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律師?”


 


徐麗和建軍同時失聲驚呼,臉色得慘白。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擲地有聲:


 


“對!不是要算賬嗎?今天咱們就一筆一筆,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5


 


張律師的話讓徐麗和建軍目瞪口呆。


 


“媽!你叫律師來家裡?你想幹什麼!”


 


徐麗聲音尖銳,臉上血色盡褪。


 


建軍也慌了神:


 


“媽,有什麼事咱們自己家關起門來說,叫外人來算什麼?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笑話?”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從你們把賬本拍在我面前,

跟我算住宿費伙食費的那一刻,這個家,早就成了笑話。”


 


張律師從容地拿出一份文件。


 


“根據我當事人提供的資料,以及剛剛初步了解的情況。我們先討論我當事人過去四年在此提供的家政及育兒服務的報酬問題。”


 


徐麗激動地打斷:


 


“什麼服務報酬!奶奶帶孫子天經地義!”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


 


“徐女士,法律上沒有奶奶帶孫子天經地義這一說。但是,存在事實僱佣關系。”


 


他拿出一份幾年前籤署的《家政服務合同》。


 


“這份由您二位與我當事人籤署的《家政服務合同》,白紙黑字,明確了工作內容、時長。”


 


這是他們當時為了退稅讓我籤下的。


 


他們傻眼了,大概是早就忘了這份為了佔小便宜而籤的合同。


 


“當時不是說好了隻是走個過場嗎!”


 


建軍結結巴巴。


 


“法律不看走過場。”


 


張律師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根據合同約定及市場價,我們核算了過去四年,我當事人作為育兒嫂兼保潔員的薪酬。育兒嫂每月市價6000元,保潔員每月3000元,四年合計四十三萬兩千元。”


 


“四十三萬?”


 


徐麗尖叫起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這還沒算我當事人的退休金每月5000元,四年共計二十四萬元,據她所述,已全部用於本家庭日常開銷。這兩筆款項,

請你們先行支付。”


 


張律師的語氣毫無波瀾。


 


“你搶錢啊!我們沒有錢!”


 


徐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拿著份破合同來坑自己兒子兒媳!你個老不S的!”


 


“徐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辭,這構成侮辱誹謗。”


 


張律師冷靜地警告。


 


我冷冷開口。


 


“建軍,三年前你以投資為名,向我借款十五萬,至今未還。借條在這裡。”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心保存的紙條。


 


建軍的臉瞬間慘白。


 


我每說一句,他們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徐麗徹底暴怒了,

衝過來想撕扯我:


 


“算算算!我跟你拼了!你滾!帶著你的臭錢滾!宇宇沒你這樣的奶奶!”


 


一直沉默的老伴擋在我面前。


 


張律師立刻嚴肅道:


 


“徐女士,請你冷靜!對我的當事人進行人身攻擊或強行阻攔,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若造成後果,可能構成非法拘禁或故意傷害。我們需要依法解決問題。”


 


“非法拘禁?”


 


建軍被這個詞嚇住了,連忙拉住瘋狂的徐麗。


 


我看著他們,最後一點情分也消散殆盡。


 


老伴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我,他的臂膀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媽!爸!你們不能走!”


 


建軍還在徒勞地呼喊。


 


我們在張律師的護衛下,一步步走向門口。


 


徐麗在後面歇斯底裡地哭罵,建軍則失了魂一樣呆愣在原地。


 


門外陽光刺眼,我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6


 


在老伴悉心照顧下,我的腿傷恢復得很快。


 


清靜的日子沒過幾天,兒子建軍和兒媳徐麗提著幾盒廉價的營養品找到了我。


 


“爸,媽,我們來看您了。”


 


建軍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


 


徐麗也擠出一副愧疚的表情,把營養品放在桌上:


 


“媽,您的腿好點了嗎?我們這幾天心裡一直惦記著,吃不好睡不香的。上次是我不對,我混賬,我不是人!”


 


她說著,還象徵性地輕輕拍了自己的臉兩下。


 


“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


 


建軍語氣誠懇。


 


“您就看在宇宇的份上,原諒我們這一回。咱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我坐在藤椅上,喝著老伴泡的茶,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們見我反應冷淡,互相對視了一眼,徐麗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建軍。


 


建軍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媽,我們知道您心裡有氣。這樣,那筆拆遷款您看,能不能先拿出來?我們打算換套大的學區房,這都是為了宇宇的未來啊!”


