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行舟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咬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評價:“味道不錯。”
他把啃了一口的雞翅塞回我手裡。
“本王的王妃,不是撿破爛的。”
他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熱氣。
“是來給本王當家的。”
“還有,那個狀元郎,明天,就不用上朝了。”
11
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場雪。
我抱著手爐窩在榻上,正盤算著腌多少臘肉,能讓王府過個油潤的冬天。
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無人色,聲音發顫。
“王妃!出大事了!”
“北方大旱,幾十萬災民湧入京城,
米價翻了十倍不止!”
管家快哭了。
“朝廷的賑災糧被劫,城中無糧,軍中亦無糧!”
“王爺即將出徵,軍糧告急啊!”
書房裡,氣氛S寂。
沈行舟一身玄色戎裝,立在輿圖前,眉心緊鎖。
幾名將領圍在他身邊,個個臉色難看。
“王爺,糧草不足三日,軍心浮動,此戰兇險!”
“糧商囤積居奇,有錢都買不到糧!”
我推門而入,滿室目光齊刷刷投來。
沈行舟抬眼看我,滿眼疲憊,卻沒有呵斥,隻沉聲叫我的名字:“姜安語。”
一個絡腮胡將軍嗤笑一聲,
帶著火氣:“王妃,什麼時候了,您別來添亂!”
我徑直走到沈行舟面前,開口就是要錢。
“給我十萬兩,平中饋的帳。”
絡腮胡將軍笑出了聲:“王妃,您是到這要銀子買首飾嗎?”
沈行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我看著他,不急不緩給他解釋。
“自我接管中饋,王府每月餘下的銀錢,我都拿去換了糧食。”
“今年開春,天象便有異常,雨水遠少於往年。我便有預感,這年景,怕是不會好。”
“京城漲價前,我已開始囤糧,待京城糧商開始漲價。”
“我就繞開京城糧商,
讓三姐夫聯絡了城外幾個小糧幫,分批少量運糧入城。”
我報出一串糧商名字和數量。
“共用去五萬兩,低價購入三萬石糧食。如今都在城西的私庫裡。”
屋子裡,呼吸驟停。
絡腮胡的笑僵在臉上,嘴巴張著合不攏。
沈行舟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震驚。
“你說什麼?”
“我說,我用五萬兩,買了市價三十萬的糧。”我從袖中拿出賬本,拍在桌上。
“賬目清晰。”
“剩下的五萬兩,是之前我在城郊買了五百畝地。”
一個年輕將領結巴道:“買地……做什麼?
”
“種地。”
我沒多解釋,隻對沈行舟說:“跟我來。”
我帶著一群盔甲叮當作響的將軍,走向王府後院。
那片荒地,早已變了樣。
旁邊新建了三座大倉庫,推開門,裡面是小山一般高的土豆和紅薯。
絡腮胡將軍和其他幾個將領倒抽一口冷氣。
這是一座座食物堆成的山!
管家端來幾個烤紅薯,我掰開一個,滾燙的甜香噴湧而出。
我把一半遞給沈行舟。
他默默接過,眼神復雜。
他知道這東西管飽,卻不知我竟種出了這麼多。
我指著倉庫:“這些,夠你三萬大軍吃上兩個月。”
又指著城西方向:“倉庫的三萬石糧食,
拿去開倉放糧,穩定京城。”
“你在外徵戰,後方必須安穩。”
沈行舟看著我,看了很久。
他眼裡的冰霜,在那片食物堆成的山前,在那股暖香裡,寸寸融化。
他沒說謝,也沒贊美,將手裡的半個紅薯幾口吃完。
隨即,他霍然轉身,面對身後目瞪口呆的將領,下達命令。
聲音洪亮,驅散所有陰霾。
“傳令下去!”
“全軍,開飯!”
“吃飽了,上陣!”
12
沈行舟出徵的第二十天,邊關的八百裡加急信使衝進王府。
信使渾身是血,隻說了一句話就昏S過去。
“王爺被困鷹愁谷,糧草斷絕,危在旦夕!”
我正在後院清點最後一批風幹的臘肉,聽到這話,手裡的肉啪掉在地上。
整個王府亂成一團,哭聲四起。
我高喝一聲:“全部閉嘴!”
我問送信來的親衛隊長。
“鷹愁谷是什麼地方?”
“易守難攻,但裡面寸草不生。”
“我們有多少馬?”
“王妃,您問這個做什麼?”
“裝糧食。”我看著他,也看著周圍所有慌亂的人。
“哭有用嗎?哭能把王爺哭回來嗎?
”
“所有人去把府裡所有的土豆紅薯,所有的臘肉風幹菜,全部裝袋,放到馬上。”
“一刻鍾後,我要看到親衛隊全部準備好,跟我提前出發,後續車隊跟上。”
親衛隊長愣住了,隨即眼睛一亮。
“是!”
一個穿著鎧甲的副將攔住了我。
“王妃,您不能去!戰場兇險,刀劍無眼!”
