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嘗到「聲音」的味道。


 


謊言是苦澀的鐵鏽,恐懼是酸澀的檸檬。


 


靠著這個能力,我成了警局最好的審訊專家。


 


直到我面對那個被指控S害全家的沉默少年,他抬頭看我,什麼也沒說。


 


但我嘴裡,卻炸開一股我這輩子嘗過最純淨、最甜蜜的味道——那是「真相」的味道。


 


1


 


我能嘗到聲音的味道。


 


這不是比喻。


 


當我第一次在幼兒園裡聽小朋友說「我爸爸是超人」時,嘴裡泛起的鐵鏽般的澀味讓我直接吐了出來。


 


老師以為我生病了,隻有我知道,那是謊言特有的滋味。


 


2


 


二十八年來,我學會了與這項天賦共處。


 


恐懼是酸澀的檸檬,憤怒是灼熱的辣椒,

幸福是清新的蜂蜜。


 


而真相——我嘗過寥寥數次的最純淨的真相——是清涼的泉水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3


 


靠著這項能力,我成了濱城市局最好的審訊專家。


 


同事們都以為我有什麼微表情分析的絕活,局長甚至送我去進修過心理學。


 


隻有我知道,那些證書和理論遠不如我舌尖一瞬的判斷準確。


 


4


 


「沈老師,這邊請。」


 


年輕的刑警小李為我推開詢問室的門,臉上寫滿疲憊。


 


「這小子嘴硬得很,十個小時了,一個字都不說。」


 


我點頭,走進房間,目光落在單向玻璃後的少年身上。


 


顧夜,十七歲,濱城中學高二學生,涉嫌S害養父母和十二歲的妹妹。


 


現場極其慘烈,三名受害者均被銳器刺中要害身亡。


 


兇器上是顧夜清晰的指紋,他的衣物檢測出受害者的血跡。


 


證據鏈完整得幾乎無懈可擊。


 


5


 


我坐下,翻開案卷,例行公事地開始問話。


 


「顧夜,我是沈辭,警方顧問。」


 


我聲音平穩。


 


「我們需要你再回憶一下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少年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審訊室裡慘白的燈光照在他過分蒼白的臉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輪廓。


 


他沉默著,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我繼續問了些常規問題,他依然一言不發。


 


我並不意外,案卷顯示他自被捕後就沒開過口。


 


但我的能力並不完全依賴語言——沉默本身也有味道,

那是一種沉悶的、類似未熟柿子的澀味,代表著抗拒和封閉。


 


我合上案卷,決定換個方式。


 


「你的班主任陳老師說,你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還獲得了今年的物理競賽省級一等獎。」


 


我稍稍前傾身體。


 


「她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


 


顧夜的眼睫輕微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沉默。


 


我嘴裡泛起未熟柿子的澀味,混合著淡淡的鐵鏽味——那是他對老師評價的不認同。


 


「你的妹妹顧小雨,」


 


我緩緩道,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她的同學們說,你每天都會去接她放學。」


 


這一次,顧夜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我等待著,準備品嘗那代表悲傷或內疚的酸楚。


 


然而,

下一秒,我的整個世界顛覆了。


 


6


 


顧夜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


 


他什麼也沒說。


 


但我的舌尖卻炸開一股味道——清澈如山澗最純淨的泉水,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神聖的甜意。


 


那甜味純粹而強大,瞬間衝刷掉我口中所有雜味,佔據了我的全部感官。


 


這是真相的味道。


 


我經歷過的最純淨的真相。


 


7


 


我猛地向後靠去,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幾乎要嘔吐出來。


 


怎麼可能?


 


所有證據都指向這個少年是冷血殘忍的兇手,現場血跡、指紋、動機……一切邏輯嚴密的推斷,在我嘗過的最極致的真相味道面前,

土崩瓦解。


 


「沈老師?你沒事吧?」


 


小李推門進來,擔憂地看著我蒼白的臉。


 


我強壓下喉嚨裡的不適,擺擺手:


 


「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讓我……讓我單獨和他再待一會兒。」


 


小李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審訊室裡重新剩下我們兩人。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的能力從未出過錯。


 


如果顧夜是無辜的,那現場那些鐵證如山又該如何解釋?


 


「顧夜。」


 


我再次開口,聲音因震驚而有些沙啞。


 


「你真的沒有什麼想說的嗎?任何你想告訴我的事情?」


 


少年凝視著我,那雙眼睛深得像夜,裡面沒有S人兇手的瘋狂或恐懼,

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依然沉默,但我口中的真相之味愈發濃烈,甜得讓我心慌。


 


難道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真相」?


 


8


 


我翻開案卷中的現場照片,受害者們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血腥的場面依然觸目驚心。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如果我的能力這次出錯了呢?如果這種極致的「甜」代表的是另一種極端情緒,比如……S人時的快感?


