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日清晨,我發現自己晾在院裡的,母親最後留下的一件舊鬥篷被人用剪刀剪得稀爛,扔在泥水裡。


 


張嬤嬤氣得渾身發抖,要去理論,被我拉住了。


 


「小姐,她們這是要作踐S您啊!」


 


「我知道。」


 


緊接著,父親沉著臉把我叫去前廳。


 


廳裡除了他和一臉憂色的繼母、沈河瑤,還站著一個穿著道袍、留著山羊胡的幹瘦男人。


 


場面弄得很隆重,就在前院設了法壇。


 


騙子手持桃木劍,念念有詞,最後指向我所在的院落方向:


 


「煞氣根源就在此處!此女命格至陰,不僅刑克六親,若不留神,恐會引來血光之災,禍及全族啊!」


 


眾人臉色陰沉。


 


「大師,當真無法可解?」


 


王氏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問。


 


騙子捋著山羊胡,

搖頭晃腦:


 


「唯有讓她遠離人群,於清淨之地齋戒沐浴,或許能暫時壓制煞氣,否則……唉!」


 


「既如此,」父親甚至沒再多問我一句,直接下令,「若微,即刻搬去祠堂後的靜室,沒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半步!」


 


13


 


靜室裡又冷又暗,我抱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窗戶被輕輕推開,阿蒼翻窗跳了進來。


 


他走到我身邊,靠著牆壁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我。


 


我望著那點微弱的月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候真的很累。」


 


他沉默著,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


 


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對話已經結束,

他又補充:


 


「我會在。」


 


我沒有回頭,但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送來的飯菜依舊是餿的,甚至比前一天更甚。


 


不能再坐以待斃。


 


如果我不反擊,她們下一步,可能就是讓我病逝在靜室裡。


 


14


 


晚上阿蒼又來了,我就著微弱的月光看他腿上快要愈合的傷口。


 


我抬起頭,恰好對上他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綠眸。


 


「阿蒼……」我看著他,突然很想知道,「這是你的本名嗎?還是他們隨便叫的?」


 


他怔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


 


「蒼朔。北方……我的族人,這樣叫我。」


 


蒼朔。


 


我微微笑了一下,

輕聲重復:


 


「蒼朔……很好聽。」


 


「但還是阿蒼更親密一點。」


 


他身體微微一僵,定定地看了我幾秒。


 


「好。」


 


他應道,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我壓下異樣,回到正題:


 


「阿蒼,那個騙子住在城西的悅來客棧,甲字三號房。你去問問他,收了誰的錢,打算怎麼害我。別傷人,讓他說實話就行。」


 


蒼朔看著我點了點頭:「明白。」


 


15


 


第二天中午,靜室的門被慌慌張張地打開。


 


父親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他身後跟著的管家拖著那個騙子。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


 


騙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是,

是夫人!是夫人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誣陷大小姐命格不祥,最好能讓她永居靜室,或者,或者逼她自行了斷!小的鬼迷心竅,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一股腦全招了,連如何造勢、如何引導輿論的細節都和盤託出。


 


父親鐵青著臉看向聞訊趕來的王氏。


 


王氏臉都白了,強自鎮定:


 


「老爺,您別聽這騙子胡說!他定是被人收買了來陷害妾身!」


 


「父親,」我走出靜室,「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女兒蒙受不白之冤,是否可以回去了?還是說,父親覺得女兒活該被如此作踐?」


 


他狠狠瞪了王氏一眼,顯然氣得不輕。


 


但又轉頭看向我:


 


「就算如此!」


 


他聲音冰冷,「你指使那狼奴夜間恐嚇威脅,行事鬼祟,豈是大家閨秀所為?我沈家沒有這樣的規矩!


 


他想把矛頭轉向我,維持他大家長的體面。


 


我迎上他的目光:


 


「父親,若非阿蒼問出真相,女兒此刻是否就要頂著不祥之名,在這靜室裡自生自滅?」


 


「她們汙蔑我用的是邪術,若坐實了罪名,父親以為,太後娘娘會如何看待沈家?看待父親您?」


 


「女兒不過是自保,清理門戶,以免有人打著沈家的旗號,行欺君罔上、逼S嫡女之事!」


 


「欺君罔上」、「逼S嫡女」八個字罪名太重。


 


父親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揮揮手:


 


「行了行了,此事到此為止!王氏禁足三月,扣一年月例,中饋之權暫交二房打理!都散了!」


 


16


 


繼母繼妹看我的眼神還是怨毒的。


 


她們在等,等我下一次犯錯,或者等太後對我的新鮮勁過去。


 


然而,沒等到她們出手,宮裡的懿旨先到了。


 


