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慢慢轉過身,阿蒼因為剛才的發力,腿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來,疼得額角都是冷汗,卻還在看著我。


 


我蹲下身,沒有去碰他的傷處,隻是輕輕擦掉他額角的汗和汙跡。


 


「聽到了嗎?」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對自己說,「我們要去一個更危險的地方了。」


 


7


 


父親沒讓我多收拾,隻讓張嬤嬤胡亂包了幾件我的舊衣裳,就把我和阿蒼塞進了一輛簡陋的馬車。


 


車子顛簸著駛離別莊,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困了我三年的地方在視野裡縮小,變成一個小黑點。


 


車行至半路,在一處驛站休整時,父親派人叫我過去。


 


氣氛有些凝重。


 


他負手站在窗前,半晌才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復雜。


 


「太後的頭風症,犯了快一個月了。


 


他開口。


 


「太醫院那群廢物,束手無策。」


 


我垂著眼,沒接話,心裡卻微微一動。


 


太後的頭風,我略有耳聞,是多年的頑疾。


 


「前幾日,太後夢中得先人指點,恍惚聽聞『雲夢』二字。」


 


父親走近幾步,緊盯著我的反應。


 


「伺候太後的老嬤嬤,是宮裡的老人了,順勢提了一句,說你母親似乎與『雲夢』有些淵源。」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權衡措辭:


 


「太後下旨,命你回京,為她診治。」


 


我抬起頭,撞上父親深不見底的目光。


 


雲夢。


 


是母親的手札裡反復提及的「雲夢」,是母親出身的隱世醫門。


 


這是母親在天之靈,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為我推開的一線生機。


 


這不僅僅是治病,這是我擺脫棋子命運,真正踏入棋局的契機。


 


我壓下翻湧的心緒,低聲道:


 


「女兒……定當盡力。」


 


父親對我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嗯了一聲,擺擺手:


 


「回去準備吧。記住,此事關乎沈家榮辱,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帶著警告,「你母親那些東西,可以用,但謹言慎行,莫要惹禍。」


 


我乖順地應下,退了出來。


 


回到那輛簡陋的馬車旁,還沒上去,就聽見裡面傳來沈河瑤嬌縱的聲音。


 


「誰讓你上這輛車的?滾去後面裝行李的車!」


 


我掀開車簾,看到她正趾高氣揚地指著蜷縮在角落的阿蒼。


 


阿蒼閉著眼不動,好像沒聽見。


 


「我的馬車,我的人,自然跟我一起。」


 


我踩著腳凳上去,坐在了阿蒼旁邊的位置,隔開了他和沈河瑤。


 


沈河瑤見狀,氣得柳眉倒豎:


 


「沈若微!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父親讓你回去是看重你?不過是讓你去碰碰運氣,治不好,看你怎麼S!」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帶著惡意:


 


「還有這個狼奴,你護得住嗎?等到了京城,我有的是法子讓他乖乖爬到我腳邊!」


 


我轉過臉,平靜地看著她因為嫉妒而扭曲的漂亮臉蛋。


 


「妹妹,」我輕輕開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話太多的人,通常運氣都不會太好。」


 


她一愣。


 


我微微傾身,靠她更近:


 


「還有,我的東西,我既然敢撿,就護得住。你和你娘若再敢伸手……」


 


我擺弄著手裡的長針,

緩緩說完:


 


「我不介意,把你們伸過來的爪子,一根、一根,掰斷。」


 


沈河瑤被我伸過去的銀針嚇到,指著我:


 


「你……你……」


 


「我什麼?」


 


我坐直身體,理了理裙擺。


 


「沈河瑤,提醒你,我不僅擅藥,也擅毒。」


 


8


 


回到尚書府,我被安置在一個偏遠的院落。


 


阿蒼被關在耳房隔壁的小雜物間,鐵鏈沒除,名義上是怕他野性傷人。


 


府裡的下人待我輕慢,眼裡也都是輕蔑。


 


他們總是三五成堆嚼著舌根,觀望我這次回京是能一飛衝天,還是摔得更慘。


 


進宮前夜,我對著油燈,一遍遍擦拭母親的銀針。


 


阿蒼靠在門框邊的陰影裡,

鐵鏈輕響。


 


他恢復得很快,遠超常人,那雙綠眸在暗處靜靜地看著我,像守夜的狼。


 


「緊張?」


 


我頭也沒抬,問他。


 


他沉默了一下,沙啞開口:


