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可以做你的眼線,幫你陷害旁的嫔妃,我懂所有爭寵的手段。」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孩的腦袋毛茸茸的,像一隻曬過太陽的家雀:


 


「謝謝你,但是我不需要。」


 


可是晚間,想到趙璟哭紅的眼睛,我第一次主動對陛下開了口:


 


「陛下,您去瞧瞧四皇子吧。」


 


陛下一怔,對我的賢德和主動又驚又喜:


 


「你為朕跳一支舞,朕過些日子就去看他。」


 


我心中作嘔,可到底隻是乖順地點點頭。


 


第五日,趙璟來時,臉上帶著忐忑的感激:


 


「父皇問了我的課業,還說我長高了許多。


 


「我要怎麼謝你呢?」


 


見我並未言語,他自顧自地許諾:


 


「你不必說,我自己會找。」


 


我隻當是笑話,

沒想到真的讓他找到了機會。


 


除夕夜宴時,周仰身為協律郎入宮。


 


我與他擦肩時,怕被宮人瞧出端倪,連頭也不敢回。


 


晚上我稱病歇下時,趙璟悄悄溜進蒼露宮,遞過來一張字條。


 


為了賣弄他的機靈,趙璟得意地邀功:


 


「給你,我跟他要的。」


 


字條展開,是周仰的字:


 


「我買下一位與你相似的女子,她也願意入宮。


 


「你且珍重,以待脫身。」


 


眼淚一點點模糊視線,我拼命去擦,顫著手將這兩行字一遍遍看到陌生。


 


趙璟第一次見我哭得這麼傷心,慌亂地解釋:


 


「騙你的,是他給我的,他還問我你過得怎麼樣。


 


「我說你吃的用的都是最好,可是你總是不高興,也不笑。」


 


十三歲的趙璟到底是個孩子,

他並不懂為何一張字條就能讓我落淚。


 


隻是將字條翻來覆去地看,嘴上不住地犯嘀咕:


 


「他哪裡好?難道是字寫得好?」


 


我小心翼翼摩挲著紙上墨跡,將燒後的灰燼仔細收進胭脂盒中:


 


「當初是他從人牙子手上把我買回家,又娶了我。


 


「他是我夫君,待我很好,會接我回家。」


 


趙璟聽明白我不會長久地留在宮中,所以有點生氣:


 


「就是因為他,你才不願意跟我合作。」


 


這一次傳遞消息後,我與趙璟達成了某種默契。


 


我為他和麗嫔籠絡聖心,接濟冷宮的吃食用度。


 


趙璟借著探討音律去找周仰,為我捎帶回隻言片語。


 


趙璟很聰明,知道我不喜歡聽旁人稱呼我為娘娘,私下為了討我歡心,便一口一個阿姊。


 


4


 


日子明明眼見著,是能熬下去的。


 


可是這樣的合作,在第二年出了變故。


 


周仰的書信漸漸短了,漸漸少了。


 


他說買來的姑娘不像我,她不擅歌舞,不像我們意趣相投,怕陛下不喜,他還要多教導。


 


他說買來的姑娘不如我,她柔弱怕事,不像我看著柔弱,但是骨子裡倔。


 


他說明年開春選秀,就把她和假S藥一並送入宮中,接我出去。


 


而他最後一封信,隻有十一個字:


 


她叫蘇蘭,十六歲,未經人事。


 


而半年後,冷宮又報了喪。


 


趙璟的母親,麗嫔S了。


 


她是餓S的,可是冷宮角落裡藏滿了生霉的點心。


 


宮人發現她時,束腰還緊緊勒在她的腰上。


 


趙璟打聽不出兇手,

隻聽近身侍奉的小宮女哭著說:


 


「曾有人跟麗嫔娘娘說,溫貴妃得寵,是她腰肢細,可做掌上舞。


 


「若是娘娘身姿如她,一定能得寵,把四皇子接到身邊。」


 


麗嫔尾七這日是新年,洛陽下了很大的雪。


 


宮牆長得像走不出的悲痛,好似一生的風雪都要在這一天下盡了。


 


趙璟的眉眼已經被風雪磋磨去稚氣,一無所有的少年急於抓住手邊的一切:


 


「阿姊,求求你留下來陪我,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我很害怕……」


 


我猶豫了,因為周仰和我約定,明年春日,那位叫蘇蘭的姑娘就會入宮,助我假S脫身。


 