「奉太後懿旨——」


 


我們跪了一地。


 


「沈門王氏,德行有虧,構陷嫡女,散布流言,著即褫奪二品诰命,降為五品宜人。」


 


王氏瞪大眼睛,顯然不敢相信。


 


這一降,幾乎是將她的臉面踩進了泥裡。


 


父親跪在前方,背影僵硬。


 


還沒結束。


 


「太後娘娘口諭,宣沈若微小姐即刻入宮。」


 


慈寧宮殿內坐著好些命婦女眷,包括幾位王妃和國公夫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末尾的王氏,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太後端坐鳳位,見我進來,笑著招手:


 


「好孩子,到哀家身邊來。」


 


我依言走上前。


 


太後親熱地拉住我的手:


 


「哀家近來身子爽利,多虧了若微這孩子。心思純善,醫術也好。更難得的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曾在哀家面前搬弄半句是非,這份心性,哀家喜歡。」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打今兒起,哀家就認下若微做個御妹。雖不拘那些虛禮封號,但在哀家心裡,她便如同哀家的小妹妹一般。往後,若再讓哀家知道有誰欺辱了她,便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


 


整個慈寧宮靜得落針可聞。


 


好多目光投向我,王氏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我能想象父親得知這個消息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太後笑眯眯地看著我:


 


「好孩子,你可有什麼想要的?今日哀家高興,都準了你。」


 


我跪下:


 


「臣女謝娘娘厚愛!

臣女別無他求,隻願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潛心鑽研醫術,不負娘娘信重,亦能為娘娘鳳體安康略盡綿力。懇請娘娘賜臣女京城外文安縣為食邑,允臣女奉養母親遺澤,安度餘生。」


 


太後聞言,眼中贊賞之意更濃:


 


「真是個懂事知禮的好孩子。準了!傳旨,冊封沈若微為文安鄉君,享文安縣食邑!」


 


「臣女謝太後娘娘恩典!」


 


17


 


回府時,父親看著我手中的聖旨,臉色復雜,像吞了隻蒼蠅,卻不得不擠出笑容。


 


「若微……」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擺出父親的架子,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父親,」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從今日起,沈若微的路,自己走。」


 


他臉色一僵,強壓著不悅:


 


「你這是何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即便你得了封賞,終身大事也……」


 


「父親莫非忘了?」


 


我打斷他,「開春後,送女入安王府為妾的父母之命?女兒險些就要去伺候那位年近花甲的安王殿下了。」


 


他嘴唇哆嗦著,想呵斥我,卻又礙於我手中的聖旨和身後的宮人。


 


「沈卿。」宣旨太監還沒走,「太後娘娘口諭,文安鄉君既為娘娘御妹,其婚事關乎天家顏面,自然需格外慎重,豈同於尋常閨閣?娘娘說了,鄉君的婚事,日後她老人家會親自過問,就不勞沈尚書費心了。」


 


父親僵在原地,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臣,遵旨。」


 


18


 


離開沈家,在文安縣的日子,是天高地闊。


 


有太後和御妹的名頭庇護,無人敢在明面上刁難。


 


我用心經營封地,開設醫館,將母親的部分醫術普惠鄉民,名聲漸起。


 


阿蒼的傷早就好了。


 


最近他總是半夜跑出去,我猜是他的族人找來了。


 


我曾玩笑問他:


 


「阿蒼,你的舊部尋來了,你當真不回去做你的王?」


 


他正為我剝著橘子,聞言,將一瓣果肉遞到我唇邊,綠眸沉靜:


 


「哪裡有你,哪裡才是我的家。」


 


太後從宮中派來一位年輕的陳太醫,說是協助我整理母親留下的醫案,也順便看看縣裡醫館的情況。


 


陳太醫年紀輕輕,醫術卻頗為扎實,人也溫和有禮。


 


我們在書房裡對著幾卷發黃的醫書討論了半天。


 


「鄉君於醫道一途,

天賦異稟,又得慈母真傳,下官佩服。」


 


「陳太醫過譽了,不過是守著母親遺澤,略盡綿力。」


 


我們相談甚歡,並未留意窗外天色漸晚,也未留意到,某個身影已在書房門口默立了許久。


 


陳太醫起初還未察覺,後來大概是直覺感到脊背發涼,說話漸漸有些心不在焉。


 


他幾次下意識地回頭,對上阿蒼那沒什麼溫度的目光。


 


「呃……鄉君,今日時辰不早,下官……下官先行告退。」


 


陳太醫有些倉促地站起身,行禮告退。


 


我回過頭,阿蒼還站在原地。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這位陳太醫,」我故意拖長了語調,歪著頭,「年紀輕,醫術好,