 


不,不可能。


 


我分辨過S人犯的聲音,那是混合著血腥、暴力和扭曲欲望的復雜味道,絕不可能如此純淨。


 


「我相信你。」


 


我聽見自己說,這話甚至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但我舌尖那不容置疑的味道支持著我:「我知道人不是你S的。


 


顧夜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他被捕後第一次對外界刺激產生明顯反應。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重新低下了頭。


 


然而,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我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味道——不再是純粹的甜,而是夾雜了一縷極其細微的、冰冷刺骨的鐵腥味。


 


那不是謊言的味道。


 


那是……恐懼。


 


對什麼的恐懼?


 


9


 


「沈老師,」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刑警隊長林峰站在門口,臉色嚴肅。


 


「出來一下。」


 


我跟著林峰走到觀察室,他遞給我一份剛出來的法醫補充報告。


 


「初步毒物檢測結果,


 


林峰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


 


「三名S者體內都檢測出了一種罕見的藥物成分,能導致肌肉麻痺但意識清醒。」


 


「法醫說,兇手可能是當著其他受害者的面,一個一個動手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想象著那個場景,胃裡一陣翻騰。


 


這是何等殘忍的虐S。


 


「還有,」林峰壓低聲音。


 


「技術科在兇器上發現了除顧夜之外的另一組模糊指紋,但數據庫裡沒有匹配。」


 


「另外,現場勘查報告補充說明,客廳窗戶的鎖有細微的撬痕,之前被忽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另一組指紋。


 


被忽略的撬痕。


 


這與顧夜身上的「真相」味道對上了。


 


10


 


「林隊,

這個案子可能有問題……」


 


我急忙說。


 


林峰抬手打斷我:


 


「小沈,我知道你的直覺一向很準,但這次證據實在太充分了。」


 


「另一組指紋可能是客人留下的,撬痕也可能是舊的。」


 


「顧夜有充分的動機——養父母長期感情不和,經常爭吵,據說還打算停止資助他上學。」


 


「鄰居也證實,案發前晚聽到養父大罵顧夜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同情那孩子,但我們的工作要講證據。」


 


「準備好心理評估報告吧,法院需要這個。」


 


我回到觀察室,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重新低下頭、恢復沉默的少年。


 


他單薄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我舌尖那純淨的甜味依然清晰,但此刻卻混合了一絲冰冷的鐵腥,像是一塊甜點裡藏著的刀片。


 


我相信我的能力。


 


我相信顧夜不是兇手。


 


但這就意味著,真兇還逍遙法外,並且精心策劃了這一切,將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推出來頂罪。


 


而顧夜,他為什麼寧願背負滅門的罪名,也不肯說出真相?


 


他在恐懼什麼?


 


或者說,他在保護什麼?


 


11


 


我拿起顧夜的案卷,目光落在他的家庭關系一欄。


 


顧夜,原名不詳,七歲時被顧氏夫婦從孤兒院收養。


 


原孤兒院的名字是——星輝兒童福利院。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


 


我需要去一趟星輝孤兒院。


 


同時,我得想辦法讓顧夜開口。


 


在他沉默的背後,一定藏著比謀S罪名更讓他害怕的東西。


 


12


 


我驅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前往位於城西老區的星輝兒童福利院。


 


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現代建築逐漸變為低矮、略顯陳舊的樓房。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與市中心截然不同的、緩慢而陳舊的氣息。


 


舌尖上,顧夜帶來的那股純淨的「真相」之味,如同含著一塊不會融化的硬糖,持續地提醒著我方向的正確。


 


然而,那縷冰冷的鐵腥味,也如影隨形。


 


星輝福利院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一些。圍牆的石灰大片剝落,鐵門鏽跡斑斑,隻有院子裡傳來的零星孩童嬉笑聲,給這裡增添了幾分生機。


 


13


 


接待我的是院長,

一位姓陳的中年女人,面容慈祥但眼神裡帶著常年操勞的疲憊。


 


我出示了證件,但沒有說明具體案情,隻說是為了顧夜早年的一些情況做背景調查。


 


「顧夜啊……」陳院長聽到名字,眼神恍惚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那孩子,我記得。很聰明,也很安靜,就是……太內向了,什麼事都憋在心裡。」


 


她帶我走進一間簡陋的辦公室,翻找出了一本厚厚的、頁面泛黃的檔案冊。


 


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


 


「他是七歲那年被送來的,送來的時候……身上有傷。」


 


陳院長的手指在「顧夜」那一頁上輕輕摩挲。


 


「說是父母意外去世了,遠房親戚不肯收留。

剛來的時候,幾乎不說話,就像個漂亮的小啞巴。」


 


「傷?」我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嗯,一些……淤青,舊傷新傷都有。」


 


「我們當時懷疑過是不是受過N待,但送他來的人手續齊全,孩子自己又什麼都不說,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陳院長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