 


「你,可以。」


 


很簡單的三個字。


 


我挑眉看向他,他卻已別開臉,隻留下一個沒表情的側臉。


 


我笑了。


 


「嗯。」我收起銀針,「我可以。」


 


慈寧宮有很濃的藥味,幾位御醫跪在下方,額頭見汗。


 


鳳榻上的太後娘娘面容憔悴,一臉煩躁。


 


父親引薦了我,話裡話外帶著謹慎的試探。


 


我上前行禮,無視那些御醫懷疑或輕蔑的目光。


 


「民女沈若微,請為太後娘娘請脈。」


 


太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打量了半天,然後S馬當活馬醫一樣衝我招了招手。


 


我摸了脈,然後看了看御醫開的方子。


 


「如何?」


 


我收回手,垂眸恭敬道:


 


「娘娘鳳體乃肝風上擾,兼有痰瘀內阻。諸位太醫大人的方子本是極好的,隻是……」


 


我頓了頓,


 


「其中一味君藥用量稍重,與作為佐使的茯苓相衝,反而鬱結了氣機,使得風邪不得疏泄。」


 


旁邊一位老御醫立刻反駁:


 


「黃口小兒,懂得什麼?太後鳳體尊貴,不用重劑如何鎮壓?」


 


我沒與他爭辯,隻是取出母親的銀針。


 


「民女可否用家母所傳針法,為娘娘先行舒緩?」


 


太後點了點頭。


 


我屏息凝神,一針落下,太後緊蹙的眉頭微微一松。


 


幾針之後,她長長舒出一口氣:


 


「似乎松快些了。」


 


太後再睜眼時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你這針法……師承何人?」


 


「回娘娘,乃亡母所授。源自雲夢。」


 


「雲夢……」


 


太後喃喃重復著這兩個字,半晌,她虛扶了我一把,笑道:


 


「好孩子,快起來。你和你母親都是有本事的。」


 


她拉著我的手,細細問了幾句我母親的事,語氣溫和。


 


最後道:


 


「賞。」


 


9


 


太後這一松快,便徹底離不得我了。


 


起初是隔日一診,後來幾乎日日召我入宮。


 


賞賜如流水般抬進沈府,

綾羅綢緞,珍稀藥材。


 


我在府中待遇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父親在飯桌上會破例問一句:「太後鳳體近日如何?」


 


繼母王氏在一旁布菜,僵硬地笑著。


 


沈河瑤更是連裝都懶得裝,筷子戳著碗底,斜眼看我。


 


「姐姐如今可是太後跟前的大紅人了,眼裡哪還有我們這些人。」


 


她陰陽怪氣。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


 


「妹妹若闲來無事,不如多抄幾卷經書,靜靜心。」


 


阿蒼的腿傷好得快,體內那種毒卻一直未解。


 


那奇毒發作時毫無徵兆,他蜷著身子冷汗直流,我能看出來很是痛苦。


 


我翻遍了母親所有的手札,又求了太後恩典,去太醫院查閱古籍。


 


常常對著一盞孤燈,直到天明。


 


「別……管我了……」


 


阿蒼磕磕絆絆地說。


 


我沒理他,將新配好的藥汁遞到他唇邊:「喝了。」


 


他看著我眼下的青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一口飲盡。


 


我試了無數方子,日以繼夜,終於找到了對症的藥。


 


隻是藥性猛烈,我不敢直接用於他身,便先在自己身上試。


 


我正低頭嘗藥,手腕忽然被他抓住。


 


他力道很大,指尖冰涼。


 


「你做什麼?」他盯著我腕間一道淡粉色的舊疤,眼神晦暗不明。


 


我抽回手,拉下袖子:「沒什麼,舊傷。」


 


他卻不依不饒,又扯開我另一邊衣袖,全是密密麻麻的細小針孔。


 


「這些呢?」他聲音發緊,「也是舊傷?」


 


我沉默片刻,坦然道:


 


「以前在別莊,沒人可試,隻能在自己身上練習針法。

嘗藥也是,總得知道吃下去是什麼反應。」


 


阿蒼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別開臉,再轉回來時,眼眶竟是紅的。


 


「沈若微……」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啞得厲害,「你不必,為我如此。」


 


「你是我的狼,」我伸手,輕輕擦掉他額角的汗,「我自然要管。」


 


太後對我的倚重日深,總是在眾人面前拉著我的手,誇我「心思靈巧,沉靜穩妥」。


 


