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卻抱著渾身滾燙的我,求不來一碗救命的水。


 


熬到了晚上,我便有些撐不住了。


 


娘眼淚吧嗒,哽咽著親了親我的額頭,悄然割開了手腕,將溫熱的血往失去意識的我嘴裡渡。


 


娘拿她的命,又給了我一次命。


 


第三日,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耳朵嗡嗡作響。


 


娘怕極了。


 


趁嬤嬤出去時,推倒了油燈,要靠一把大火燒來爹的愧疚,給我求活路。


 


可來的卻是祖母。


 


她認定娘詭計多端,要用自焚的苦肉計與她最愛的孫子爭前程。


 


便命人將娘按在院子裡打得皮開肉綻。


 


嬤嬤不忍,在人散去後嘆息道:


 


「二爺帶大夫人與少爺去拜訪大儒先生了,不在府中。你便是燒S了自己,也會被老夫人藏在柴房裡,

等少爺入了大儒門下才被拖出來的。」


 


「別犯傻了,好好的。」


 


嬤嬤悄悄遞了一竹筒水給娘。


 


可,我已經喝不下去了。


 


娘不哭了,她在笑。


 


「歲安乖,忍一忍,最後一晚我們就能回家了。」


 


第四日,


 


爹在入朝前來了一趟柴房。


 


隔著漆黑的木門,他說:


 


「阿櫻,勿要再鬧了,你若肯認個錯,去螢秋跟前斟茶道個歉,我接你出來。」


 


可娘遍體鱗傷、氣若遊絲,已經開不了口了。


 


回應爹的隻有貫穿柴房的嗚咽風聲。


 


爹等不到回答,在門外站了許久。


 


直到管家來叫該去早朝了,他才頓了頓,落下一句「好自為之」轉身而去。


 


旭日東升,透過破爛的窗戶紙落在娘慘白的臉上。


 


她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在我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輕聲道:


 


「爸爸在等我們回家了。」


 


「他很愛我們,拿命在愛我們。寶寶,以後我們就有自己幸福的家了。」


 


我好像看到了光。


 


光的背後,會是娘嘴裡幸福的家嗎?


 


歲安徹底失去了意識。


 


10


 


商序今日莫名地心緒難安。


 


他隱隱覺得,似乎要失去什麼了。


 


他坐不住了,早早起來便去了柴房一趟。


 


他惶恐不安,到底是害怕失去的。


 


直到他透過破洞的窗戶,隱隱約約看見阿櫻緊緊抱著歲安,安靜又平和地躺在窄床上,才將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放進了肚子裡。


 


他見阿櫻纖長的睫毛抖了抖,便知她已然醒了。


 


他想說句軟話的。


 


可他一想起那日阿櫻冰冷決絕的笑,便又生了三分怒氣。


 


她總是這般,看起來柔弱,卻極其要強與難纏。


 


第一次自己將诰命換良藥給螢秋求活路時,她整整大半年不曾與自己說過話。


 


還是在歲安落地時,她才看在歲安的面子上,軟下了態度。


 


卻也強硬地威脅自己:


 


「若你做不到為我求诰命,也做不好一個愛歲安的爹,我便會代替老天收回你現有的一切,帶走歲安,讓你一無所有。」


 


那時候的商序沉浸在喜得愛女的喜悅裡,不覺不妥。


 


事後回想之時,常常覺得她小題大做,在滿祖宗面前落了自己面子。


 


隱隱也聽旁人背後嘲笑他商家二爺無用,被一個鄉野村姑拿捏得SS的。


 


讓他頗為氣惱。


 


第二次他拿诰命給螢秋母子求了立足的安穩,

蘇櫻更是毅然決然搬出了主院,不顧勸阻,丟下顏面與情分,自此夫妻分居,與他徹底離了心。


 


他自覺虧欠,也想彎下腰身去哄。


 


可母親訓斥、螢秋勸解。


 


他便也覺得,她們說得對。


 


自己貴為尚書郎,給了蘇櫻錦衣玉食的安生,連她生下病弱的啞女也不曾動過納妾的心思,如何不算深情。


 


她倒是全然不念舊情,隻顧沽名釣譽拼命地要诰命。


 


竟以如此決然又失體面的方式逼自己。


 


他便如母親與螢秋建議的那般,冷著便冷著,晾著便晾著。


 


等她吃夠蹉跎,受盡白眼,回過頭來,還是覺得自己待她最好。


 


日後便能收斂剛烈的性子,做一個溫柔小意,與螢秋一般讓母親歡喜、下人敬仰、外人稱贊的賢內助。


 


這第三次,

商序是存了為她求诰命的心的。


 


母親咄咄相逼,砚之痛哭流涕。


 


他依然緊咬牙關,拒絕得徹底:


 


「入大儒門下罷了,砚之還小,我自可細細謀劃。可我欠了阿櫻的,已辜負她兩次,令夫妻離心,舊情難卻。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要將這诰命求給阿櫻。」


 


「此事,勿要再提。我心意已決!」


 


可次日,歲安便將砚之推下了水。


 


阿兄幼時為救自己,落入冰湖底,落下寒症,肺痨一生。


 


