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如今是什麼世道,露天煤礦倒還好些,若是地下的煤礦,想要挖掘,必定是危險重重。


不過月餘,便聽聞因為礦洞倒塌S傷無數。


 


就連父親都數次寫信問詢,確認我沒有參與其中,並讓我勸誡皇上莫要貪快求功。


 


也是此時,百餘條人命橫亙在前,我才真切意識到,建在空中的樓閣竟是如此危險。


 


我求著父親替我查了那日春和遇襲的事。


 


可父親幾次來信,都避而不談。


 


這不像他所為,除非是他查到的真相,不能說。


 


能讓父親諱莫如深的答案,在我心中已是呼之欲出。


 


是他吧。


 


下得一步好棋。


 


他刻意寵幸春和,逼S珠眉,便是想讓我出手。


 


誰料我遲遲沒有動作,他便索性自己派人扯了春和的耳朵,

挑得春和與我成為S敵。


 


甚至借著這一步,收了我的鳳印,將我禁足在宮內。


 


這所有的一切,他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逼著春和隻能信他一人,由他擺布?


 


讓我父親四處為我籌謀,怕我深陷險境?


 


我思索許久,都不得頭緒。


 


直到那日,我想起太後說的那句,他心懷天下……


 


如今他國力殷實,百姓安樂,令他夜不能寐的除了塞北蠻野的侵擾,便是以我父親為首的幾個將軍兵權在握,功高震主。


 


一想到此,我遍體生寒。


 


他哪裡是在算計我!


 


他這步步緊逼,算計的從來都是父親!


 


父親半生戎馬從無敗績,回京後更是謹慎為官,讓他無從下手。


 


他知父親擔憂我,

便害S珠眉,奪我鳳印,這無一不是逼著父親出手。


 


可隻要出手,便會有把柄落入他手中!


 


到時削兵權便是順理成章。


 


真是好手段!


 


12.


 


想通其中關節,我便更為謹慎。


 


好在如今皇上無暇東顧,隻一心在春和那頭,也讓我有時間籌謀一二。


 


我託父親在宮外尋了個道士。


 


父親問我所為何事,我隻說自己如今心緒煩亂,想聽聽講道靜靜心。


 


入春,聽聞皇上新得了一柄寶劍,削鐵如泥,對上過去的刀劍,隻一劍便能使其出現裂痕。


 


是時候去看看了,以我對他的了解,此時春和的境況可能已經不甚樂觀。


 


我帶著一匣的珠釵明鐺去了早芍殿。


 


宮門緊閉,四個持刀侍衛站在門口。


 


「皇後娘娘,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聽罷,我不再多問。


 


順著早芍殿的宮牆,我走了一段路,這種情勢,不知道她悔不悔。


 


既然她被禁錮,便無關緊要了。


 


父親請的道士頗會講道,我每天至少要聽一個時辰。


 


「姜道士可聽過『寒食散』?」


 


聽道足一月,我才問出這個忍了一月的問題。


 


「不曾聞,那是何物?」姜道士正襟道。


 


「我也是很早以前在古籍中讀到,用燒煉金石類的方劑制成的丹藥,可使人延年健體,神清氣朗。」


 


「方子中似是丹砂、雄黃、白矾、曾青與慈石這幾種。」


 


古方中的寒食散便是如此。


 


既然已決意要做,便再無退路。


 


「娘娘所說的方子甚是罕見,貧道今日回去便試試!


 


言罷,姜道士便站起身,原本淡然出塵的神情驟然消散,隻餘下急切。


 


這個時代的道士,大多都以煉丹為志,若有人能煉出奇丹,必然一躍成為其中翹楚,被眾人敬仰推崇。


 


「姜道士,一切謹慎為上。」我在他身後囑道。


 


13.


 


那方子自然沒有任何問題,魏晉時期風靡於士大夫間百餘年。


 


服之,壯元氣,益陽事。


 


當然,也有毒。


 


隻是毒性隱蔽,若長期大量服用,必然會損壞神經系統,慢性中毒,若一次性過量,還容易誘發急性中毒而暴斃。


 


幾日後,姜道士捧著幾顆褐色的丸粒。


 


「皇後娘娘!貧道終於成功了!」姜道士面色紅潤,聲如洪鍾,行走間若有疾風。


 


「姜道士可是服用了?」我故作驚異,

捏起一粒丸藥問道。


 


「正是!一入肚腹,便如熱火焚之,不過片刻,神思清明,身體輕盈,霎時便如年輕十歲一般令人振奮!」姜道士衣袖甩得呼呼作響,雙目炯炯。


 


「當真是好物。」我贊道,「來人,姜道士制丹有功,賞金百兩。」


 