待人又溫和有禮,你覺得他怎麼樣?」


 


阿蒼盯著我,最後硬邦邦地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聒噪。」


 


我看著他這副醋意滔天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蒼耳根紅了。


 


我止住笑,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紅透的耳垂。


 


「傻狼。旁人再好,與我何幹?」


 


阿蒼握住我拽他耳朵的手,低聲喚我:


 


「若微。」


 


隻是名字,再無他言。


 


卻比任何情話都更動聽。


 


19


 


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沈河瑤並未S心。


 


她不知如何搭上了權勢正盛的二王爺,兩人一拍即合。


 


二王爺覬覦我身後的雲夢谷潛在勢力,以及太後對我的寵愛可能帶來的便利。


 


而沈河瑤,隻想將我踩入泥潭。


 


中秋宮宴,我作為新晉的文安鄉君,不得不回京赴宴。


 


觥籌交錯間,我總能感覺到二王爺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沈河瑤怨毒的眼神。


 


果然,酒過三巡,二王爺率先發難。


 


他端著酒杯對陛下道:


 


「皇兄,臣弟近日聽聞一趣事。說是江湖隱世醫門雲夢谷,其醫術向來傳內不傳外,傳子不傳女,更嚴禁外泄。不知沈鄉君這身精妙醫術,師承谷中哪位高人?」


 


他目光轉向我,帶著戲謔,「總不能,是無師自通吧?」


 


席間靜了下來。


 


沈河瑤立刻接口:


 


「王爺有所不知,我姐姐生母去得早,許是偶然得了些雲夢谷的殘篇,自行研習。隻是不知,這算不算是偷學?」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王爺,妹妹,你們既提及雲夢谷,可知谷中核心針法『遊龍驚鳳』,需以內息相輔,認穴之準,差之毫釐謬以千裡?」


 


我向陛下和太後行禮:


 


「臣女不才,願當場演示此針法基礎三式,並請太醫院院判大人一同品鑑,何為雲夢正統。」


 


我直接在席間開始施針,太醫院院判看得目不轉睛,最終撫掌贊嘆:


 


「妙!妙啊!此針法走勢古樸,氣韻內斂,絕非偷學殘篇所能及!老臣可作證,此乃雲夢谷不傳之秘!」


 


二王爺和沈河瑤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說雲夢谷外門管事求見。


 


阿蒼領著一位老者入內。


 


「草民雲夢谷外門管事,參見陛下,太後娘娘。」


 


「奉谷主之命,特來澄清。沈鄉君之母,乃我雲夢谷上任谷主親傳弟子!

沈鄉君所學,乃正經谷主一脈傳承,何來偷學一說?!此乃谷主信物,請陛下、娘娘過目!」


 


說著遞上一枚令牌。


 


殿上陛下和太後的臉色顯然變得不悅,父親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祈求陛下讓宮宴繼續。


 


陛下看了太後一眼,太後微微頷首,宴會才勉強繼續。


 


20


 


宴會過半,沈河瑤端著酒杯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眼中含淚:


 


「姐姐,之前是妹妹豬油蒙了心,聽信讒言,做了許多錯事。妹妹知道錯了,懇請姐姐原諒。」


 


她說著竟要當眾跪下。


 


我伸手虛扶住她,沒讓她真跪下去。


 


「妹妹言重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隨即親熱地拉住我的手:


 


「姐姐不怪我就好。方才我來時,見御花園疊翠閣附近,

幾株醉芙蓉開得極好,月色下別有風致。妹妹想單獨給姐姐賠罪,不知姐姐可否賞臉,移步一觀?」


 


我心中了然。


 


這是不甘心失敗,又要動手了。


 


「妹妹盛情,姐姐怎能推辭。」


 


我微笑著應下,暗中給阿蒼遞去一個眼神。


 


到了疊翠閣附近,沈河瑤東拉西扯了幾句,便捂著肚子:


 


「姐姐,我,我好像酒水喝急了,有些不適,得去更衣片刻,姐姐在此等我可好?」


 


她說著轉身欲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妹妹,戲演完了,該換場了。」


 


沈河瑤瞪著眼睛回頭,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我另一隻手把準備好的迷藥扔在她臉上。


 


她軟軟地倒了下去。


 


我將她拖到一旁假山的陰影裡。


 


阿蒼肩上扛了同樣被迷藥放倒的二王爺也過來了。


 


「解決了。」


 


他將二王爺扔在沈河瑤旁邊,還貼心地扯松了二人的外袍,制造出糾纏拉扯的假象。


 


「我們走。」


 


我拍了拍手,與阿蒼迅速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