竟不足雙十,便因沉疴已久撒手人寰。


 


他欠了阿兄的命,生生世世都還不完了。


 


可阿兄的遺腹子,竟也因自己的女兒落入冷水裡。


 


阿兄的肺痨,阿兄的英年早逝,像心魔一般將他咬得五心盡亂。


 


所以,他便是為了阿兄,

為了彌補受了驚嚇夜夜啼哭的砚之,這入大儒門下的機會,他也務必為砚之求來。


 


他想,他與阿櫻相識於微末,共患難一路走到如今,還有個乖巧懂事的女兒。


 


不會因為這區區一個诰命當真勞燕分飛的。


 


待砚之入了大儒門下,一月便隻有兩日休沐才能回府。


 


他便能將空下來的時間都用在陪阿櫻母女身上。


 


歲安喜歡爹爹,阿櫻看在歲安的份上,也不會再鬧下去。


 


況且時日且長,自己不過二十出頭,總還有機會為阿櫻求诰命的。


 


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兀自松了口氣。


 


直到那道他一次次違背誓言、委屈妻女求來的聖旨,再次落在他手上。


 


一陣莫名的刺痛,像刀尖剜在了他的心上。


 


他捏著左胸的位置痛到面色煞白,扶住朱紅的宮牆才勉強讓自己沒摔倒,

可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噴出一口心尖血來。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滿臉煞白。


 


跌跌撞撞,直往府中方向奔去。


 


直到柴門被一把推開。


 


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二人,還保持著他一早看到的姿勢。


 


安詳地、淡然地、沒了呼吸。


 


他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連嘶吼都帶著令人膽寒的顫抖:


 


「為何會如此?我問你們為何會如此!」


 


遲螢秋聞訊而來,站在人後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


 


她滿心都是欣喜與激動。


 


卻在商序吃人般的視線掃過眾人時,嘴角一彎,急急開口:


 


「下人說,阿櫻前日縱火自焚,差點將自己燒S。後又不吃不喝,還倒掉了歲安的風寒藥,她是要拿性命與你鬧脾氣啊。


 


「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能拿自己孩子的命賭氣,可憐的歲安啊!」


 


她以為,讓商序恨毒了蘇櫻,自己的機會便來了。


 


可一句話落下,商序的手便掐上了遲螢秋的脖子,猩紅的雙眸,猶如發怒的豺狼:


 


「阿櫻便是自己S,都舍不得傷歲安分毫。她絕不會拿歲安的命報復任何人!」


 


「說,你怎麼對她了?」


 


12


 


遲螢秋被掐得面無血色,猙獰的臉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直到商母匆匆而來,一拐杖打在商序的手臂上大罵道:


 


「你害S你阿兄還不夠,連你阿嫂也要害S嗎?」


 


提起阿兄,商序一瞬間像被掐住了喉嚨,再也動彈不得。


 


商母下一句話,像當頭一棒,將他最後一絲猶豫與愧疚徹底打沒了:


 


「嫁進我商家本就是她高攀,

S了正好,給她們母女一個風光大葬,既全了我商家的人情臉面,也能告訴滿京城的人,你商序是喪了偶的,兼祧兩房,擔負起螢秋與砚之的餘生,旁人也無可置喙!」


 


商序抬眸看她,像見了鬼:


 


「兼祧兩房?母親你如何說得出口!我妻女的屍骨還躺在你面前,你便連最後的顏面禮儀都不顧了嗎?」


 


商母被氣得身子發抖:


 


「你罵我禮儀顏面都不要?你有什麼資格說出這樣的話來!」


 


「若不是你貪玩,如何會讓我芝蘭玉樹般的兒子落了冰窟窿,一輩子纏綿病榻早早撒手人寰?你欠了他的,永生永世都還不起!」


 


「若不是那鄉野女借著救命之恩嫁給了你,我早早便讓你再娶了螢秋,將砚之視如己出,為他竭力而為,將我商家的未來與以後都周周全全交到他手上!這是你欠了他們的!


 


「自不量力,她既要高攀,就活該技不如人落得這般下場!」


 


「我念在你為大房謀劃頗多的份上,沒在我孫兒大喜的日子裡,將那對賤骨頭神不知鬼不覺扔去亂葬崗,都是我仁慈。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


 


商序目瞪口呆,搖搖欲墜。


 


他在這個時候才看透他母親的打算,才知道她偽善的規矩禮儀背後從來都是對阿櫻母女的厭棄。


 


商序痛到撕心,字字泣血般冷笑道:


 


「我欠阿兄的是不錯!可當初阿兄與人妄議朝政,斥責聖上,招來塌天之禍時,又是誰挺身而出,替他頂罪被流放嶺南的?又是誰,一路艱難,差點S在毒瘴裡的?」


 


商母心虛,到底撇過了臉去。


 


商序便失望到底,繼續道:


 


「我處處為母親著想,唯恐母親憂心,事事報喜不報憂,

隻說阿櫻的救命之恩。卻不曾告訴過你,我被毒蛇咬中,墜入崖底,雨霧彌漫,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恐懼與絕望都差點讓我S掉,是阿櫻從天而降,為我吸去毒血,為我綁上了斷掉的腿骨,用堆起的棕榈葉將我拖出了崖底。整整三日,她走得滿腳底的水泡,掌心磨破深可見骨。」


