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冷靜一點。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在他眼裡又看見了三年前在三公主院子裡的那個李護國。
無助、迷茫、悲傷。
我勾起嘴角，跟他笑了一下。
我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們了，李小國。
別怕。
十一
李護國大發雷霆，將所有在場的少年都趕了出去。
朝堂上的大臣各個人心惶惶。
我們倒是在大殿裡，見了一個人。
齊家公子，齊儒生。
中書令的幼子，今年正是及冠之年。
“參加皇上，皇後娘娘。”他禮行得端正，人也長得秀麗。
我假裝磨墨，
心裡悄悄給他打分。
基礎分，70。
“嗯，起來吧。”
“賜座。”
“你在御花園所講，可是真心？”
齊儒生又端端正正地跪下來，揚聲說到，“臣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你願意娶公主為正妻？”
齊儒生頓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微臣真心愛慕公主，隻恐輕待了她，怎會不願？”
我跟李小國對視一眼，加十分。
我越看越覺得這齊家公子眼熟，硬是沒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若是尚公主，在朝堂上，很難再大有作為了。”
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家公子不願意娶公主的原因，
雖說不會真的將前途就此停住，可也確實有所影響。
“家父、家兄，皆在朝堂上有所作為，微臣對功名其實不甚在意。”
“皇上，臣，臣愛慕公主，不止是因為公主高義之舉，家國之情，更是因為臣自小愛慕公主，願求娶公主，若能如願，定竭盡全力愛護公主！”
哦！我想起來了！
當年偷跑出宮去看花燈，有個戴著面具的小男孩碰壞了三三的面具，給她買了一副新的。
當時他也說，“我、我、我見姑娘親切，姑娘家住哪裡？”
呵，這孩子自小口齒就不太好啊。
當然了，雖然我跟李小國勉強對他滿意，主要還是要看三三的意思。
所以……我們給他走了個小後門。
阿旭三歲了，我決定帶著他去宮外看看，隻不過公務繁重，我將這個重任……交給了三公主。
“母後，母後，我是不是需要幫幫姑姑？”
阿旭瞪著跟李小國一樣的圓眼睛看著我，像隻小綿羊。
“是，你幫幫姑姑！”
阿旭說好，然後就在朝陽拂下的金光中，一隻手牽著三公主一隻手牽著齊儒生出門去了。
我跟李小國站在城牆上看著他們走遠了才轉身回去。
“別擔心。”我牽著他的手勸他。
李小國輕聲笑起來，“有你，我不擔心。”
阿旭聰慧，跟李小國小時候倒是不太一樣，我自認為是隨我。
總之，他努力的成果很好。
半年後，三公主出嫁。
她身著紅妝，跟那年迎風站在城牆下出門的姑娘面容重合。
那年她在哭，現在……她在笑。
她說，“阿白，我要出嫁了。”
我拭去她的眼淚，“三三，別害怕。”
她看著騎在馬上的少年郎，眼裡滿是笑意。
她說，“阿白，我願意的，我真的……願意的。”
齊儒生遙遙地看著我們，生怕三三看不見他似的，還迎著風招了招手。
我又想起殿中少年堅毅的脊梁，他說，“臣愛慕公主。”
我笑，
“三三，我們會永遠在這裡。”
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李小國走上來牽我的手說，“去吧，去吧。”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三三轉過去，一步一步遠離生長之地。
