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宸之張望了半天才發現我。


 


他對我怒目而視:「祁什麼,你瘋了嗎?拿這種東西砸人,道歉,馬上給小七道歉!」


 


我慢條斯理地把玩著骨灰盒。


 


「剛剛腳踝疼,現在心口疼,這病是坐了火箭嗎?轉移得這麼快。」


 


宋七倔強地揪著宋景奕的袖子。


 


「二嫂……」宋七語調哽咽,「你剛剛嚇到我了。」


 


宋宸之一個箭步衝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怒吼。


 


「道歉!你看看你把小七嚇成什麼樣了?你今天要是不道歉,我們馬上離婚!」


 


我翻了個白眼。


 


青梅竹馬是沒有的,春竹梅馬是如影隨形的。


 


「離,誰不離誰是狗!」


 


宋宸之毫無預兆地抓起茶幾上的茶杯砸向我。


 


我輕而易舉地躲開。


 


可茶杯的碎片卻飛濺到何芮夏腳邊。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我望著宋宸之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笑出聲。


 


「急什麼,我不僅能給她鞠躬,我還能給你們鞠躬。」


 


「畢竟……S者為大!」


 


說著,我把手上另一個骨灰盒朝他們砸去。


 


破碎的瓷片劃過宋七的腳踝。


 


這下好了。


 


假痛變真傷。


 


在宋宸之的怒視下。


 


我扛著發呆的何芮夏出了門。


 


「小鹿兒,你幹什麼?」


 


何芮夏在我的肩膀上掙扎。


 


「別動。」


 


我踹開大門,夜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


 


「夏夏姐,我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身後是宋七的尖叫聲和宋家兄弟慌亂的怒罵聲。


 


「小七,別哭,大哥帶你去醫院。」


 


「祁鹿,你竟敢傷害我唯一的妹妹,這婚,我離定了。」


 


我加快步伐,衝進夜色中。


 


跑出兩條街後。


 


我把何芮夏放在公園的長椅上。


 


「聽著。」


 


我捧起何芮夏蒼白的臉。


 


「我們活在一本團寵文小說裡,宋七是女主,我們是用來襯託她的炮灰。」


 


昏黃的路燈下。


 


何芮夏的眼睛漸漸睜大。


 


我想她懂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偏袒,那些不合常理的劇情,那些我們永遠爭不贏的「巧合」。


 


「小鹿兒,那我們的結局是什麼?」何芮夏的聲音輕得不像話。


 


「我們會在一個月後,

在宋七的無心之失下,葬身火海。」


 


我輕笑一聲:「作為炮灰,我們活著要襯託女主,S了還得成全她的幸福。」


 


「所以,何芮夏,你願意跟我一起跳出這個劇情嗎?」


 


我朝她伸出手,期待著她的覺醒。


 


何芮夏沉默地看著我的手。


 


像是被黏稠的糖漿包裹其中。


 


每一聲呼吸都拖著長長的尾巴。


 


她突然笑了。


 


這個被病痛和N待折磨得幾乎失去生機的女人,眼中第一次燃起火焰。


 


何芮夏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小鹿兒,你說的特價墓地活動還有嗎?」


 


「有的,有的,第二碑半價,我們可以拼單嗷~」


 


6


 


自從何芮夏決定跳出劇情後。


 


她的身體竟奇跡般地好了起來。


 


何芮夏對著浴室鏡子撫摸自己新長出的發茬,指尖微微發抖。


 


那個被醫生斷言活不過三個月的女人,此刻正放肆地煥發出生機。


 


我們兩個像精心策劃準備越獄的囚徒。


 


悄無聲息地抹除著我們存在過的痕跡。


 


我忙著將這些年來在宋宸之眼皮子底下存起來的珠寶首飾一一變賣。


 


宋七住進了醫院。


 


宋家兄弟倆事事不假外人之手,貼身陪護。


 


我們約好離開的那天傍晚,天空中燃燒起漫天的霞光。


 


何芮夏站在二樓樓梯口。


 