趙璟在一瞬間讀懂了我的取舍。


 


可他並不S心,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遞到我面前。


 


字條上隻有一句話:


 


留在宮中,扶持四皇子。


 


是周仰的親筆。


 


趙璟跪在地上仰著頭,SS抓著我的衣袖,滿眼哀求:


 


「阿姊,你應該也清楚,周仰他不會來了。


 


「你要的自由、歸宿,甚至……甚至是夫君。


 


「他能給的,我也能給,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以後我的一切都……」


 


這樣的話,聽得人心驚膽戰。


 


我不傻,我早就明白,周仰不要我了。


 


可是誰願意承認自己被拋棄,誰願意在人前難堪。


 


我不知如何答他,隻冷冰冰地看著他。


 


自他手中,一點點抽回衣袖,一字一頓:


 


「周仰會來接我。


 


「你對我而言,

已經沒有用處了。」


 


趙璟再也沒來過蒼露宮。


 


最後一次見他,是陛下選秀那日。


 


我站在高臺上,從日出等到日斜,也沒有等來周仰安排入宮的那位秀女。


 


趙璟跟在皇後的鳳輦後,夕陽餘暉在他臉上投下半邊陰翳。


 


沒有幸災樂禍,他隻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就輕輕別過頭。


 


後來我有意跟陛下提起,想要趙璟到我宮中養著。


 


先帝很詫異:


 


「你難道不知道璟兒很討厭你?


 


「朕隻是問了一句要不要去你宮裡,他就鬧了脾氣。


 


「說他母妃因你而S,他不願再見到你。


 


「如今他養在皇後宮裡,很是恭敬孝順。


 


「上次皇後生了病,他勤懇侍奉,翻遍了醫書,聽說人血能入藥,竟然割傷自己。


 


我怔愣了下,放下手中調羹,不禁笑自己自作多情。


 


是的,他應當恨我的。


 


後來再聽到趙璟的消息。


 


是他一片孝心,為陛下和皇後遍尋延年益壽的仙藥。


 


是他被立為太子,與他相爭的兄弟手足,或瘋或殘。


 


5


 


我答應周仰,因為我熟悉趙璟的喜惡,可以讓周家再出一個寵妃。


 


周仰會在今日與趙璟飲酒,提議來山中訪秋。


 


菩提庵外的桂花林中,我為周玉珠低挽發髻,細細叮囑她要跳凌波舞。


 


因為從前我在蒼露宮常跳這支舞,趙璟總能看得出了神。


 


這舞要幼時的功底,但是好在周玉珠天賦極高。


 


少女舞步輕捷,遍地木樨如碎金。


 


遠遠瞧見,陛下的轎輦近了。


 


周仰恭敬地行禮:


 


「陛下,前頭是菩提庵,您可要去見太妃?」


 


十八歲的趙璟玄袍緋紋,眉目間盡是淡漠:


 


「什麼太妃?」


 


周仰心領神會,不再言語,隻往桂花林中引路。


 


風吹落滿地的桂花,如天上的星子。


 


趙璟看見周玉珠時,久久沒有回過神。


 


周仰悄悄屏退隨從,與我站在遠處亭子靜靜地看。


 


凌波舞叫他想起許多舊事。


 


當年周家庭院桂樹下,我和周仰新婚燕爾。


 


我跳舞他撫琴,到最後總是他連琴也彈不下去,拉著我倒在他懷中。


 


他說凌波太輕盈了,好像我會乘風而去,剩他一人孤獨終老。


 


他怔怔望著我的側臉,好似這五年的欺騙和龃龉都不曾有,他隻是在周家園子的桂花樹下多飲了一杯酒,

醒來我依舊在他身旁,笑眼盈盈喚他周郎。


 


不等他恍惚著去牽我的手。


 


忽然聽見一陣嬰孩細微的啼哭聲。


 


周仰如夢初醒地抬起頭。


 


蘇蘭抱著孩子,柔聲抱怨:


 


「我一抱就哭,還是要你來。」


 


周仰叫蘇蘭將嬰孩遞給我:


 


「阿柳,你抱抱他,這孩子總歸要喚你一聲母親。」


 


蘇蘭的臉色有一瞬間的蒼白,她勉強地笑一笑,顫著手把孩子遞給我。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趙璟,也是在這個年紀被抱走,十八年都在想辦法回到母妃的身邊。


 


