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甜味和鐵腥味在我口中交織、衝撞。


 


「張建軍S了,S在一條臭水溝裡。」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S害你養父母一家的真兇還在逍遙法外,而且,他S了張建軍滅口。」


 


我身體前傾,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顧夜,你知道張建軍為什麼該S,對嗎?你知道真兇是誰,對嗎?」


 


「你沉默,不是在保護自己,你是在保護那個人?還是……在害怕說出當年的真相?」


 


「轟隆——!」


 


一道極其明亮的閃電劃過窗外,幾乎將審訊室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


 


「啊——!


 


顧夜終於無法控制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猛地縮成一團,雙手SS地捂住耳朵,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麻木,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就是現在!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提高音量,語速加快,利用他心理防線最脆弱的瞬間:


 


「是因為那個雷雨夜嗎?在福利院的時候?張建軍他對你和小北做了什麼?!」


 


「這個鑰匙扣上陳舊的血跡,是誰的?!是小北的嗎?!」


 


顧夜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混合著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顯得無比絕望。


 


他看著我,眼神裡不再是悲憫和平靜,

而是充滿了掙扎、痛苦,還有一種……哀求。


 


我口中的味道復雜到了極點:那純淨的「真相」之甜在劇烈地閃耀,幾乎要衝破那濃重的鐵腥恐懼。


 


但恐懼的味道依舊頑固地纏繞著它。


 


他在掙扎,他的內心在激烈地交戰。


 


「說出來,顧夜!」


 


我幾乎是在懇求,也像是在命令。


 


「說出來才能結束!真兇在利用你的恐懼!張建軍已經S了,你還要讓更多的人受害嗎?」


 


「小北呢?小北現在在哪裡?他安全嗎?!」


 


「小北……」顧夜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這是他被捕以來,第一次說出有意義的詞!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然而,就在此時,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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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探進頭來,臉色有些奇怪:


 


「沈老師,打擾一下。副隊長王強來了,說要了解案情進展,讓你出去一下。」


 


該S的!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內心怒火翻湧,但王強是局裡的老資格,副隊長,我不能公然違抗。


 


我看了一眼幾乎處於崩潰邊緣的顧夜,知道這次機會被打斷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對顧夜低聲說:


 


「等著我。我會弄清楚的。」


 


然後,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審訊室。


 


門外,副隊長王強端著保溫杯站在那裡,身材微胖,臉上掛著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


 


「小沈啊,聽說有突破?張建軍那條線怎麼回事?

林隊不在,我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他語氣輕松,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審訊室的門。


 


我壓下心裡的煩躁,簡要匯報了發現鑰匙扣、聯系小北以及張建軍被滅口的情況。


 


但隱去了我對顧夜心理防線的突破以及他剛才的反應。


 


王強聽著,不時點點頭,最後咂咂嘴:


 


「哎呀,這麼復雜了?看來這案子背後水很深啊。」


 


「不過小沈,辦案子還是要講證據鏈,直覺很重要,但不能全靠直覺。顧夜那邊,還是撬不開嘴?」


 


「正在努力。」我含糊道。


 


「嗯,努力是好的。」


 


王強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


 


「但也要注意方向,別被一些……旁枝末節帶偏了。畢竟,現有的證據,對那孩子還是很不利的。


 


他說完,喝了一口茶,晃晃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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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升了起來。


 


王強的出現,是巧合嗎?他話裡的意思……


 


我甩甩頭,現在不是懷疑內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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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再進審訊室,卻被看守的同事告知,按照規定,連續審訊時間已到,需要讓顧夜休息一下。


 


我無奈,隻能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裡面。


 


顧夜已經重新低下了頭,恢復了沉默,仿佛剛才那個瀕臨崩潰的少年隻是我的幻覺。


 


雨還在下,雷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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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辦公桌,小李那邊還沒有關於福利院舊案的消息。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梳理。


 


鑰匙扣、小北、張建軍、福利院、雷雨夜、恐懼、陳舊的血跡……


 


真兇S害顧夜全家,栽贓顧夜,然後又迅速滅口張建軍。


 


他對過去了如指掌,並且有能力實施如此冷血周密的計劃。


 


他是在為誰復仇?為小北?還是為當年可能受害的其他孩子?


 


而那個音樂盒,那個首飾盒……兇手在找什麼?


 


會不會和鑰匙扣一樣,是與過去有關的某種「紀念品」或「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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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內部電話,打給負責顧家現場物證分析的同事。


 


「幫我再仔細檢查一下顧小雨房間的音樂盒,還有她母親梳妝臺的首飾盒,看看裡面有沒有夾層,或者有沒有缺少什麼特別的東西?」


 


「比如……照片、紙條,

或者任何看起來不像是他們這個家庭該有的、比較舊的小物件。」


 


如果我的推測方向正確,那麼真兇的目的,不僅僅是S人,更是要徹底揭開某個被埋葬的過去。


 


而顧夜,就是那把關鍵的鑰匙。


 


現在,鑰匙孔已經被我找到,隻差最後一步,將其轉動。


 


我看向窗外連綿的雨幕。這場雨,似乎要將十年前的塵埃與血腥,一並衝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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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證科那邊很快有了回音。


 


「沈老師,你猜對了!」


 


同事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顧小雨的那個音樂盒,我們拆開底座,發現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夾層。」


 


「裡面藏著一張老照片,還有一小縷用紅線捆著的頭發!」


 


我的心猛地一跳。


 


「照片內容?

