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先帝出家禮佛的第三個月,夫君周仰並未如約送來假S藥。


 


他推脫說:


 


「當年君奪臣妻,我確實與你約好,先帝駕崩就接你回府。


 


「可剛登基的小殿下薄情寡恩,手段冷酷,朝堂的事讓我頗為頭疼。


 


「吾妻阿柳,我也有不得已的難處,隻求你體諒、再體諒。」


 


當初先帝強納我入宮,我寧可抹了脖子也不從。


 


是周仰紅了眼眶,一句吾妻體諒再體諒,叫我心軟。


 


可如今他連騙我,也不肯編個用心的謊話。


 


頭頂菩薩慈目低垂,我摩挲著腕上沉香念珠,輕輕地問身後人:


 


「周仰說小殿下薄情寡恩,手段冷酷,果真麼?」


 


雲姑姑細細為我篦著頭發,想起宮牆內的舊事也笑了:


 


「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

忘了從前小殿下受了委屈,總躲在您懷裡哭。」


 


1


 


燭火輕晃,火舌舔了一下周仰的信,供臺上一片薄灰。


 


「說薄情寡恩,手段冷酷,奴婢實在不知。


 


「奴婢隻記得,小殿下很愛哭,也很依賴娘娘。」


 


雲姑姑說起從前,我不禁啞然失笑。


 


雲姑姑記錯了。


 


她隻記得小殿下趙璟曾躲在我懷中哭,卻忘了總是我惹哭的他。


 


想當初趙璟躲在宮牆外,一口一個壞女人小聲地罵我,被我揪到宮中打手心。


 


他邊哭還邊打量我的裝扮,想回去告訴他那個早已失寵的母妃,聖眷正濃的溫貴妃描的是什麼眉,施的是什麼粉。


 


還舉著他的手心,跟他父皇告我的狀,卻被父皇訓斥一番,又蹲在長街哭了許久,到頭來還是我這個壞女人幫他擦眼淚。


 


那個愛哭鼻子的小鬼,周仰竟然說他薄情寡恩,頗有手段。


 


周仰啊,你怎麼連騙我,都不肯編個用心的謊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娘娘太傻,隻盼著有一日回家,並未在宮中做長久打算。


 


「若是您當初把小殿下記到名下,如今高低也是個太後,周家誰敢怠慢您?」


 


那時我曾仗著恩寵,與先帝提過,將趙璟記在我名下。


 


可是後來趙璟恨我,加上皇後阻撓,便不了了之了。


 


都是舊事了,再提也沒有意義。


 


如今離開這菩提庵才是要事。


 


三個月前,先帝病重時,喚我至榻前,憐愛地撫過我頭頂,遞給我一道聖旨。


 


我原以為是要我殉葬,戰戰兢兢地跪地接旨,顫著手展開。


 


陛下畢竟要做個仁君,

他念在我入宮五年盡心侍奉,膝下又無子嗣,免了我殉葬,恩準我帶發修行,終身不得出菩提庵一步。


 


我壓下心中喜悅,惶恐地跪地謝恩。


 


畢竟當初入宮前,周仰就發了毒誓,等先帝駕崩,他就送來假S藥,與我歸隱鄉野,繼續做一對尋常夫妻。


 


可是宮禁重重,要假S出宮難如登天。


 


如今宮外清修,就簡單得多了。


 


可我在庵中等了兩個月,也沒等來周仰的假S藥和隻言片語。


 


半個月前,我寫了封長信去催周仰,僅得來了供臺上那層薄灰。


 


雲姑姑也嘆氣,罵周家狼心狗肺:


 


「當初是娘娘入宮,周仰才從一個協律郎爬到左僕射,真是好威風吶。


 


「如今新帝也器重他,冬日出巡就指明了周家接駕,叫他歸隱,他怎麼肯?」


 


是啊,

他怎麼肯。


 


我想了想,叫雲姑姑研墨。


 