隻不過這一次，天光明媚，無人遠去。
十二
我最近的生活很是愜意，心上無重擔，生活的重擔又全被我分給了別人。
李小國倒是總來蹭飯，我問他要不要再招妃子進宮。
“不了，不了阿白。”
我點點頭說好。
我知道的，心上珍珠不蒙塵，李小國守著心上人，
甄家姑娘年紀一大把，還是執意不嫁人。
說出去是要遊歷山水，誰知道是不是惦記著當年池塘邊磕磕巴巴的少年郎呢？
我搓著食物喂麻雀，問小興，“小興，我是不是交了好朋友？”
小興低著頭不說話。
我知道的，我交了好朋友。
我們每個人，都太替對方著想。
人人如願，人人不如願。
顧家姑娘以S相逼，我拜託李小國出面，給楚亦懷賜婚，娶了她。
李小國說好事成雙，看樊家小兒寄情山水，跟珍珠有相同志趣，兩人也是一段佳話。
珍珠那天S進門來，在大殿門前碰見了楚亦懷。
兩人相顧無言，誰也沒敲響這扇門。
小興說兩人跪謝聖恩。
李小國手中筆墨拉出長長一道，壞了紙上清秀面容。
我笑他，“李小國，你就娶了珍珠嘛，我替你穩定後宮，讓你多去幾次她宮裡。
”
李小國收好那張廢畫，又展開一張新的宣紙，才懶洋洋地回我，“我安排你出宮去吧，你隱姓埋名，嫁給阿楚吧。”
我衝著他翻了個白眼，他也不甘示弱地回了我一個。
“阿白，你知道的，我不能耽誤她。”
“嗯。”我當然知道的，我也不願阿楚哥哥這樣過一生。
都是年少事，都是不作數。
珍珠成親之前進宮見了我一面。
“阿白，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我抱著她說，“珍珠，樊家二郎是真的喜歡遊山玩水，你們一定有得聊！”
她隻是紅著眼眶看我，“阿白，我不是真的寄情山水啊，
我隻是……隻是不想留在京中。”
“阿白，我知道你們為我好，我記著呢。”
“阿白，我會和樊家二郎好好過的，他是個好人。”
“阿白，你們也要好好的。”
我隻能看著她走遠，說不出來一句話。
我不能說李小國真的很喜歡你，不能說他總是去馮貴人那裡是因為隻有馮貴人還是當年那個把他揣進河裡的姑娘，不能說他常常畫你的畫像已經在寢殿後面藏了整整一箱，不能說他總是偷偷看你卻因為不想委屈你而不能娶你。
就像現在一樣。
李小國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我們一時之間相對無言。
“阿白。”他一難過就會叫我，
瞪著圓圓的眼睛，像是要落淚。
我走上前去抱了抱他。
“李小國，她也喜歡你。”
“她挺沒眼光的，你那時候還是個小雞仔兒呢。”
李小國又對我翻白眼，隻不過他哭著翻白眼太沒威懾力，我忽略不計。
“她會好的。”李小國喃喃地說。
我晃晃他的手說，“嗯！”
轉眼間孩子們就要上學堂了，我忙得不可開交。
叫來各位宮妃緊急的商量對策。
學習，可是第一大事！
十三
連番選定了太傅，學堂，和伴讀，我才終於能停下來歇口氣。
王貴嫔的兒子最小，現在還沒有上學堂的苦惱，
我就叫王貴嫔帶上他一起來玩。
小小年紀，竟也跟他母親學了個十成十。
“母……後……安……好。”
他拉長了聲調給我請安，我卻隻想捏他圓圓的臉蛋。
“好，快起來吧。”
我叫上眾人圍了一圈兒坐好，準備打牌。
“孩子們終於上學去了，我們也稍微歇歇，歇歇。”
眾人都沒有什麼異議，哦，除了王貴嫔。
她義正詞嚴地說了許多，被我們一一忽略。
幾圈過後，我就讓出位置給其他人，坐在床邊上看著她們打。
“各位姐妹今年都辛苦了”，
我看著屋內的炭火盆，隻覺得暖。
蘇美人嬌嬌柔柔地說，“皇後娘娘才辛苦呢。”
我拿起一塊糕點盤算著時間，果不其然，不一會兒，阿旭就帶頭衝了進來。
“母後母後，大事不好了，圓圓的母妃不見啦！”
聲音戛然而止。
他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說，“貴人安好，各位娘娘安好。”