 


“等房子弄好了,就把您和爸接過去一起住,我們保證好好孝順您二老,絕不再犯渾!”


 


徐麗趕緊補充:


 


“對對對,

媽,到時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那點不愉快就讓它過去吧。”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們,目光平靜無波:


 


“說完了?”


 


他們被我看得一怔。


 


“我的錢,怎麼用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徐麗的笑容瞬間垮掉,建軍的臉也沉了下來。


 


“媽!您非要做得這麼絕嗎?”


 


建軍的語氣帶上了惱羞成怒。


 


“我可是您唯一的兒子!您的錢不給我,還想給誰?難道要帶著進棺材嗎?”


 


“就是!S攥著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徐麗也撕破了臉,尖聲叫道。


 


“你不給我們,

以後老了動彈不了了,別指望我們給你端茶送水!”


 


我聽著他們惡毒的話語,心裡最後一絲波瀾也平復了。


 


我緩緩站起身,依靠著拐杖,直視著他們:


 


“我的養老,不勞你們費心。有這拆遷款,我哪裡不能去?哪個養老院不能住?至於端茶送水......”


 


我頓了頓,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我有錢,還怕請不到人?”


 


“你!”


 


徐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說不出話。


 


建軍臉色鐵青,眼神陰鸷:


 


“好!好!媽,您真是我親媽!您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以後可別後悔!”


 


我拄著拐杖,

轉身慢慢往屋裡走,背對著他們,留下一句:


 


“我等著。”


 


他們在我身後氣得跺腳,最終撂下一句


 


“你給我等著!”的狠話,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看著院子裡灑滿的陽光,我心中一片平靜,甚至有些釋然。


 


等著?


 


是的,我等著。


 


7


 


沒等來他們進一步的騷擾,他們先等到了法院的傳票。


 


我委託張律師,以民事糾紛為由,將他們告上法庭。


 


訴訟請求清晰明確:


 


要求支付四年勞務報酬四十三萬二千元,返還借款十五萬元,並賠償我的醫療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


 


收到傳票的建軍和徐麗,徹底慌了神。


 


開庭前,

他們跑到我臨時租住的房子樓下,堵著我,上演了全武行。


 


徐麗一改往日的刻薄尖酸,哭得涕淚橫流:


 


“媽!我們知道錯了!您撤訴吧,求您了!這官司一打,建軍的工作都要受影響啊!”


 


她甚至作勢要跪下,被建軍SS拉住。


 


建軍也紅著眼圈。


 


“媽,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不能這麼狠心把兒子往S裡逼啊!”


 


我冷漠地看著他們的表演,心中毫無波瀾。


 


“法律會給你們公正。”


 


我留下這句話,在老伴的攙扶下轉身離開。


 


法庭上。


 


張律師邏輯清晰,證據確鑿:


 


合同、借條、銀行流水、甚至還有幾次激烈爭吵時我悄悄錄下的錄音,

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徐麗和建軍請的律師試圖辯解家庭互助、情感糾紛,但在鐵證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當錄音裡傳出徐麗叫囂著“住宿費一天一百,伙食費一天八十”、“不打欠條別想走”,以及她辱罵“老不S的”等話語時,旁聽席一片哗然。


 


徐麗臉色慘白,建軍羞愧地低下了頭。


 


輪到最後陳述,徐麗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衝到我面前跪了下來,抱住我的腿:


 


“媽!求您了!撤訴吧!我以後把您當親媽伺候!我給您當牛做馬!”


 


她聲嘶力竭,哭喊震動了整個法庭。


 


建軍也走過來,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媽,兒子知道錯了,

再給兒子一次機會,錢我們都不要了,我們養您老。”


 


法官敲響法槌:


 


“被告注意法庭紀律!控制情緒!”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著腳下痛哭流涕的兒媳,看著旁邊悔恨交加的兒子,四年來的辛勞、委屈、心寒,以及腿上的傷痛,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我緩緩地,但極其堅定地,將自己的腿從徐麗的懷抱中抽了出來。


 


“法官同志,我堅持我的訴訟請求。”


 


我平靜地,清晰地說道:


 


“我相信法律會給我一個公正。”


 


我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


 


原諒?