沒有像半個月前那封厚厚的家書一樣,寫這些年我想家時總偷偷哭,皇後灌我飲下的避子湯很苦,陛下當著我的面賜S宮嫔時我很怕,可是隻要想一想阿仰在等我回家,我總能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我隻寫了一句話,又印上先帝曾賜我的闲章。


 


雲姑姑卷了字條,將信將疑:


 


「娘娘,就憑這一句話,就能保證周仰來見您?接您回府?」


 


嗯,就憑這一句話。


 


2


 


薄薄一張字條送去周家。


 


第三日,周家的人便以祈福之名,浩浩蕩蕩上了山。


 


眼前周家寶馬香車,女眷孩童穿著極盡奢靡,盡顯闊綽。


 


全然沒有五年前,老少扛枷,抄家遊街的落魄模樣。


 


周仰也不是在牢中等S的罪臣之子。


 


他如今是周家家主,又是天子近臣。


 


他小心護著一位女子下轎。


 


那女子披著狐裘,懷中還抱著一個未斷奶的孩子。


 


周仰溫柔細致地為她理了理狐裘,生怕她被風吹到,受了寒。


 


五年前,周仰在信中說,他買了一個與我模樣七分相似的姑娘。


 


他打算把這姑娘和假S藥一並送入宮中,換我出宮與他相守。


 


而眼前姑娘抬頭,衝著周仰柔柔一笑,容貌確實與我相似。


 


周仰買的人,想必就是她了。


 


怕我發難,周仰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


 


「蘇蘭是臣納的妾,那時太妃初入宮,臣未敢驚擾太妃。」


 


我缁衣素服,眉目低垂。


 


她滿頭珠翠,笑眼盈盈:


 


「若不是五年前,

太妃登船侍奉先皇,恐怕妾身也沒有福分享榮華富貴。


 


「太妃佛前供的蓮花是妾身選的,周郎說了,四時鮮花都由妾挑了送來。」


 


無數道目光悄悄瞥向我觀音兜下的臉,想從我臉上捕捉微妙的恨意。


 


若是二十歲的溫柳,想必要掉眼淚,顫著手將袖中刀抵在脖頸上,聲嘶力竭地質問他的真心。


 


可這五年伴君如伴虎,周家人不知道,哪怕是宮中最下等的奴才,也不會叫人看臉色猜出喜怒。


 


沒有看周仰,我笑著褪下腕上沉香念珠。


 


雲姑姑順勢捧上:


 


「有了身子還親自布置廟堂,太妃念你一片孝心,姨娘跪下謝恩吧。」


 


看我不怒也不鬧,微微含笑的唇角,周仰也怔住了。


 


他想從我臉上,尋找五年前,那個為他淚流滿面,為他登舟解衣的溫柳。


 


周仰失敗了。


 


眾人斂聲屏氣時,突然有一個粉衣少女不耐煩地起身。


 


嬌養大的小姑娘,頭一次跪這麼久,忍不住發了脾氣:


 


「她自己不知廉恥勾引先帝,得寵做了貴妃,跟我嫂嫂擺什麼陣仗?


 


「怎麼好像周哥哥欠了她好大的情,她入宮五年不是一直在享福麼?


 


「隻不過是個貴妃,若是我這樣的出身入宮,必不會比她差,說不定皇後也做得。」


 


我記得這張臉,她叫周玉珠,是周仰的親妹妹。


 


周家獲罪抄家時,她也隨周家人跪了一地,求我入宮,好保全周家上下兩百多條性命。


 


三年前我省親時,她才十四歲。


 


眾姐妹都畏手畏腳不敢上前時。


 


隻有她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禮,親親熱熱地一口一個溫姐姐。


 


內監皺著眉頭,想呵斥她禮儀不周,卻被我一個眼神輕輕止住。


 


那時我想,女孩子出嫁後的規矩太多,在母家能少些束縛也好。


 