 


「我一次次求她放棄我,又一次次害怕她真的放棄我。可她沒有啊,她硬是帶我趟出了一條生路。也是她,一碗稀粥,一張薄餅地陪我熬到先皇駕崩天下大赦,我才得以回京。」


 


「母親啊,你如此不喜阿櫻,是當真隻不喜她嗎?是阿兄珠玉在前,你永遠看不得我的努力與成就吧。是阿兄傷了身子,你永生永世都對我帶著怨念與恨意的惡毒吧。是你,從來不愛我啊!」


 


商母被戳中心事,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商序摩挲著蘇櫻手腕的傷,

在腳下帶血的粗粝瓦片裡,一遍遍想著,阿櫻好傻,這般決裂自盡該有多痛啊。


 


直到他抱起阿櫻的身子,在歲安的嘴角看到一片漆黑的血漬,才轟隆一聲,像被雷擊中了。


 


他驀地看向看守嬤嬤,眼神犀利,聲音又冰又冷:


 


「這幾日,夫人與小姐經歷過什麼?」


 


「說!」


 


13


 


嬤嬤被吼得一膝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將視線投向了面色煞白的遲螢秋。


 


商序便懂了。


 


冷笑道:


 


「來人,把老東西給我拖出去,剁成肉泥去喂狗。且看她的主子會不會救她!」


 


遲螢秋駭然地縮在了商母身後,渾身瑟瑟。


 


嬤嬤再也不敢遲疑,磕頭求饒的同時,將夫人與小姐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了商序。


 


歲安高熱的時候,

求不來大夫。


 


因為大夫被遲螢秋求著全都送去了她的院子裡。


 


母女二人食不果腹,無續命水的時候。


 


遲螢秋卻故意求著他,在一牆之外的花園裡,陪他們母子二人放風箏、下棋談詩和煮茶。


 


來誅阿櫻的心,要阿櫻的命。


 


便是阿櫻為求活路,兀自放火燒院子,以九S一生的方式求大夫時。


 


遲螢秋也慫恿著自己帶商砚之,拜訪大儒,排隊買糕點,最後看了一場戲才回府。


 


便是今日,嬤嬤也將阿櫻母女沒了動靜的事告訴了遲螢秋。


 


可她說,少爺大事當前,便不要用那些晦氣的事給府中添堵。


 


命嬤嬤看好院子,二爺若是去看望,便說蘇櫻鬧脾氣不肯見他。


 


直到府中慶祝的喜宴擺完,砚之正式入了大儒先生門下,才可將那對母女賭氣餓S自己的事稟報給二爺。


 


可嬤嬤哪裡敢S守著兩具屍體。


 


所以二爺闖入時,她連攔都沒敢攔。


 


商序聽完,整個人像被抽幹了一樣,呆滯在了原地。


 


他終於想起,怪遲螢秋千遍萬遍,也隻能怪自己從未堅定地護過阿櫻與歲安。


 


14


 


阿櫻S後,好像吸走了商家所有的氣運一般。


 


突然之間,國公府又冒出了一位真千金。


 


她有著皇後娘娘的信物,與獨一無二的胎記。


 


她說,她曾半路攔過商大人的馬車,告訴他那個冒牌貨搶了自己的信物,李代桃僵。


 


可得來的是商大人的冷笑與驅逐。


 


國公府勃然大怒,與商家驟然割席。


 


商序還在靈堂裡悲痛欲絕,便想起似有馬夫驅趕走一個叫花子的事,可自己當真不知情。


 


不等他回過神來,便有人大叫不好了。


 


原是他為太子獻上的治水之策,如今弊端突顯,大有水淹郡縣之勢。


 


太子大怒,當即上奏陛下,請求嚴查嚴懲。


 


蘇櫻母女剛入土為安,商序便被罷去官職,從人人阿諛的天子近臣,成了一介平民。


 


商序終於想起了那夜阿櫻的話來……


 


「我錯了。」


 


「錯在不該選了你做任務對象,錯在不該信了你的誓言會給我诰命,更錯在不該拿系統的金手指幫你重振門楣、位極人臣。」


 


「商序,言而無信,終將失去你如今的一切,萬劫不復。」


 


晴天霹靂,一下一下砸在商序頭上,他猶如從水裡拖出來一般,失魂落魄、狼狽不堪。


 


可次日,商家便接到了抄家的聖旨。


 


因使臣入京前日,有人親眼見過商序與藏在大越的敵國太子見面。


 


他們錯身而過那日,商序為那人撿起落下的書信,短短一句道謝,就成了與敵國密會。


 


商家的賞賜也好,诰命也罷,便是入大儒門下求學,通通被一並收回。


 


連如今的院子,都被查封了去。


 


原來有苦難言的委屈,是這般難以承受的啊。


 


可阿櫻,竟在方寸之間,承受過無數次。


 


他才想,這是自己的報應,是自己給阿櫻委屈受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