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後?先帝的嫡妻,當今皇帝的嫡母,雖不插手後宮事務,但地位超然,連皇帝都敬她幾分。若能得她青眼……
赴宴那日,我特意挑了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宮裝,既不扎眼,也不至過於寒酸。雲初默默跟在我身後,低垂著頭,與往常無異。
御花園內姹紫嫣紅,衣香鬢影。我尋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仿佛一尊沉默的影子。高位妃嫔們言笑晏晏,無人將目光投向我這邊。
果然,宴至中途,太後身邊一位姓常的老嬤嬤突然面色發绀,捂住胸口倒地,氣息急促。場面頓時有些混亂。
太醫趕來尚需時間。皇後蹙眉,幾位得寵的妃子也圍上去,七嘴八舌,卻無一人敢真正動手。
我目光掃向雲初,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腳尖幾不可察地向前挪了半寸,
卻又生生停住。
彈幕已經急瘋了:
【雲初!快啊!機會!】
【是不是被劉美人嚇住了?】
【那個惡毒女配要來了!】
幾乎在彈幕提示的同時,一個穿著桃紅色宮裝、容貌嬌豔的女子快步上前,正是近來風頭正盛的劉美人。她似乎懂些粗淺醫理,指揮著宮人要將老嬤嬤扶起。
「且慢!」我忽然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我,包括我身後的雲初。
我快步上前,對著皇後和太後方向屈膝一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堅定:「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臣妾方才見嬤嬤面色,似是痰厥之症,此時貿然移動,恐阻塞氣道,更為兇險。」
劉美人美目一瞪:「明答應?你懂什麼?在此胡言亂語!」
我不理會她,
繼續依照彈幕曾零星提過的「按壓某穴可緩急症」的信息,結合自己少時在老家聽來的土方,恭敬道:「臣妾幼時見鄉間郎中處理過類似症狀,或可一試。可否讓臣妾先行查看?」
太後目光沉靜地落在我臉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她緩緩點了點頭。
我走到老嬤嬤身邊,蹲下身子,回憶著彈幕碎片化的信息,手指試探著按向老嬤嬤手腕內側某個穴位。我做得生疏,甚至心中毫無把握,全憑一股孤注一擲的勇氣。
就在我指尖用力按下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雲初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而那老嬤嬤喉嚨裡發出一聲輕響,堵住的氣息似乎順暢了些許,面色雖依舊難看,但不再那般駭人。
這時,太醫匆匆趕到,接手了後續治療。太醫診脈後,竟對我投來一絲贊許的目光,
向太後回稟:「這位小主處理得當,若非及時疏通,恐有性命之憂。」
太後看我的眼神深了些,淡淡道:「你倒是個有心的。」
劉美人臉色一陣青白,狠狠剜了我一眼。
彈幕此刻已然炸開:
【???怎麼回事?明答應搶戲了?】
【她怎麼會懂這個?】
【不對啊,劇情不是這樣的!應該是雲初被迫站出來,然後被劉美人搶功啊!】
【明答應這個人設不對吧?她不是背景板嗎?】
【完了,劇情線變動了!】
我垂首退回角落,掌心全是冷汗。我知道,我賭對了第一步。而雲初……我抬眼看向她,她依舊低著頭,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5
經此一事,我在後宮不再是完全的無名之輩。
太後雖未額外賞賜,但偶爾宮中逢年過節分發東西,鍾粹宮西偏殿的份例總會稍好一些。內務府那起子小人,更是收斂了許多。
我更加留意彈幕的信息,同時也開始暗中搜集一些常見的醫書藥典。我不懂深奧醫術,但靠著彈幕的「劇透」和S記硬背,倒也記下了一些症狀對應的草藥名和簡單的處理法子。我知道,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利用的「先知」。
雲初依舊沉默地侍奉在我身邊,但我能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極淡的探究。
彈幕開始出現分歧:
【這個明答應有點邪門啊,她怎麼總能在關鍵時候有點小動作?】