她的手裡攥著那本塵封已久的結婚證。


 


「我的七年就是一場笑話。」


 


她輕聲開口,聲音像淬了冰。


 


相冊從她指間墜落,在空氣中翻飛著散開。


 


那些精心修飾過的笑臉一帧帧地砸到地板上。


 


我遞給她打火機時。


 


發現她的手燙得驚人。


 


火苗蹿上結婚證的那一刻。


 


何芮夏的瞳孔裡跳動著橙紅色的光。


 


似是終於燒著了這些年來積壓的怨氣。


 


她將結婚證拋向窗簾。


 


我的視線落在被火舌瞬間舔舐的輕紗上。


 


那熱烈的火焰像掙脫了牢籠的野獸般歡快地蔓延。


 


「劇情提前結束,我們也該退場了。」


 


何芮夏轉身時,躍動的火光為她的側臉描上血色。


 


我們跑出別墅時。


 


背後傳來吊燈墜落的聲音。


 


院子裡的梨花樹下停著我事先準備好的摩託車。


 


何芮夏跨上後座時,別墅的窗口突然爆出一團耀眼的火光。


 


我真心誇贊:「真美。


 


何芮夏靠在我的後背上,輕輕地附和了一句。


 


「新生快樂,祝你,也祝我。」


 


火警響起時,我們正坐在駛離城市的高速公路上。


 


何芮夏劃開手機。


 


本地的新聞推送跳了出來。


 


盛世豪庭別墅區突發火災,兩女子不幸遇難。


 


配圖是我們房子的熊熊烈火,翻滾的黑煙吞沒了半邊天空。


 


或許是因為我與何芮夏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我倆的S遁,於這個世界而言,隻是紙片人提前奔赴自己既定的S亡命運。


 


7


 


我們在安寧鎮落腳,這裡有連綿的茶山。


 


我接手盤活了一間小茶館。


 


平日裡最大的煩惱,就是中午吃劉記的叉燒飯還是吃周記的牛肉面。


 


何芮夏在嫁給宋景奕之前,

是位非常優秀的醫生。


 


來到這裡後,她在社區診所重操舊業。


 


那天診所的玻璃門被人粗暴推開時。


 


我正在對面茶館磕著瓜子聽曲。


 


哪怕隔著一條街,我都能看到那個穿著老頭衫的肥胖男人把掛號單拍在桌子上。


 


油膩的手掌順勢就覆在了何芮夏正在寫病歷的手上。


 


何芮夏動作一僵,鋼筆在病歷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我手裡的瓜子碎成兩半。


 


「何醫生的手可真嫩啊,比我婆娘那粗糙的手可好摸多了。」


 


男人猥瑣的笑聲剛飄出診所。


 


我的腳已經踹到他的後腰上。


 


他從臺階上滾落的樣子像個漏氣的氣球。


 


「你們給老子等著!」


 


我眼尖地發現何芮夏的手腕紅了一圈。


 


「靠,敢欺負我姐們,我弄S他!」


 


我吐出嘴裡的瓜子殼,轉身就要往外走。


 


何芮夏卻拉著我進了診所。


 


鼻腔充斥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


 


何芮夏忽然笑出聲:「我怎麼不知道你脾氣這麼大呢?」


 


我冷著臉用藥酒給她揉手腕。


 


「那是我沒有表現的機會。」


 


我還在氣頭上,掃了一眼病歷本上的名字,惡狠狠地哼了一聲:「哼,那叫陳壯的狗男人,我見一次打一次。」


 


當晚,我和何芮夏在院子裡乘涼。


 


她突然捏了捏我的手指。


 


月光下。


 


籬笆牆外有道身影,正舉著手機對準浴室窗口。


 


我倆對視一眼。


 


我抄起了木棍,何芮夏將手邊的綠豆糕捏成碎屑。


 


陳壯像隻笨拙的熊。


 


當他第五次試圖翻進來時。


 


我手裡的木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我輕嘖了一聲。


 