此時教養她的奶嬤嬤慌忙去拉她的衣袖,卻被她用力推開。


 


周玉珠挑釁地看著我,她並不明白我如今又不是一人之上的貴妃,為何眾人要這麼怕我。


 


我記得從前在宮中,衝撞貴人應當要挨三十板子。


 


可如今在宮外,我還沒有想明白如何罰她。


 


周仰已經不動聲色地擋在她面前:


 


「太妃恕罪,玉珠才十七歲,年紀尚小,禮數不周。


 


「上個月玉珠進宮面聖,陛下很喜歡她,還特意問了她的名字。


 


「而陛下此次出遊指定周家接駕,也是為了小妹玉珠。」


 


趙璟很喜歡她?


 


想到趙璟那張陰陰鬱鬱,

總被先帝斥責說晦氣的臉。


 


是了,周玉珠直率又聰明,趙璟確實會喜歡這樣的姑娘。


 


有周仰護著,又得了趙璟的誇贊,難怪沒人敢訓斥她。


 


周仰提到陛下很喜歡她,這個刁蠻的姑娘也忍不住紅了臉。


 


我看得出來,她也喜歡趙璟。


 


「無妨。」我笑著看了眼周仰,「但是不罰她,哀家答應周家的事恐怕就不作數了。」


 


周仰聞言一愣,終究冷下臉呵斥周玉珠:


 


「將家訓抄上百遍,晚間送給太妃過目。」


 


晚間時下了淅淅瀝瀝的雨,供佛的百合香都帶著潮氣。


 


周玉珠沒來,來的人卻是周仰。


 


他放下鬥笠,重重嘆了口氣:


 


「玉珠不過是個孩子,你同她計較什麼?」


 


燭火盈盈。


 


他瞧見桌上冷掉的素齋,

我一身缁衣。


 


並不如蘇蘭山珍海味,滿頭珠翠。


 


更多責備的話終究被他咽了回去,連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娶她,是想讓先皇對你少些猜疑,叫你日子好過。


 


「蘇蘭她隻是妾,將來她的孩子正好認你做母親,這樣不好麼?」


 


菩薩慈目低垂,庵堂內檀香嫋嫋。


 


我隻低頭將地藏經翻過一頁,一言不發。


 


當年夫妻情分畢竟不假,周仰終究不忍心,走前匆匆丟下一句:


 


「阿柳,等這件事成之後,我一定接你回周家。」


 


晚些時候,雨下得大了。


 


一位老婆子冒雨叩門,送來周玉珠抄的家訓,又從食盒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素糕。


 


她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怕髒了地,哪怕雲姑姑勸說,她也站在檐下不肯進門。


 


見我要起身為她倒一杯熱茶,她忽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我磕了三個頭:


 


「太妃菩薩,這素糕是老婆子一家孝敬您的。


 


「您興許不記得奴婢了,可是奴婢一輩子也忘不了您。


 


「五年前奴婢的兒媳有了身子,本來也要跟主子一起S頭的。是您忍辱入了宮,才保全了我們全家的性命。


 


「旁人都說娘娘入宮是享福,可是我們一家都明白,娘娘進宮受了多大的委屈。


 


「咱們一家都沒有本事,隻能為娘娘念佛,捐些香油錢,希望菩薩保佑娘娘。


 


「奴婢給孫兒取了個名字,叫念恩,要他一輩子念著娘娘的恩情。」


 


她衣衫舊,又冒雨趕來,想必在周家做的也是跑腿燒火的辛苦活計。


 


這位年邁且面生的婆婆望著我,滿眼慈愛和擔憂:


 


「娘娘,

這些年您過得好麼?」


 


我微微一怔。


 


這五年裡,有許多人問過我許多問題。


 


問我的罪過,問我的喜惡,問我為何盛寵不衰,問我對周仰是否有愧。


 


唯獨沒有人問過我。


 


溫柳,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3


 