【是不是作者給她加戲了?】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養成系看膩了,看看背景板逆襲也不錯。】
【抱走我家雲初,娘親等你厚積薄發!】
這年夏天,
皇帝唯一的皇子,時年五歲的二皇子(大皇子早夭),忽染時疫,高燒不退,太醫院束手無策,宮中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彈幕再次活躍:
【關鍵劇情!二皇子這次病得很重,差點沒了!】
【是雲初!她冒著S頭的危險,用祖傳的秘方救了二皇子!從此被皇帝注意到!】
【對對對,這也是雲初和皇帝感情線的重要轉折!】
皇子危在旦夕……祖傳秘方……
我知道,這是我,也是雲初命運的關鍵節點。若按彈幕所言,雲初會出手,然後得到聖心。屆時,我這個「背景板」答應,要麼隨著她這艘大船水漲船高,要麼……在她需要「墊腳石」時,被毫不猶豫地舍棄。
我不能把命運完全寄託在他人身上。
我決定兵行險著。
我利用這段時日偷偷積攢的一點銀錢,買通了皇子所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讓他每日將二皇子病情的細微變化傳遞出來。然後,我對著醫書和彈幕零散提到的「清熱解毒」、「扶正祛邪」等詞匯,苦思冥想。
一晚,彈幕突然提到一種名為「紫須龍膽」的罕見草藥,說此物性烈,對某些頑固熱毒有奇效,但用量極險。
我心中一動。第二日,我假借去御花園散心,繞到太醫院附近的花圃——我曾在一本偏門雜書上見過,太醫院的花圃裡,就植有幾株「紫須龍膽」,作教學辨識之用。
我趁無人注意,偷偷摘取了一小段根莖,藏於袖中。
回去後,我關起房門,將那段根莖仔細研磨成粉,摻入一些尋常的清熱藥材中,制成一個極簡陋的香囊。
我知道這行為形同謀逆,若被查出,萬S難贖。
但我別無選擇。
我讓那被買通的小太監,尋個機會,將這香囊懸於二皇子寢殿通風處,遠離床榻,隻借藥氣。我叮囑他,若有人問起,隻說是民間求來的偏方,S也不可提及我。
與此同時,我密切觀察著雲初。二皇子病重,她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寧,偶爾對著藥材發呆的時間更長了。
香囊掛上去的第三日,二皇子的高燒竟奇跡般地退了下去,雖然仍舊虛弱,但已脫離險境。
皇帝大喜,追問緣由。皇子所的宮人戰戰兢兢,最終提到了那個來路不明的香囊。
皇帝下令徹查。太醫院查驗香囊,發現其中竟有「紫須龍膽」,皆駭然,言此藥用法兇險,能用此藥者,絕非尋常醫士。
所有經手過的宮人都被審訊,那個小太監挨不住打,
最終招認,是鍾粹宮明答應身邊的宮女雲初,給了他這個香囊,並教他懸掛之法。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水濺湿了衣襟。
雲初被帶走了。
彈幕一片哗然:
【怎麼回事?雲初承認了?】
【不對啊!劇情不是這樣!雲初用的是另一個方子啊!】
【是明答應!一定是明答應栽贓!】
【天啊,這個明答應好深的心機!】
【雲初寶貝受苦了!娘親心疼!】
我坐在殿中,心沉入谷底。我沒想到,最終會是雲初頂了這「功勞」,或者說,這「罪責」。
皇帝宣我問話。
我跪在乾清宮冰冷的地面上,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和盤託出:我坦言自己憂心皇子,翻閱醫書,偶然見得「紫須龍膽」的記載,
知其險峻,不敢妄用,隻與雲初討論過此藥。至於雲初如何得了藥,又如何制成香囊,臣妾實不知情。言語之間,將自己摘得幹淨,卻坐實了雲初「精通藥性」、「膽大心細」的形象。
我賭的是,皇子轉危為安,皇帝心中感念大於追責。我更賭,皇帝會對身懷絕技卻隱忍不發的雲初,產生極大的興趣。
皇帝的目光如炬,在我臉上停留許久,才緩緩道:「你倒是個忠心的,隻是行事過於魯莽。退下吧。」
我叩首謝恩,退出殿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久,旨意下來。雲初因「救治皇子有功」,雖手段僭越,但功過相抵,未受責罰,反而被直接調離了鍾粹宮,去了御前伺候。
而我,因「舉薦有功」(皇帝金口玉言,將我那番說辭定性為「舉薦」),晉為貴人。
明貴人。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
明答應升貴人了?!】
【雲初被調走了?去御前了?這……這算好事壞事?】