頭發呢?」


 


「照片很舊了,有點模糊,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上面是……兩個小男孩,看起來七八歲和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舊衣服,背景像是福利院的院子。」


 


「年紀大點的男孩摟著小的那個,兩人都在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同事頓了頓。


 


「頭發已經送去和鑰匙扣上的 DNA 做比對了,結果最快明天出來。」


 


兩個男孩……顧夜和小北?


 


照片藏在音樂盒的夾層裡,這絕不是巧合。


 


是顧小雨藏的?還是真兇放的?這照片是證據,還是……某種提示?


 


「首飾盒呢?」我追問。


 


「首飾盒沒有夾層,

但女主人放項鏈的那一層,少了一樣東西。」


 


「根據盒子裡留下的印痕和家屬辨認,原本應該有一條很普通的銀質小提琴吊墜項鏈,不值什麼錢。」


 


「但據說是女主人年輕時獲得的某個小獎的紀念品,她一直留著。」


 


小提琴吊墜?這和福利院、和過去的關聯是什麼?


 


線索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散亂。


 


照片、頭發、失蹤的項鏈、鑰匙扣……它們像散落的拼圖塊,我需要找到那張最終的圖樣,才能知道該如何拼接。


 


36


 


這時,小李急匆匆地跑來,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沈老師,查到了!星輝福利院!十二年前,確實出過事!」


 


他喘著氣,將一份泛黃的舊報紙電子檔和寥寥幾頁的內部報告發到我電腦上。


 


我立刻點開。


 


報道的標題並不醒目:


 


《城西一兒童福利院一男童意外墜樓,經搶救無效S亡》。


 


時間,正好是顧夜在福利院的第三年,也是護工反映晚上有怪聲的那段時間。


 


報道內容很簡略,隻說是名叫「趙北」(小北!)的六歲男童,夜間從福利院二樓活動室窗臺意外墜落,頭部重傷,送醫不治。


 


定性為意外。


 


當時的值班人員……正是保安張建軍。


 


報告裡提到,張建軍聲稱自己去巡查後院,離開了幾分鍾,回來就發現孩子已經出事了。


 


另一個當時在院的孩子(報告隱去了姓名,隻寫顧 X)是最後和小北在一起的人,但受到嚴重驚嚇,問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意外墜樓?受到嚴重驚嚇的孩子……是顧夜?


 


我的目光SS盯住「意外」兩個字。


 


陳院長說過,小北「反應有點慢」。


 


一個反應慢的六歲孩子,如何在保安短暫離開的幾分鍾內,獨自爬到窗臺並「意外」墜樓?


 


而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顧夜,又看到了什麼,會受到「嚴重驚嚇」,以至於問不出話?


 


張建軍!又是張建軍!


 


舊報道和內部報告都語焉不詳,顯然當時並沒有深入調查。


 


一個無依無靠的福利院孩子的S亡,很容易就被「意外」兩個字輕輕蓋過。


 


但顧夜記得。


 


顧小雨音樂盒裡的照片記得。


 


那個帶著陳舊血跡的兔子鑰匙扣也記得。


 


小北的S,絕不是意外。


 


真兇拿走的那個小提琴項鏈,又代表著什麼?和S去的顧太太有關?

還是和小北有關?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如果小北的S是謀S,那麼十二年後的今天,顧家滅門和張建軍被S,就是一場遲到了十二年的、殘酷的復仇。


 


而顧夜,這個當年的見證者,他背負著這個秘密活了十二年,如今又被卷入血腥的漩渦中心。


 


他的沉默,是在恐懼那個連S數人的復仇者?


 


還是……在保護這個復仇者?


 


畢竟,如果復仇的目標是張建軍和他的養父母(他們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從某種角度說,復仇者是在替小北、也可能是替他自己討還公道。


 


但為什麼要用如此殘忍的方式?


 


為什麼要牽連無辜的妹妹顧小雨?


 


又為什麼要將罪名栽贓給顧夜?


 


太多的疑問盤旋在腦中。


 


37


 


「叮——」


 


內線電話響起,是技術科小王。


 


「沈老師,鑰匙扣上陳舊血跡的 DNA 比對結果出來了。」


 


「……和音樂盒裡那縷頭發的 DNA,以及數據庫中小北親生父母留存的樣本(當年失蹤人口庫備案)比對……確認屬於同一個人:趙北,也就是小北。」


 


果然!鑰匙扣是小北的,上面的血,也是小北的!


 


是十二年前那個「意外」夜晚留下的嗎?


 


「那……那張舊照片上兩個孩子的身份,能確認嗎?」


 


「正在用圖像增強和年齡模擬技術比對,需要點時間。


 


「但初步看,年齡大點的男孩面部特徵……和顧夜童年照片高度吻合。」


 


一切,都指向了十二年前那個雨夜。(報道裡雖未寫明天氣,但護工提到過怪聲持續期間有雷雨)


 


指向了星輝福利院,指向了小北的「意外」S亡。


 


真兇,一定與這段往事有著最直接、最深刻的關聯。


 


我拿起車鑰匙,對小李說:


 


「走,再去一趟星輝福利院!現在就去!」


 


我必須再見一次陳院長,問清楚當年每一個細節。


 


特別是顧夜養父母(當時的顧先生夫婦)在領養顧夜前後,與福利院的接觸,以及……那個小提琴項鏈,是否在福利院出現過!


 


雨水猛烈地衝刷著警車,雨刷器開到最大,前方視線依然模糊。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們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復仇者,不會坐視不管。


 


張建軍的S就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