我入宮那日,洛陽下了七日的秋雨。


 


先皇賜我蒼露宮,賜我嫔位,賜我見君不必跪。


 


「不知道陛下喜歡她什麼,也不愛笑,終日隻望著天上的飛鳥發呆。


 


「你說溫嫔是不是山鬼狐精,把咱們陛下迷住了。


 


「不然怎麼能拋下夫君,來宮中享福。」


 


後宮妃嫔的嫉妒和惡意,像檐下雨珠,淅淅瀝瀝。


 


無人願意與我來往,蒼露宮像一個懸於空中的金籠。


 


十三歲的趙璟,

是第一個闖進金籠中的人。


 


宮女們為我梳妝時,發現陛下賜我的茉莉香粉少了一盒。


 


她們抓住了揣著茉莉香粉和點心,躲在牆根的趙璟。


 


趙璟被帶到我面前時,還梗著脖子不肯道歉:


 


「他們都說你有丈夫還勾引父皇,你是不安分的壞女人。」


 


他一邊罵我,還一邊偷偷打量我的妝扮,想回去告訴他那個早已失寵的母妃,恩寵正盛的溫娘娘描的是什麼眉,塗的是什麼粉。


 


聽慣了毫無新意的謾罵,我心平氣和地將桌上精致的櫻桃餅遞給他:


 


「你說得對。


 


「這點心當做賠禮,你原諒我,好不好?」


 


……


 


趙璟愣住了。


 


看著手中鮮豔的櫻桃餅,他咽了口口水,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他才要伸手去拿,卻被我拉住,挨了兩下手板心。


 


他捂著手跑出蒼露宮時,還不忘回頭威脅我:


 


「我會跟父皇告狀!你就要失寵了!」


 


機靈的宮女怕我擔憂,忙寬慰我:


 


那是麗嫔的兒子,四皇子趙璟。


 


生下來就被抱去皇後宮裡養著了,他跟皇後也不親,整天想著怎麼才能回他母妃身邊。


 


麗嫔是宮裡的老人了,年老色衰,也不得寵,又沒有家世,根本鬥不過皇後。


 


可是為了奪回趙璟,她總想辦法爭寵。


 


今日得寵的是異域胡姬,她也描眉畫眼,跳滑稽的舞。


 


明日召見了清修的姑子,她也忙穿缁衣,被陛下痛罵。


 


麗嫔爭寵反被打入冷宮,是整個後宮的笑話,連帶著趙璟也不被陛下喜歡。


 


「娘娘不必憂慮,

陛下很不喜歡麗嫔母子,不會責怪您。」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


 


我倒希望陛下一怒之下真的把我廢棄,也許我就能回家了。


 


可是趙璟才跑到門口,就撞見陛下的轎輦。


 


不等趙璟開口,我聽見了陛下訓斥他,連帶著呵斥他的生母麗嫔。


 


天色昏昏,陛下在蒼露宮吃了一盞茶,稍坐片刻便走了。


 


我看見宮牆下孤零零站著的趙璟,隻望著他父皇的轎輦抹眼淚。


 


我想了想,隻將裝了胭脂和點心的包袱放在門口。


 


不去撞破他的難堪。


 


第二日,趙璟來我宮中時是午後。


 


他謹慎地站在門外,小心地打量我的臉色。


 


見我吩咐宮女倒了兩盞茶,他才邁進一條腿。


 


這個十三歲的孩子,為了自己的母親,

強裝出鎮定的樣子:


 


「你幫我母妃復寵,我可以幫你做事。


 


「我可以讓你當皇後!」


 


見我隻分著茶餅不說話,趙璟反而急了:


 


「你不會一直得寵的!」


 


我以為他想恐嚇我,可是他的眼圈已經紅了:


 


「我母妃二十歲的時候,比你還要漂亮還要得寵。」


 


趙璟低頭擦了擦眼睛,不肯讓我看笑話,故意說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