我做得不妥。」


 


我沒有告訴裴凌安,當年我爹病故,這些得力的掌櫃就是第一個倒戈的。也有少數幾位對我爹忠心耿耿,但很快也被大伯父以各種理由趕走了。


 


我娘不通庶務,隻能眼睜睜看著剩下的幾間鋪子每況愈下,

最後徹底淪落為隻能靠族中的分例過日子。


 


那時我就明白,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裴凌安生於河東裴氏,錦繡富貴堆中長大,不會明白他唾手可得的一切是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


 


這些他不會懂。


 


我也不需要他懂。


 


8


 


但賀青蕭不一樣。


 


他當年不知如何流落到淮南,被一個獨身的老舉子撫養長大。


 


老舉子病故後,他用家中積蓄厚葬了養父,靠給人抄書一路來到中都趕考。


 


他吃過苦,明白銀錢是多麼重要的東西,也不會像有些假清高的讀書人一樣,認為商者下賤。


 


第一次見我默計,甚至十分欽佩,向我請教是否有什麼訣竅。


 


我很滿意。


 


雖然都不是出自真心。


 


但至少跟賀青蕭待在一起,

比跟在裴凌安身邊時暢意多了。


 


於是他在石龛讀書的第二日,我將湖筆送給了他。


 


原本是想春闱前再送的,但裴凌安生辰將至,他又知道我買了這支湖筆,未免又生出什麼波折,還是先將筆送出為好。


 


大約是我誇大了尋這支湖筆的困難。


 


賀青蕭很珍視這支筆。


 


拿在手中小心摩挲,一雙眼眸亮得像星子:


 


「多謝女郎!青蕭一定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