「姜道士,你便多做一些,我想給我父親留一些,他年紀大了,精神不濟。」


 


「是!」姜道士捧著百兩黃金喜不自勝,連忙應道。


 


姜道士一離開,我便留意到有個青衫的小宮女步履匆匆而去。


 


真好。


 


這宮裡頭有細作的好處就在此,不必自己動手,想傳出去的消息自然會傳出去。


 


我原想著,姜道士怕是要被皇上攔截走,怎麼也沒想到,不過兩日,便傳來姜道士毒發身亡的消息。


 


據宮人回稟,似是食用了某種丹藥而毒發身亡。


 


剛開始,我真當他是過量服食了五石散。


 


直到純妃、麗妃在我面前招搖,稱皇上如今夜夜都要與他們歡好,不知倦怠。


 


她們面色緋紅,半是羞怯半含示威,我卻是心裡發笑,喜不自勝。


 


為了不讓我父親吃到五石散,重煥新顏,也為了讓五石散的方子就此無人惦記,他竟是不惜毒S了姜道士。


 


如此狠毒的天子之心。


 


他這一計,倒是將我的罪責撇得一幹二淨。


 


如今,知曉五石散毒性的,怕隻有春和和太後了。


 


想及此,我再一次去了太後寢宮。


 


這一次,我並沒有見到太後。


 


隻太後宮中的人回了我一句:太後食了皇上送來的丹丸後,精神甚好,便縱馬去皇家獵場散心了。


 


隻這一句,讓我在太後宮外徘徊了整整一日。


 


太後難道真不知曉五石散?


 


直到日暮西下,我才終於等到太後。


 


她一看到我,便點了點頭,似是早就料到我會守候在此。


 


待回了寢宮,屏退左右,她才開口。


 


「皇上今日給的丹藥很是有效,本宮很受用。」說罷,不等我言語,她便繼續說道。


 


「皇上並非本宮親生,如今對本宮卻是殷勤有加,真慈孝仁君,本宮沒有看錯人。」


 


「當初先皇將本宮從將軍府帶入皇宮,許以後位,雖說再無自由身,可有子若此,本宮已別無所求。」


 


太後字字句句本是歡喜釋然,可她此時背門而立,面上無一慰藉之色,隻散落著淡漠、失落,以及漫無邊際的寂寥。


 


我瞥了一眼門窗,隱約可透見一個陰暗的身影。


 


太後這些話,是說給那個人聽的。


 


「平生,已無憾事!隻盼著你們安好。」太後驟然握住我的手。


 


掌心清冷,卻將我的手緊緊握在手心。


 


她如星辰一般的眸子閃過一絲決絕與無畏。


 


不過片刻,我便將她的掌心暖得溫熱,甚至沁著一層薄汗。


 


我心中一片澄澈。


 


是了。


 


她知道的。


 


五石散的毒性,她怎會不知。


 


剛才那番話,雖明裡是說給第三人,可也是說給我聽的。


 


先皇將她從將軍府帶走,而太後,並非將軍府之人。


 


除非那時,太後已與我父親……


 


太後也是恨先皇的吧,讓她生生與所愛分割。


 


將她困守在這宮牆之中。


 


再者,當今皇上並非她親生,

她無護子之心,哪怕明知五石散毒性,也隻縱著我胡來。


 


太後她怕是存了S志。


 


我隻不明白,先皇究竟做了些什麼,竟讓她有如此大的恨意,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母後,兒臣也願母後身體康健。」


 


我字字句句,強忍著心中悲慟。


 


「去吧。做你想做的。」太後擺擺手,笑道:「本宮信你。」


 


隻這短短一句,我便又是心中一痛。


 


若是父親在,此刻不知會如何心疼面前這般決絕的女子。


 


14.


 


那之後,我便時常命人送些湯湯水水去太後寢宮。


 


旁人隻道我失了聖寵,便投了太後。


 


就連太後都不知我為何如此執著於送些無甚大用的湯水。


 


拒了幾次後便索性由了我。


 


這一送便是三年。


 


其間,確實有太醫察覺到了寒食散的毒性,可又當如何?