我撥開他。
“我的長期飯票都要保不住了,我還管什麼刀劍?”
“他要是S了,你們這群人,誰給我飯吃?”
副將的臉,憋成了醬紫色。
三天三夜,
千裡奔襲。
我趕到鷹愁谷時,風裡帶來的不是草木清氣,而是血與鐵鏽的腥味。
山谷被圍得像個鐵桶。
谷內,沈行舟的“沈”字帥旗,在風中顯得有些無力。
谷外,黑狼部落的狼頭旗,張牙舞爪,透著一股餓狼般的兇狠。
我的車隊一出現,立刻引來了兩邊的注意。
黑狼部落的斥候騎著馬,遠遠地兜著圈子,眼神不善。
我帶來的親衛隊長,臉色繃得像塊石頭。
“王妃,我們現在怎麼辦?”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我沒理會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冷靜地掃視著敵方的陣營。
黑狼部落的士兵雖然站得筆直,但不少人嘴唇幹裂,面有菜色。
他們的戰馬,
也遠不如傳說中那般膘肥體壯。
看來,我那倒霉丈夫的情報沒錯,黑狼部落近兩年過得不怎麼樣。
我勾了勾唇角。
“怎麼辦?”
“當然是先安營扎寨,埋鍋造飯。”
親衛隊長懵了。
“王妃,我們是來救王爺的,不是來郊遊的……”
“餓著肚子,怎麼救王爺?”
我瞥他一眼。
“還是說,你想讓我餓著肚子去給我那長期飯票殉情?”
“屬下不敢。”
十幾口行軍大鍋一字排開,底下燃起熊熊烈火。
我讓人把帶來的臘肉,
切成厚實的大片,混著曬幹的菌菇和蔬菜,一股腦全扔進鍋裡。
水氣蒸騰,霸道的肉香迅速壓過了戰場上的血腥味。
另一邊,幾十個臨時的土灶也搭了起來,圓滾滾的土豆和紅薯被埋進滾燙的炭火裡。
沒過多久,焦甜的香氣,混雜著濃鬱的肉湯味,乘著山谷裡的風,飄向了四面八方。
我方被困在谷裡的士兵什麼反應我不知道。
但我親眼看見,谷口那些黑狼部落的士兵,陣型明顯亂了。
無數道目光,SS地釘在我們這邊,喉結滾動,口水吞咽的聲音此起彼伏。
就連那幾匹戰馬,都焦躁地刨著蹄子,朝著香氣的源頭嘶鳴。
我讓親衛打出我的王妃儀仗旗號。
然後,我翻身上馬,準備獨自前去。
13
“王妃!
”親衛隊長快瘋了,衝過來想拉住我的韁繩,“不可!那是狼窩啊!”
我撥開他的手,指了指遠處敵營騷動的陣型,他們的目光都黏在了我們的飯鍋上。
“你看,他們的陣型已經亂了,人心也亂了。現在的他們不是狼,是餓了三天的狗。”
我語氣平靜。
“放心,餓狼難馴,餓狗,給根骨頭就聽話了。”
黑狼部落的首領,一個胡子拉碴、身形如鐵塔的男人,騎馬出陣。
他眼神兇狠,手裡的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光。
“景王府的女人?來送S?”
我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布袋,扔了過去。
袋子打開,滾出來十幾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
“我不是來送S,是來送吃的。”
首領冷笑。
“你以為這點東西,就能收買我的勇士?”
“這不是給你的。”我指了指他身後那些眼神渴望的士兵。
“是給你部落裡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我聽說,黑狼部落今年遭了災,顆粒無收。”
“朝廷裡的蛀蟲,許諾給你的金銀珠寶,能讓你的族人填飽肚子嗎?”
首領握著彎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繼續說。
“沈行舟被困,是他信錯了人。”
“你帶著族人來賣命,
也是信錯了人。”
“說白了,咱倆都是被京城裡那個老陰比坑了的倒霉蛋,憑什麼要在這兒互相殘S?”
“放我家王爺的隊伍出來,我保證兩軍和平不翻舊賬。”
“我車隊裡所有的糧食,全部歸你。”
“此後每年,我景王府送你部落五百石土豆、紅薯,再派人教你們耕種之法。”
“讓你的族人,再也不用挨餓。”
首領的呼吸,陡然粗重。
一個跟在他身後的將領策馬向前,用部落的語言對他焦急地大吼。
我聽不懂。
但我看到首領的眼神在動搖。
我繼續向首領加壓。
“我也嘗過餓肚子的滋味,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我啃過草根樹皮,見過易子而食的人間地獄。”
“首領,你是想讓你的族人,跟著你吃一輩子畫出來的餅?”
“還是吃我這能實實在在填飽肚子的紅薯?”