圓圓公主跟在他屁股後面，也行了禮，不多時就鑽進了馮貴人的懷抱。
沒多久，幾個公主皇子就都跑到了我宮裡，笑著玩到了一起。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問小興，“三公主最近怎麼沒到宮裡來？”
小興這次在笑，她說，“娘娘，三公主有身孕了，
驸馬爺不讓她出門，說是要養胎，三公主跟他大吵一架呢！”
蘇美人驚訝地抬頭，“三公主也會吵架嗎？”
她進宮之後見著的三三一直沉穩端莊，怪不得會這麼問。
我倒是笑起來，“會呢，那丫頭嘴巴凌厲，沒人吵得過她。”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三公主為了一顆鳥蛋跟李小國大吵一架，兩個人誰也不服誰，非說是自己先發現的，都要帶回去養。
誰都勸說不了，兩個人還動起手來。
李小國被三三打哭了……
當然了，這不能說，這有損皇帝陛下名譽。
說曹操曹操到，李小國站在窗外敲我的窗。
“岑小白！你把我的妃子都帶走了讓我怎麼辦？
”
馮貴人是最不害怕李小國的，她伸長了脖子喊，“皇上再招兩個新人吧，我們就在皇後娘娘這裡住下啦！”
李小國壓著嗓子笑起來，他說，“不成不成，你們就夠折騰朕的了，朕可不能再招新人了。”
王貴嫔又開始講大道理，“皇上，為皇家開枝散葉是您的本分。”
我聽得頭大，果然，李小國也不再講話了。
還是蘇美人緩和了氣氛，“皇上，臣妾冰了酒，您可以叫近侍去拿，今夜……您自己用飯吧。”
徐淑儀跟周淑妃一向是一起的，兩個人都默不作聲。
我看著阿旭吃了滿嘴的糕點，起了壞心思，叫來各位孩子娘一起商討，
沒多久，大家就達成了一致。
我在窗邊跟李小國嘮嗑，我問他，“你是不是很久沒見過阿旭了？”
李小國從善如流，“我今早還見過我兒子。”
我，“……”
我再接再厲，“那是不是沒見過圓圓？”
李小國莫名其妙，“我昨日才見過她。”
“那阿升！你總沒見過吧！”
阿升是蘇美人的可愛兒子。
“今日午飯我在蘇美人那裡用的。”
我接連說了徐淑儀的兒子和周淑妃的女兒，發現他居然都見過！
我不得不承認，
李小國是個好父親。
軟的不行來硬的，我們開了一道小門，將孩子們一窩蜂放出去。
阿旭帶著最小的弟弟跟孩子們擠在一起，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李小國的懷裡。
“父皇！”
“父皇！”
“父皇！”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叫著，我們也擠在一團湊在窗口看他的笑話。
“岑小白，這就過分了啊，你們湊在一起打牌，讓我來帶孩子，這像話嗎？”
他拎起王貴嫔的小兒子抱在懷裡防止他短胳膊短腿被人撞倒說，“這像話嗎？”
小家伙學他父皇的樣子稚嫩著嗓音說，“像話嗎？”
我們又都笑起來。
“皇上，這太像話了！您好好看孩子，今夜我們要放個假啦！”
我笑著反駁他，看他也無奈地笑起來。
月亮依舊高懸在天空，亮盈盈的光散在每一個角落。
我對上李小國的目光，看著他追著滿院子的孩子跑來跑去想，我們真的長大了。
為人父母，為國君主。
我們都在努力做得更好。
闲下來的時候，我還是會去揉李小國的眉心，跟他說辛苦了。
他也懂我不易，會笑著說，“你也辛苦了。”
我們就這麼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互相支撐，一直做一對好伙伴。
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國家昌盛，看著民力富強。
李小國不再問我後不後悔，因為我跟他一樣。
我們不後悔，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