 


很少有銀錢打動不了的人。


 


如果有,我想他總會怕S吧。


 


三年間,後宮如同換了一個模樣。


 


每隔幾個月便會有成群的秀女入宮,春桃般嬌嫩的臉龐如流水一般踏入這個圍城。


 


宸妃雖掌著鳳印,心思卻渾不在此間,不過半年便她便稱病推讓了鳳印。


 


鳳印被收入庫房,隻讓淑妃與麗妃掌協理之權。


 


可嘆的是,皇上如此勤勉耕耘,卻一個孩子都沒有留下。


 


細想,他體內毒素濃厚,便是有子,怕也是難健康。


 


隻是自鍛鋼術成型後,這三年,春和如同沉寂了一般,就連制鹽術都再未聽聞。


 


我雖仍端坐在後位上,可卻已然隻是個空殼,三年間,隻見過皇上寥寥幾次。


 


他眼中的嫌惡已毫不遮掩。


 


有一次,他應是剛吃過寒食散,闖入鳳鸞宮時目赤面紅。


 


「煙兒!今日我定要你!」


 


這一聲稱呼,驚得我竟失了防備。


 


滿宮之中,名諱中帶煙的隻有一人,那就是太後!


 


他隻手箍住我的手腕,滾熱的氣息撲在我耳際:「當初若不是父皇執意封你為後,你本該是朕的!」


 


「你是朕的!」


 


他欺身而上,我卻是頓覺胃中翻滾。


 


原我恨他,如今他卻讓我惡心!


 


那日後,我便再不能看他的臉,僅剩的一絲憐憫也消失無蹤。


 


15.


 


百無聊賴。


 


日西斜,晚霞似錦。


 


「皇上……皇上……」


 


一個小公公踉踉跄跄奔了進來,

一入門就跪了下去,磕磕巴巴:「皇上昏厥,不省人事!」


 


我手裡的團扇應聲而落,淚,如水而下。


 


心中卻是長舒了一口氣,三年了,我看著他癲狂了三年,總算要落幕了。


 


16.


 


皇上駕崩後,以太後為尊。


 


她以自己年老為由,命我代掌。


 


這三年,我日夜籌謀,為的便是今日。


 


皇上疑心深重,早就將自己的兄弟趕盡S絕,皇室血脈已是寥落。


 


一年前,我隨太後出宮散心,半道上便逃了出去見了父親一面。


 


那時,我問父親:「若我為帝,當如何?」


 


父親隻驚了一瞬便恢復如常,望著我鄭重道:「當勤政愛民。」


 


「多謝父親。」


 


今日此時,父親重兵在外,我將鳳印丟擲在一旁,

頭戴冠冕,身著黃袍。


 


拾級而上。


 


為帝後,我才再一次見到了春和。


 


她蜷縮在早芍殿的角落,看到我靠近,便將頭縮得更狠了,隻露出了小半節已看不出顏色的脖頸。


 


她不再是那個肌膚勝雪的小姑娘了,不過三年而已,她卻仿若老了十歲。


 


三年前,那柄鋒銳無雙的寶劍一出,坊間便傳出了零零碎碎鍛鐵鑄鋼的方法。


 


想來,那時皇上逼問了很多她無法解釋的問題。


 


畢竟,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為了不讓這等絕密再泄露半字,春和便被長久地禁錮在此地。


 


若不是皇上還貪念著她腦子裡的東西,她怕是早就沒命了。


 


「春和。」我開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春和猛地抬起頭,半晌,撲簌簌落下淚。


 


「我以為他愛我。」她的聲音喑啞,如同田間的老妪。


 


在無人可聞的時間裡,不知她哭了多少回,叫了多少回。


 


可她連個正經的妃位都沒有,即便是S在宮牆之中,又有誰在意呢?


 


離開的時候,她仍蜷縮在角落。


 


哪怕我已讓守門的侍衛離去,她恐怕也再走不出來了。


 


那個腳步輕快笑容燦爛的姑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17.


 


最後一次見太後,是在送她出宮清修的時候。


 


我將一直留著的荷包,交給了她。


 


「這三年來你送的湯水……」太後沒有說下去,隻探究地看向我。


 


「隻是些能中和毒性的藥劑,如今你體內應該還殘留了許多毒素。之後還是要先戒斷,再慢慢調養。


 


「這樣已是很好。」太後嫣然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笑。


 


原本清冷的面容霎時便鮮活起來。


 


至於那皇城內的腌臜事,便讓它永遠沉寂在皇城中吧。


 


父親早已在宮門外候著,他交了虎符,自請去做了太後出行的護衛。


 


我哪能推拒。


 


18.


 


自我為帝後,再一次體會到違背時代的發展軌跡,究竟會有怎樣的惡果。


 


且不說為了挖煤導致的礦難與疾病。


 


為了鑄造鋼鐵而貪快冒進的土法煉鋼,確實制造出了一批武器鎧甲。


 


可為了保密,圈禁了大量農民,農田荒廢,森林砍伐……但逢災荒,糧食便難以維系。


 


這些矛盾都需要我化解。


 


好在,時間還長。


 


這一次,便一步一步,徐徐圖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