“尊嚴不能當飯吃。”
“但飯,能換來所有人的命。”
“你選。”
耳邊是肉湯在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烤紅薯的甜香飄蕩在四周。
首領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他調轉馬頭,用部落的語言讓勇士們讓路,讓沈行舟的部隊走出鷹愁谷。
一場惡戰,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當沈行舟帶著殘部從鷹愁谷裡衝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黑狼部落的勇士們和他的親兵聚在一起。
圍著十幾口大鍋,毫無形象地大口喝湯,大口啃土豆。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所有的光。
他什麼也沒說。
從旁邊親衛的火堆上,拿起一個烤得外皮焦黑的土豆。
吹了吹,掰開。
熱氣和香氣一起冒了出來。
他把其中一半,塞進了我的手裡。
我低頭,咬了一大口。
燙得我直吸氣。
卻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14
沈行舟大勝歸來,聖上的賞賜流水般湧入景王府。
而背靠朝廷蛀蟲、壓錯寶的姜家,
一夜傾覆。
我正在廚房看新送來的活魚,想著中午的菜色。
管家匆匆來報:“王妃,姜老爺跪在府門外求見。”
我頭也沒抬。
“不見。”
“他說,您不見,就跪S在門口。”
我手中S魚刀哐地劈進砧板。
“想S就S遠點,別髒了王府的地。”
管家噤聲退下。
但我那便宜爹,臉皮厚得超乎想象。
我用完午膳,他還在門口哭天搶地,對圍觀路人哭訴我的不孝。
我剔著牙,慢悠悠踱到大門口。
他一見我,立刻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抱我的腿。
我退後一步。
他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安語!我的好女兒!你得救救爹啊!”
“姜家完了!你大哥被關進了大牢!你妹妹姜瑤,被債主賣進了教坊司!”
我沒什麼表情。
“哦。”
他見我無動於衷,急了。
“我們都是親人啊,你不能見S不救!”
“親人?”我笑了。
“當初你們嫌我吃飯丟人,把我趕去下人房的時候,怎麼不提親人?”
“當初姜瑤為了她的真愛,把我推出去替嫁的時候,怎麼不提親人?”
“當初你們為了五千兩銀子,
要賣掉我三姐的時候,怎麼不提那是我的親人!”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我轉身吩咐管家。
“去,把庫房裡那袋最小的紅薯拿來。”
管家很快提著一袋紅薯出來。
我將袋子扔在姜老爺面前,泥土的腥氣撲了他一臉。
他愣住:“這……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姜家與我的恩怨,早已兩清。”
“今天,我用這一袋紅薯,買斷我們之間最後一絲血緣。”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救濟。”
“拿著它,
滾。”
他看著那袋紅薯,眼神怨毒又屈辱。
“姜安語!你這個孽障!你會遭報應的!”
我看著他。
“我的報應,就是吃得飽,穿得暖,活得比你們所有人都好。”
“而你們的報應,才剛剛開始。”
我轉身回府。
大門“轟”地關上,隔絕了他惡毒的咒罵。
15
幾日後,宮中慶功宴。
我穿著王妃朝服,與沈行舟並肩而坐。
皇帝坐在龍椅上,滿面紅光。
“沈愛卿平亂有功,護國有方,當賞!”
沈行舟起身謝恩後,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景王妃,姜氏。”
我起身。
“朕聽聞,此次大勝,王妃以糧草奇策,助我軍反敗為勝,亦是首功一件!”
“朕欲封你為一品诰命夫人,享無上榮光,你可願意?”
一品诰命,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頂峰。
我跪了下來。
“臣婦,謝陛下隆恩。”
“但臣婦不要這诰命之位。”
大殿瞬間安靜。
皇帝也愣住了。
“哦?那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抬起頭,說:“臣婦鬥膽,想求陛下一個官職。”
此言一出,朝臣哗然。
一個老臣立刻出列:“荒唐!女子入朝,聞所未聞!萬萬不可!”
我沒理他,隻看著皇帝。
“臣婦所求,無關朝政。懇請陛下,允臣婦設農務督辦一職。”
“專司農田水利,推廣高產作物,巡查天下糧倉。”
殿內響起壓抑的議論和嗤笑。
“農務督辦?去當個管種地的?”
“放著诰命夫人不要,要去跟泥腿子打交道,瘋了吧!”
皇帝看著我,眼神探究。
“為何?”
我大聲回答道:
“因為臣婦餓過肚子。”
“臣婦知道,這天底下,沒什麼比老百姓的飯碗更重要。”
“國庫充盈,不如糧倉滿盈。”
“一個一品诰命,隻能榮耀我一人。”
“但一個裝滿糧食的天下,能養活我大燕朝千千萬萬的子民。”
大殿裡,鴉雀無聲。
皇帝沉默許久,隨後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國庫充盈,不如糧倉滿盈!”
“準了!”
“自今日起,朕就封你為我大燕朝第一任,天下農務總督辦!”
我磕頭謝恩。
“謝陛下。”
起身時,我看向沈行舟。
他也正看著我。他眼裡的冰山,已經徹底融化,隻剩下滿滿的,溫柔的笑意。
我對著他,也微微一笑。
“你守著這萬裡河山。”
“我守著這天下的飯碗。”
“從今往後,咱們倆,誰也別餓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