何芮夏立即將手中的糕點碎屑撒向陳壯的面門。


 


而我眼疾手快地將手裡的木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嗷喲~」


 


我手裡的木棍精準地敲在陳壯扒著牆頭的手背上。


 


他吃痛的瞬間。


 


我再次舉起木棍重重敲下。


 


痛呼聲響起的同時。


 


我聽見「咚」地一聲悶響。


 


聽這聲音,摔得比白天還要結實。


 


「你他媽的敢打老子!!」


 


陳壯又冒出半個腦袋。


 


我的木棍應聲而到。


 


「啪——」


 


我借力翻上籬笆牆,

蹲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地鼠遊戲,露頭就打!」


 


陳壯捂著腦門,突然蹦出一串方言,唾沫星子在月光下飛濺。


 


看得出來罵得很難聽。


 


我煩躁地掏了掏耳朵。


 


「說人話。」


 


8


 


對面院子的二樓走出一道人影。


 


「你們這兩個婆娘不得好S,敢打老子,不知道老子是陳強大爺的幹孫子嗎?」


 


「在這個地方,還沒人敢跟老子叫板!臭婆娘等著,看老子不找人弄S你們!」


 


我循聲望去。


 


男人倚在欄杆上,姿態隨意地開口:


 


「他說的,不是我。」


 


陳壯打了個冷顫。


 


我冷笑一聲:「嘴巴真髒。」


 


目光掃過檐下那個搖搖欲墜的鳥巢。


 


我手中的木棍倏地一挑,檐下那個積滿鳥糞的破巢應聲而落。


 


混著枯枝與穢物的穢物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不偏不倚地砸進陳壯唾沫橫飛的嘴裡。


 


嘗到嘴裡的滋味後……


 


陳壯後知後覺地彎腰幹嘔起來。


 


「嘔——」


 


黏稠的穢物順著下巴滴落。


 


我和何芮夏雙雙後退。


 


二樓那位翻譯官先生突然悶咳一聲,襯衫下的肩膀可疑地抖動。


 


月光下,我看見他緊抿的唇角泄出一絲笑意。


 


對上我的視線後。


 


他又很快用手邊的搪瓷杯遮擋住。


 


我把木棍杵在地上,腳下踩著男人的影子。


 


「看你吃得口水直流,

想必味道很好吧?要不要再來點?」


 


何芮夏職業病犯了。


 


「建議去醫院掛消化科。」


 


陳壯吐出一口混合著羽毛的唾沫,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你,還有你!」


 


我舉起木棍。


 


陳壯連滾帶爬地逃出巷子,鞋底打滑的聲音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滑稽。


 


我將木棍沾有鳥糞的那端放到門前的溪流裡清洗幹淨。


 


回去的時候,我仰頭朝二樓的男人點了點下巴。


 


「謝了。」


 


他倚在雕花欄杆邊,單手舉起手中的搪瓷杯輕輕搖晃。


 


「客氣。」


 


9


 


我坐在安寧茶館最靠窗的位置。


 


青瓷蓋碗裡碧螺春的香氣氤氲而上,嫋嫋白霧模糊了視線。


 


說書人沙啞的嗓音響起:


 


「上回說到,

那對姐妹花葬身火海……」


 


木門突然「吱呀」一聲響。


 


我循聲望去。


 


一道修長的身影踏進茶館,逆光而立。


 


「我叫謝晗昱,來應聘茶藝師。」


 


我唇角微揚,做了個「請」的動作。


 


謝晗昱走到茶案前,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上好的烏木茶具。


 


木紋細膩,光澤溫潤,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一套點茶的動作被他做得行雲流水。


 


端起茶杯,茶香沁鼻。


 


我一口牛飲。


 


他淡笑著,還未開口。


 


門口的風鈴劇烈晃動。


 


「老板,給我沏壺茶,我快渴S啦。」


 


甜膩的嗓音扎進耳膜。


 


我指尖一頓,緩緩轉頭。


 


宋七踩著高跟鞋站在門口,

視線直勾勾地盯著謝晗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