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甚至有一回因為我惹了他不快,他竟將我賠禮的手帕隨手扔給了路邊乞丐。乞丐拿著繡了「素」字的手帕招搖過市,讓我成了滿城的笑話。
如今見賀青蕭如此,倒讓我恍惚了一下。
但……也是因為他如今貧苦罷了。
等他真成了裴氏的嫡長公子,他也會變的,或許比裴凌安也不遑多讓。
我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玉素祝願郎君,金榜題名。」
賀青蕭垂下眼睫,目光黯了黯。
但我並未察覺。
十日後,裴氏的僕婦又來了。
見我空手而來,她驀地放下茶盞:「女郎抄的經文在何處?」
「實在不巧,十遍經文我早就抄好了,
可昨日風大,竟全部吹走了。」
她的臉皮抖了兩下:「女郎莫不是在诓老奴吧!」
我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哪能呢,經文被吹走,我可哭了整整兩日。」
僕婦看著我紅潤的面色,拍案而起。
手指著我,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強忍著怒氣:「那女郎把湖筆交給老奴吧,說不定郎君心情好,也會收下你的禮物。」
我掩唇:「不巧,湖筆也被風吹走了。」
「你!」
僕婦冷笑著指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今日之事,老奴必將逐字不落,稟告郎君!望女郎不要後悔才好!」
那可太好了。
以裴凌安之高傲,大概在我成為他長嫂之前,都不會再來打擾我了。
但我沒想到,這日傍晚,我才從石龛回來不久,正準備點燈,
一道身影卻驀地闖入我的居室,抓住我的手腕:
「沈玉素,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9
是裴凌安。
這下我真有些驚訝了。
我如此敷衍那個僕婦,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我是故意為之,裴凌安竟還會來見我?
而且算算時辰,應是僕婦回去復命後,他即刻便趕來了。此時的他不但冠發有些松散,鬢邊還盈著細汗,胸膛略顯急促地起伏著。
顯然是縱馬而來。
這可不像河東裴氏的嫡子。
兩個女冠焦急地跟著進來,站在裴凌安身後,卻又不敢阻攔。
我看了看她們:「青居觀是女冠修行之所,裴郎君直入後院,是否不妥?」
「不妥?」裴凌安嗤笑一聲:「本郎君想做的事,就沒有不妥的!你在此修行多日,
不但沒有修養心性,反而更不成體統,本郎君沒有燒了這破觀,她們便當感恩戴德了!」
說著,他側臉怒斥了一聲:「還不快滾!」
女冠們懼怕他,但又不願就這樣離去,擔憂地看著我。
我朝她們安撫地笑了笑:「兩位師父勿憂,玉素與裴郎君說兩句話,便送他離去。」
女冠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裴凌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
他手上用力,迫使我離他更近:「為何不抄經書?」
我敷衍他:「是風把經文吹走了。」
手上力道又驀地重了幾分,我蹙眉喊了聲疼,他頓了頓,松開手:「好,就算風吹走了,那湖筆呢?」
我滿不在意地笑笑:「也被風吹走了。」
「沈玉素!」
裴凌安向我迫近一步,
目光緊緊鎖在我臉上:
「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我知道你心中有氣,今日我風塵僕僕趕來,也算向你賠罪了。」
「你心中也清楚,要不是我,就憑沈同之那德性,恐怕早就將你送給什麼老親王做妾。沈玉素,人要懂得感恩。」
「你再如此拿喬,就別怪我不顧念往日情誼。」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帖子,放在桌上。
「這是請帖,五日後的生辰宴,你帶著湖筆來,當著賓客向我認個錯,服個軟,過往種種,我既往不咎。」
「若晚一刻,你我之間的婚事,便真的作罷!」
「這是我看在多年情分上,給你的最後機會。」
說完,他摔門而出。
我叫住他。
裴凌安回眸,勾了勾唇:
「怎麼?
現在就要認錯?不成,必須要當著滿堂賓客,不然你記不住這次教訓……」
我打斷他:「郎君的生辰,裴公會回來嗎?」
我這問得並不算突兀。
昔年逆王霍亂中都,裴氏先夫人帶著才滿月的嫡子南下避禍,卻路遇流寇,先夫人墜崖而S,小公子也不見蹤影。
此後多年,裴公一直四處尋訪長子下落,如今又去了塞北,已經三月不曾歸家。
「他說會趕回來。」裴凌安眼裡閃過一絲戾氣:「不過他到不到都無所謂,反正整個中都都知道,他心中隻有那個早就化成灰的賤種。」
哦,看來我可以帶著賀青蕭去偶遇一下裴公了。
我拿起請帖:「郎君放心吧,生辰宴,我必不會缺席。」
不但不缺席,還要送你一份大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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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我的時間也很緊迫了。
要怎麼在這短短五日內,讓賀青蕭與我定下婚約呢?
假裝落水讓他救我?
不成,太冷了,我會被凍壞的。
虎狼之藥?
風險有點大,我也不想在婚前與他有夫妻之實,不然事沒辦成,我不就虧大了……
正想得出神。
身旁的賀青蕭猛地咳嗽起來。
一張臉漲得通紅。
「怎麼了?」
我連忙從爐子上取下茶壺,倒了一杯熱茶,吹了吹遞給他:「是冷嗎?」
他抱著茶杯,目光躲閃著不敢看我:「不、不是,剛才有風,被風嗆到了。」
我狐疑地看了看四周,三面環壁,唯一供出入的地方也被我用觀中餘下的葦簾擋著,哪裡有風?