 


在他們為錢逼我打欠條、搜查我行李、辱罵我並試圖用孫子綁架我之後,

這兩個字早已從我的字典裡消失。


 


最終,法律是公平公正的。


 


法院判決徐麗和兒子建軍共同支付我四年家政及育兒服務報酬四十三萬二千元,並歸還借款十五萬元。


 


以上款項,限於判決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內付清。


 


他們沒有在法定期限內支付,案件進入了強制執行程序。


 


8


 


收到法院的強制執行通知後,建軍和徐麗才真正慌了神。


 


他們那點工資積蓄,根本不足以支付近六十萬的款項。


 


銀行賬戶被凍結,建軍每月工資被強制劃扣大部分,徐麗更是連買件新衣服都變得拮據。


 


他們試圖再來找我哭求,但我早已更換了聯系方式,和老伴搬入了用拆遷款購置的、環境優雅靜謐的新居。


 


我們特意選了一個帶電梯的大平層,

視野開闊,小區裡就有醫院和老年活動中心,非常適合養老。


 


我和老伴開始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們報名參加了老年大學的書法和繪畫班,偶爾跟團去一直想去而沒機會去的地方旅遊,還在陽臺上種滿了花草。


 


腿傷痊愈後,我每天和老伴一起散步、鍛煉,身體反而比帶孫子那四年更硬朗了。


 


那筆拆遷款,讓我們徹底擺脫了經濟上的後顧之憂,可以安心享受晚年。


 


而我通過法律途徑要回來的那五十八萬二千元,我一分未動。我以孫子宇宇的名字開立了一個專門的賬戶,將這筆錢連同判決後產生的少量利息,一並存了進去,設置了定期,等他年滿十八歲時方可支取。


 


這算是我這個奶奶,對他未來的一份心意和保障,與他的父母無關。


 


相比之下,兒子和兒媳的日子就艱難多了。


 


因為拒不履行判決被強制執行,建軍在單位的聲譽一落千丈,原本有望的晉升徹底泡湯,還被調到了一個邊緣部門,收入大減。


 


徐麗則因為此事在親友圈裡名聲掃地,昔日一起逛街購物的朋友也漸漸疏遠了她。


 


巨大的經濟壓力和輿論壓力讓他們的婚姻亮起了紅燈,爭吵成了家常便飯。


 


徐麗埋怨建軍沒用,害她過苦日子。


 


他們最終賣掉了當初婚房,搬進了一個老舊狹小的出租屋,用以償還部分債務和維持生計,生活水準一落千丈。


 


偶爾,我從老伴那裡聽到一些關於他們的零碎消息,心中已無太多波瀾。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苦果也隻能他們自己嘗。


 


9


 


偶爾,我還能從老鄰居口中聽到他們零星的近況。


 


說他們常在深夜爭吵,

為錢發愁,為前途嘆息。


 


這些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隻泛起幾圈漣漪便沉入心底。


 


某個初冬的午後,我正和老伴在老年大學教書法,窗外飄著細雪。


 


保安來說有人找。


 


透過玻璃門,我看見建軍獨自站在風雪裡,沒打傘,肩膀上落了一層白。


 


他沒進門,隻隔著玻璃望著我。


 


那雙曾明亮如今黯淡的眼睛裡,有太多復雜的情緒。


 


悔恨、疲憊,還有一絲不敢上前的怯懦。


 


我們對視良久。


 


他最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輕輕放在門衛室的窗臺上,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信封裡沒有信,隻有一張宇宇最近的畫,一個小孩牽著兩個老人,天空有大大的太陽,下面歪歪扭扭寫著:


 


“想爺爺奶奶。


 


我久久凝視著這幅畫。


 


老伴輕聲問:


 


“心軟了?”


 


我搖搖頭,把畫小心收好。


 


我不是心軟,隻是終於明白,懲罰不是目的,放下才是開始。


 


我用了四年付出、一場官司和半生積蓄,才換來這徹悟!


 


親情一旦需要算計,就成了一筆永遠算不清的爛賬。


 


如今我的日子寧靜而充實。


 


每周去老年大學教書法,看著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就像看懂了人生,濃淡幹湿都是必經的過程。


 


那些憤怒、委屈和失望,都已被時間慢慢衝刷成淡淡的墨痕。


 


至於未來是否原諒?


 


我不知道,也不急於知道。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重要的是,

我終於在晚年,活成了自己的樣子。


 


不再是誰的附屬,而是完整而獨立的自己。


 


而建軍和徐麗,也許他們終將明白,算計來的永遠隻是數字,算不透的才是人生。


 


隻是這個道理的代價,實在太沉重了。


 


窗外,雪停了。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未化的積雪上,折射出千萬點晶瑩的光。


 


那光,像極了生活最終的答案。


 


冰冷之後,必有溫暖。


 


破碎之後,亦可折射彩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