孩子總是討喜的,我逗弄他的臉頰,他就歪著頭,睜大眼睛望著我。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抬頭與周仰相視一笑。


 


周仰見我笑,也彎了彎唇角,由衷地和我悔過:


 


「阿柳,

我很後悔讓你等了這麼久。


 


「是我一時糊塗,我會盡力補償你,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我笑盈盈地望著他,聲音也是溫溫柔柔的:


 


「好呀,我們還像從前。」


 


懷中嬰孩睡得安穩。


 


我也想從蘇蘭心上剜去一塊肉,可是想到趙璟執拗討好的眼睛,終究把孩子遞了過去:


 


「還是給他母親養著吧,我不曾生育,不知道如何撫養他。」


 


周仰忙安慰我:


 


「將來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蘇蘭強忍著快掉下來的眼淚,抱著孩子不住地謝恩。


 


趙璟隻往我這瞥了一眼,就若無其事地移開,含笑看著滿臉羞紅的周玉珠。


 


天色昏昏時下了雨,山路難行。


 


周仰藏不住眼中的欣喜:


 


「多虧了阿柳和這場雨。


 


「陛下今晚要在庵堂宿下,還要召幸玉珠。


 


「明日我就將假S藥送來,我們早些團聚。」


 


我怔怔看著周仰眉目間的喜色。


 


忽然想,那年我為了周家委身先皇時,他是否也是這樣。


 


人前哭,人後笑,用一點真心做餌料。


 


檐上雨淅淅瀝瀝時,門被推開,吹進一室潮氣。


 


我以為是雲姑姑,並沒有回頭。


 


「你為什麼不要那個孩子?」


 


是趙璟。


 


他倚著門,用他的身份來堵我的嘴:


 


「欺君是S罪。」


 


「那孩子讓我想到你。」


 


趙璟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哦?那你是討厭他,還是討厭我?」


 


他喝了許多酒,解了大氅,自顧自地靠在我身邊坐下,

好像在蒼露宮時一樣親密。


 


不等我開口提禮數,他撐著手,滿臉嘲諷:


 


「那個周仰,我提攜他到身旁,細細看了許久。


 


「才發現你喜歡的人,也不過如此。」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隻垂著頭,等著他說更刻薄的話。


 


可看見供佛的櫻桃餅,和我消瘦的臉。


 


趙璟終究沒有開口。


 


被山裡的風吹過,他臉上浮現出朦朧的醉意。


 


他像從前一樣枕在我懷中。


 


可是他已經不是十三歲的孩子了。


 


我想推開他。


 


他卻無賴地將頭別過去:


 


「不許推開朕,這是聖旨。」


 


他已經十八歲了,頭發也不像雛鳥一樣柔軟。


 


每一根發絲都黑得發紅,摸著也是生硬,像他的脾氣。


 


我不知道這些年趙璟是如何在先皇後和先皇之間周旋。


 


檀香嫋嫋,淡淡的酒氣彌散。


 


趙璟露出沉沉的疲態,他倦怠地揉揉眉心。


 


這一抬手,我瞧見他袖子下深深淺淺的傷疤:


 


「不要教旁人跳舞了,也不要設計什麼偶遇。


 


「我和你說過,我懂得一切爭寵和陷害的手段。」


 


他什麼都懂,也確實贏到最後,如今卻躺在我懷中沮喪。


 


「……有什麼是我不能給的。


 


「……為什麼不來求求我呢?


 


「……是我還不夠有用嗎?」


 


趙璟似乎很久沒有這麼安穩地睡過了。


 


等不來我的回答,就已經沉沉睡去。


 


雨聲輕輕敲著窗牖,像對弈時闲敲棋盤,斟酌著落子。


 


我輕輕摩挲過他的鬢發、眉眼和腕上的傷疤。


 


阿璟,你一直在找終身的依靠,我又何嘗不是呢。


 


周家這樣薄情寡義,我怎麼肯叫他們個個稱心。


 


凌波舞要幼時的功底,哪怕周玉珠天資極高,也像東施效顰。


 


山中風大,幼兒易染風寒,蘇蘭慈母心腸怎舍得抱孩子過來。


 


我抱著孩子與周仰相視一笑時,是否有讓你再經歷一次失去?


 


菩提庵修在山中,誰會用鬧市才買到的櫻桃餅做菩薩的供奉?


 


趙璟,我算了許多。


 


唯獨沒有算過,你其實不曾恨我。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