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師批改辛苦了。小女的作文我拜讀再三，深覺其靈氣逼人。若說有什麼美中不足，大抵是這孩子的筆力，超出了閱卷者的審美範疇。】
不僅如此，「虎父無犬女」。
他的孩子也在私底下給我起外號，煽動所有同學一起喊我「mean 姐」，說我嫉妒她的天賦。
我沒有爭也沒有解釋。
隻是聯合各科老師，集體給這個孩子戴高帽、打高分。
不是愛被吹捧麼？
那就捧S給他們看！
1
我教書二十年，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家長。
一張作文批改的截圖，被他甩進了家長群。
圖片被刻意放大，我用紅筆寫下的「-0.5」和旁邊的批注「立意雖好，
但部分論據與觀點脫節，望修改」清晰可見。
幾秒鍾後，一個備注為「高三（1）班林薇薇父親」的頭像跳動起來。
他發了一段文字，看似客氣，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各位老師辛苦了。小女的這篇作文，我昨晚拜讀再三，深覺其文字靈氣逼人，思想深刻，絕非普通高中生所能企及。若說有什麼美中不足，大抵是這孩子的筆力，已經超出了閱卷者的審美範疇。】
林薇薇的父親林雄是本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行事高調。
他的這段話，無異於當著全年級家長的面說我水平不行。
群裡S寂了片刻，然後像是約定好了一樣，一連串的附和開始刷屏。
【是啊，我兒子回來說，薇薇的作文經常被當成範文念，怎麼可能被扣分？】
【可能老師的評判標準比較傳統吧，
跟不上天才的思路也正常。】
【就是，現在的教育模式，很容易扼S天才的。】
這些家長，有些是林雄生意上的伙伴，有些是想攀附他的關系。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事情的發酵，遠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我走進校園，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
走廊裡的學生看到我，眼神躲閃，然後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當我走近時，他們又立刻作鳥獸散。
「mean 姐來了，快走快走。」
「小心你也跟薇薇一樣，被 mean 姐嫉妒報復。」
「mean 姐」，這個外號像病毒一樣，從林薇薇所在的火箭一班，迅速傳遍了整個高二年級。
Mean，刻薄。
在他們眼中，我成了一個因為嫉妒林薇薇才華，
而濫用職權打壓報復的刻薄女人。
走進教室，我才剛站上講臺，底下就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聲音。
「mean 姐來上課了。」
學生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探究、畏懼，甚至還有一絲輕蔑。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打開課本：
「今天我們講《逍遙遊》。」
我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而，總有人不想讓我安生。
林薇薇正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昂貴的鋼筆，嘴角掛著譏諷的笑。
她沒有看書，而是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我。
突然，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整個安靜的教室都聽見。
「天天就知道敎這些古板的知識，到底有什麼用？」
班裡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林薇薇在等我發怒，等我在課堂上失態，等我坐實那個「刻薄」「嫉妒天才」的罪名。
但我沒有。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課本，一字一句地繼續我的講授。
那一節課，我講得格外認真，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
下課鈴響，我合上書本，走出教室。
我沒有發怒，不代表我沒有脾氣。
怒火在胸中燃燒，但理智告訴我要冷靜。
對付這種自以為是的人，常規的手段隻會讓他們更加得意。
回到辦公室，我沒有去翻看家長群裡愈演愈烈的討論，也沒有找任何學生談話。
我隻是拿起電話，撥通了校長的號碼。
「校長，我申請召集所有火箭班的老師，
開一場緊急會議。」
2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校長坐在主位，眉頭緊鎖。
火箭班的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老師悉數到場。
他們都知道會議的主題，林薇薇。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成為焦點了。
我還沒開口，脾氣最火爆的數學老師王老師就一拍桌子，先發了難。
「我先說！林薇薇這個學生，仗著自己腦子轉得快，有點小聰明，已經快兩個月沒交過一次數學作業了！上課不是看課外書就是睡覺，我叫她回答問題，她就一句『什麼爛問題，太簡單，沒必要聽』。更過分的是，她還到處跟同學說，我的課講得太差，根本沒有必要聽！」
王老師氣得臉都紅了，他可是帶出過好幾個省奧賽一等獎的金牌教師。
他話音剛落，教英語的李老師就跟著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她爹更離譜。上周親自打電話給我，質問我為什麼布置常規語法練習和單詞背誦作業，會『扼S她女兒寶貴的語感』，要求我特殊對待他女兒。」