不過我也沒多問,
隻是關切道:
「郎君日夜讀書,還要上山,實在辛苦,正好明日我要替觀主去村中送草藥,郎君就不必上山了,我將草藥送到郎君家中。」
賀青蕭遲疑了一下:「也好。」
第二日,賀青蕭果然沒有上山,我去往村中送過傷寒草藥後,便去了他的茅屋。敲門之後卻無人回應,我心中奇怪,試著推了推門,竟然推開了。
賀青蕭躺在床榻上,雙眼緊閉,面色酡紅。
我連忙走過去,試了試溫度,果然燙得嚇人。
他發熱了。
幸好觀主給的草藥本就有他的份,我託隔壁家大娘幫忙,將藥煎在了爐子上,又從水缸中取出一盆涼水,浸湿了帕子搭在他額上。
帕子換過三四回,賀青蕭醒了。
我連忙在床邊趴下。
等到賀青蕭輕聲叫我,
才嚶嚀著抬頭。
「你醒了?」
賀青蕭定定地看著我。
嗯?怎麼是這個反應?我臉上灰抹多了?
我下意識偏了偏頭,從水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煤灰抹得恰如其分,還顯得我臉小了幾分呢,賀青蕭不喜歡嗎?
我又抬頭看他。
他蝶翼般的睫毛輕輕顫了幾下。
忽然流露出一抹雪霽霞明般的笑意:「……很喜歡。」
聲音很低,又帶著病中的沙啞。
我沒聽清:「什麼?」
他輕咳了一聲:「我是說,多謝女郎救命之恩。今日若不是女郎前來,我怕是要病S在這無人問津的茅屋中了。」
他這麼一說。
我也後怕起來。
賀青蕭要是S了,我不是又隻能去討好裴凌安了嗎!
從前是沒有選擇,現在我是一眼都不想多看那個自傲偏執之人。
「我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
顧不上邀功,我將藥倒在碗中,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賀青蕭唇邊。本以為他會拒絕,誰知他遲疑了一下,張唇喝了下去。
一碗藥喝完,賀青蕭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我,眸中波光潋滟,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郎君……」
「女郎……」
我們同時開口。
「郎君先說吧。」
他難得地沒有推辭,微微直起身望著我,目光皎潔如霜:
「女郎,我知自己一介白衣,不堪與女郎相配,但還是厚顏想與女郎剖白心跡。若女郎不棄,日後某若能金榜題名,可否……向女郎提親?
」
11
這、這就成了?
我不敢置信,難得在他面前流露出真情實感:「郎君此話當真?金榜題名就會向我提親嗎?那若是比金榜題名更厲害的事呢?郎君也會踐諾嗎?」
「一諾既許,千金不移。」
我虛虛握拳,遲疑了一會兒,放下碗,起身湊到賀青蕭身邊。
在他顫動的眼瞳中,在他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這是定金,郎君日後必不能負我。」
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但此時他真心想娶我,就夠了。
我並非沒有考慮過,賀青蕭與裴公相認後便要毀諾的可能。
但這就本是一場豪賭。
若是我識人不清,我也認了。
落子無悔。
願賭服輸。
12
我從江湖人手中買到了裴公的行蹤。
按腳程算,裴公入城的時間應該是裴凌安生辰當日的午後。
還真是剛好趕回來。
其實,我本不欲讓賀青蕭此時便與裴公相認。
細水長流,要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難以割舍才好。
但裴凌安如今實在反常,保不準他什麼時候又回到青居觀尋我,若是讓他撞見賀青蕭,那就危險了。
他必不會讓賀青蕭活著與裴公相認。
我隻能铤而走險,先將賀青蕭帶到裴公面前。
借口很好找。
我隻說是受觀主之託,去中都北城門外的大慈觀送經書,賀青蕭便如我料想那般提出陪我前往。
大慈觀外,是塞北回京的必經之路。
我掐算好了時間,借著在茶肆喝茶歇息,等來了裴公的車隊。
為首騎馬的,
正是裴公。
我將手中的短簪拋向路邊,扯了扯賀青蕭的袖子:「青蕭,我簪子掉在那裡了。」
他走到路邊,俯身撿起。
抬頭時,裴公的馬正好到近前。
馬頭被勒得高高揚起。
裴公望著他與先夫人七成相似的容貌,嘴唇不住顫抖。
……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裴公踉跄著下馬,不顧賀青蕭的掙扎,撩起他的衣袖,看清了他雙腕上的紅痣,頓時老淚縱橫,將賀青蕭緊緊抱在懷裡。
「霄兒!我的霄兒!爹終於找到你了!」
裴凌霄。
便是那位走失的裴氏嫡長子的名字。
一切,塵埃落定。
13
當夜,裴凌安的生辰宴,
我如約前往。
我一出現,眾人便議論紛紛。
「瞧,我說沈玉素會來的吧,她能放下裴凌安?我倒立喝茶!」
「噗嗤,當日在城外言之鑿鑿,說什麼最後悔的事是沒有早答應退婚,我還當她有幾分骨氣,結果裴兄一勾手,她還是搖著尾巴就跟上來了。」
「哎,其實沈玉素容貌不俗,我本來還想著若她真被裴氏退了婚,我納她做個貴妾,可惜了。」
也有人問沈玉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