【明顯是明答應利用了我們雲初啊!她偷了雲初的劇情!】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是不是能看見我們?】
【樓上的別嚇我!但是細思極恐,她每次行動都剛好卡在關鍵點!】
我看著身邊空蕩蕩的位置,心中並無多少喜悅。我失去了一個沉靜的侍女,也徹底走上了與「天命之女」不同的道路。前路是青雲梯,還是萬丈淵,猶未可知。
但我知道,從我看到彈幕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那個認命的明答應了。這後宮的S水,既已被我攪動,那便索性,攪個天翻地覆吧。
太後的寶座很遠,但並非,不可企及。
6
晉位貴人後,
我搬離了鍾粹宮西偏殿,住進了景陽宮東配殿。雖仍不算寬敞,但總算有了幾分體面。內務府撥來的宮女太監也多了幾個,個個低眉順眼,再不見從前的怠慢。
我深知這一切如履薄冰。雲初被調往御前,看似是步好棋,實則兇險萬分。皇帝多疑,太後精明,雲初身懷絕技卻隱忍多年,這份心性足以讓人忌憚。
彈幕這幾日格外活躍:
【雲初去御前了,是不是要開始和皇帝的感情線了?】
【明貴人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吧,把金手指送出去了。】
【我怎麼覺得明貴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我屏退左右,獨自對鏡梳妝。鏡中女子眉眼依舊溫順,眼底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
「娘娘,劉美人來了。」新來的大宮女秋紋低聲稟報。
劉美人?那個在賞花宴上被我截胡的劉美人。
我唇角微勾,來得正好。
「請她進來。」
劉美人今日穿著一身水紅色宮裝,珠翠環繞,比往日更顯嬌豔。她臉上帶著笑,眼底卻藏著針。
「給明貴人請安。」她草草行了個禮,不等我開口便自顧自坐下,「妹妹真是好手段,不聲不響就晉了位份。隻是不知道御前那位雲初姑娘,如今可還念著舊主?」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劉姐姐說笑了。雲初能得皇上青眼,是她的福分,我怎敢以舊主自居。」
「哦?」劉美人湊近幾分,壓低聲音,「可我聽說,那日二皇子病重,分明是妹妹你先查的醫書,怎麼最後功勞全成了雲初的?該不會是......被人擺了一道吧?」
我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姐姐消息倒是靈通。不過姐姐可知,御前當差,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雲初如今身在漩渦中心,
姐姐還是少打聽為妙。」
劉美人臉色微變,顯然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這時,彈幕突然飄過:
【注意!劉美人今晚要在皇上經過的御花園假山後安排一場「偶遇」!】
【她準備了皇上最喜歡的《春江花月夜》琴曲!】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送走劉美人後,我喚來秋紋:「去打聽一下,今晚皇上是否會經過御花園。」
7
夜幕低垂,我換上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隻簪一支玉簪,抱著古琴悄然來到御花園另一側的涼亭。這個位置恰好與劉美人安排的假山隔著一條曲徑,彼此看不見,琴聲卻能清晰傳來。
我調試琴弦,指尖流淌出的卻是另一首曲子——《高山流水》。
彈幕又開始騷動:
【明貴人這是要截胡?
】
【《高山流水》?這不是皇上少年時最愛的曲子嗎?】
【她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彈幕曾提過,皇帝還是太子時,曾與一位隱士學琴,最愛《高山流水》的意境。後來那位隱士因故離去,皇帝便很少再聽此曲。
琴聲淙淙,如泉水擊石。我刻意放慢了節奏,每一個音符都力求精準。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明黃色的儀仗便出現在小徑盡頭。皇帝駐足聆聽,神色間有一絲恍惚。
假山後的琴聲戛然而止——劉美人顯然也發現了聖駕,不敢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