「特殊對待？」物理老師周老師冷笑一聲，扶了扶眼鏡。
「我倒是領教過了。上個月的實驗課，我指出她的實驗報告數據有問題。結果當天下午，她爸的投訴電話就打到了教育局，說我『思想僵化，不懂變通，隻會搞題海戰術，打壓學生的創新思維』。害得我寫了一整周的情況說明。」
一時間，會議室成了訴苦大會。
原來，幾乎所有火箭班的老師，都或多或少地被這對父女折騰過。
他們都曾經看中林薇薇那一點所謂的天賦，私下裡給她開小灶，想要把她培養成才。
結果，他們的善意和付出，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輕視和指責。
正是有了這些老師前期的傾力相助，林薇薇的成績才能從年級中下遊，一躍成為看似穩固的年級第一。
可她非但不感恩，反而將這一切歸功於自己的天賦，認為老師們都配不上教她。
校長聽著大家的抱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拿出一份數據報告，推到會議桌中央。
「這是最近兩次月考的全年級成績分析。自從林薇薇的『天才』名聲起來之後，學校的學習風氣變得越來越浮躁。很多學生不再腳踏實地，成績下滑得非常厲害。尤其是火箭班，平均分已經掉到三個重點班的末尾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這一屆就毀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匯聚到了我的身上。
我是這次風暴的中心，
也是召集這次會議的人。
我迎著眾人的目光，平靜地開口，說出了我的計劃。
「既然他們父女倆都堅信她是絕世天才，那我們就幫他們坐實這個人設。」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老師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了。
「從今天起，我們所有人，要對林薇薇進行全方位、無S角的吹捧和肯定。她不是覺得我們水平不夠，審美不行嗎？那我們就用她最喜歡的方式，去『欣賞』她。」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要的是伯樂，我們就都當她的伯樂。」
3
計劃一出，所有老師一拍即合。
積壓已久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
從那天起，林薇薇的學習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數學課上，
她用一種極其繁瑣且錯誤的方法解一道解析幾何題。
王老師看完，非但沒有批評，反而露出了驚嘆的表情。
「林薇薇同學，雖然你這個解法最終沒有得出正確答案，但過程卻充滿了想象力！這種不拘一格的思維方式，正是天才的火花！非常好！」
英語課上，她自創了一段語法錯誤百出的表達，李老師聽完，帶頭鼓掌。
「Perfect!你的發音充滿了個人風格，太完美了！至於這點小小的語法瑕疵，瑕不掩瑜，這恰恰是高級英語的象徵，說明你已經不拘泥於課本上的條條框框了！」
物理課上，她提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想法。
周老師聽了，沉思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了不起！你竟然能想到這個層面，這已經遠遠超越了你的同學，甚至超越了我。
」
全校的老師，口徑出奇地統一。
無論林薇薇表現得多麼離譜，得到的永遠是最高級別的贊美。
「這篇作文極具巧思，寥寥數筆，頗有大家之風。」
「你的視角非常獨特，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百年一遇的奇才，我們學校的驕傲！」
林薇薇徹底飄了。
她愈發堅信自己就是那個被凡人所不解的曠世奇才。
她開始公然在上課時間看小說、聽音樂，考試全憑小聰明，至於作業，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我們對此視而不見。
我們不再指出她作業和試卷中的任何一個錯誤。
對於她所有天馬行空、甚至邏輯不通的想法，都大加贊賞。
她的每一份卷子，主觀題部分一律給滿分。
於是，
在一片虛假的贊美聲中，林薇薇依舊穩坐著年級第一的寶座，享受著同學們既嫉妒又崇拜的目光。
期末家長會那天，天氣晴朗。
林雄作為優秀學生家長代表，意氣風發地走上了發言臺。
他穿著高定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持話筒，目光如炬。
特意在我坐的方向停頓了片刻，嘴角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各位家長，各位老師，大家下午好。」
他清了清嗓子，整個禮堂都安靜了下來。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想分享什麼教育經驗，因為真正的天才，是不需要經驗的。」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充滿了自豪。
「我女兒林薇薇的經歷，就證明了一點：天才，不需要題海戰術，更不需要庸師用統一標準進行的打壓和修剪！」
「庸師」兩個字，
他咬得特別重。
全場上千名家長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4
林雄顯然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為了將這種先進的教育理念發揚光大，我女兒最近受邀開設了一個自媒體賬號，專門分享她快樂學習，天賦制勝的心得體會。希望能幫助到那些，還在被庸師的刻板教條所毒害的孩子們。」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禮堂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