這天,我握著太後新賜的、可隨時出入宮禁的玉牌,走出慈寧宮。


 


父親等在宮外,這次,他親自為我撩開了車簾。


 


回到那個小院,阿蒼依舊守在門口。


 


我走到他面前,將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我對他,也對自己說,

「我們站穩一些了。」


 


他沉默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10


 


有太後的青眼相待,府裡的日子好過了些,但也招惹了臭蟲。


 


沈河瑤的嫉妒寫在了臉上。


 


平日裡遇見,她不會明晃晃地冷嘲熱諷,隻是暗戳戳給我下絆子。


 


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這日,我在小廚房給阿蒼煎藥。


 


阿蒼靠在門邊,閉目養神。


 


看火看得我昏昏欲睡,沒注意到一個丫鬟偷著跑了過來。


 


她手裡攥著個紙包,張望了半天,就掀開我的罐子蓋想把紙包裡的東西往裡倒。


 


「幹什麼?」


 


原本閉著眼的阿蒼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兩三步竄了過來。


 


「啊!」


 


那丫鬟嚇得尖叫一聲,

作勢要跑,被阿蒼攥住手腕。


 


我走過來發現是沈河瑤房裡的春杏。


 


他沒用多大力氣,但春杏已經嚇得抖如篩糠。


 


「小姐!小姐救命!這畜生要S我!」


 


她尖聲哭喊起來。


 


動靜引來了人。


 


父親和沈河瑤幾乎是前後腳趕到。


 


沈河瑤一看這情形,立刻撲到父親身邊,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您看看!姐姐縱容這狼奴行兇!他竟敢在府裡傷人!今日敢傷我的丫鬟,明日就敢傷主子啊!這樣的禍害不能留!」


 


父親臉色鐵青:


 


「孽畜!還不放手!來人,把這畜生拖下去,亂棍打S!」


 


幾個家丁應聲上前。


 


「父親!」我上前一步,擋在阿蒼面前,聲音冷靜,「不是阿蒼行兇,是他抓住了下毒之人。


 


「下毒?」父親眉頭緊鎖。


 


沈河瑤尖叫:


 


「你胡說!分明是你指使他陷害我的丫鬟!」


 


我不理她,掰開春杏緊攥的手,抽出那個紙包遞給父親:


 


「這就是證據。春杏欲將此物投入阿蒼的藥中,被阿蒼當場擒獲。父親若不信,可立刻請郎中驗看。」


 


春杏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父親沉默不語。


 


我趁勢掏出太後賜下的宮牌。


 


「父親,阿蒼護主有功,何罪之有?反倒是這背主下毒的奴才,以及她背後之人,才該嚴懲。此事若傳出去,沈家內宅不寧,竟有人對太後親賜照料之人下手,恐怕於父親官聲有礙。」


 


父親盯著我看了半晌,最後厲聲喝道:


 


「把這賤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發賣出去!」


 


「父親!

」沈河瑤驚呼。


 


「閉嘴!」父親瞪了她一眼,「管好你院裡的人!」


 


沈河瑤不再做聲,怨毒地剜了我一眼,跺腳跑了。


 


家丁拖著哭嚎的春杏下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父親沒再看我和阿蒼,轉身走了。


 


我松了口氣,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11


 


晚上我正準備歇下,房門被輕輕推開。


 


阿蒼走了進來,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他看了我很久,才一字一句說道:


 


「今日,謝謝你。」


 


他的眼睛很亮,我伸出手,握住他粗糙的全是傷痕的手指。


 


他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我仰頭看著他,彎起眼睛:


 


「你也護著我了啊。


 


「我的阿蒼,最厲害了。」


 


12


 


太後近日身子不錯,有幾日沒召我入宮了。


 


府裡開始傳出風言風語。


 


起初隻是下人們看我的眼神變得古怪。


 


後來連偶爾遇見族中旁支的嬸娘,她們都像避瘟神一樣繞著我走。


 


張嬤嬤紅著眼睛告訴我,是王氏放出的消息。


 


說我用的是「雲夢谷的邪術」,才蠱惑了太後,根本不是正經醫術。


 


還說我這不祥的命格,留在府裡會衝撞家門氣運。


 


「她們這是要逼S小姐啊!」


 


張嬤嬤氣得直抹淚。


 


繼母開始克扣我的用度,送來的飯菜時常是餿的,炭火也是別人挑剩的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