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德才兼備,喜得诰命。蘇櫻祝夫人事事如意,萬事大吉。」


 


遲螢秋滿意極了,賞賜般讓下人給娘塞了兩個掉渣的喜餅。


 


娘從容接過,衝爹問道:


 


「我們可以走了嗎?」


 


爹嘴巴張了張,諱莫如深般點了點頭。


 


卻在娘跨出門時,輕聲喚了聲阿櫻。


 


蒙蒙細雨,娘將我抱在懷裡,步步艱難,卻始終沒有回頭。


 


5


 


穿過娘的烏發,我趴在娘的肩頭。


 


看爹撐起了玉骨傘,本要追來。


 


卻被商砚之拽上了衣角,糾纏著被爹抱進了懷裡。


 


他抱著商砚之,護著遲螢秋,在漸走漸大的雨中,往主院而去。


 


他們淺笑耳語,其樂融融,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娘形單影隻,與這偌大的商家格格不入。


 


路過回廊時,有下人在嚼舌根。


 


「二夫人好可憐啊,一輩子被大夫人壓得SS的,連生的孩子都不爭氣,是個殘廢的小啞巴,爹不疼祖母不愛的,半點助力都沒有。」


 


「有什麼好可憐的,一個鄉野村姑,若不是趁二爺落難得了個救命之恩嫁給了二爺,這高門大族的門邊兒她都摸不著。」


 


「她就該有自知之明,不與大夫人爭搶。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有的是城府與手段,哪是她一個鄉野村姑能比得了的。」


 


「如今诰命夫人沒了,掌家權沒了,連孩子的爹都成了大少爺的了,也是苦命。」


 


原來,因為我是小啞巴,爹不喜歡,才做了商砚之的爹啊。


 


難怪,商砚之有個頭疼腦熱,都把爹叫去了他們的院子,一待便是一整日。


 


我生病了隻有娘陪在我身邊,

喂藥照顧和一遍遍問系統我什麼時候能好。


 


爹會親自教商砚之讀書習字。


 


給他做木馬,拖著他滿院子跑。


 


會陪他舞劍射擊。


 


還會將他架在脖子上夠石榴。


 


我趴在牆頭上,既豔羨,又失落。


 


我想,我也有個二叔就好了。


 


就有人也這樣陪我、寵我、愛我。


 


可我隻有我的阿娘。


 


其實,這些事娘都會給我做的。


 


可我舍不得她在那麼難過的時候,還要強撐著給我圓滿。


 


我便藏起豔羨與喜好,搖頭表示我一點都不喜歡。


 


每每如此,娘反而止不住地淚水漣漣。


 


娘喝退了嚼舌頭的下人,一遍遍跟我說:


 


「歲安是娘最寶貴的禮物,不是爭寵的物件,也不是他們嘴裡的廢物。


 


「隻要有歲安在,娘便覺得事事都不難。」


 


「等我封了诰命,歲安的病弱與嗓子,就都好了。」


 


娘說的我都信。


 


他們都不信她,我是娘最後的依靠了,我都信。


 


6


 


後來,娘就躲在我們的小院子裡,護著我,一日日地等诰命。


 


即便我不會說話,她也教我認字,給我讀書。


 


即便我身子弱,不能跑跳與胡鬧,她還是親手給我做風箏,跑著放給我看。


 


她眼裡,總是對我充滿心疼與愧疚。


 


可明明,是我拖累了她啊。


 


她總說,最後一次,得了诰命,歲安就都好了。


 


歲安也許好不了。


 


可歲安,好想好想阿娘得償所願啊。


 


直到我五歲這年,爹有了第三次為娘求诰命的機會。


 


爹在使臣的刁難面前,舌戰群儒力挽狂瀾,為大楚挽顏,得陛下誇贊。


 


他讓爹仔細想想,還有何求。


 


爹這次,該看在娘乖巧懂事,歲安將爹爹讓給商砚之的份上,把诰命給娘了吧。


 


娘局促地等在院子裡,惶恐地踱來踱去。


 


可當下人喜滋滋來報老爺回來時,娘正要迎上去,便見爹抱著哇哇大哭的商砚之。


 


祖母心疼地撲過去詢問時,我們隔著鬱鬱蔥蔥的梨花樹,聽到遲螢秋哭訴道:


 


「今日大儒先生回京,砚之仰慕他已久,便不顧我的勸阻擠進人群裡圍觀,被人不小心絆倒踩傷了。」


 


「也是這孩子淘氣,那大儒先生專教皇室貴族的,他非要鬧著拜師大儒門下,搞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


 


祖母一邊呀呀地喊,一邊衝爹道:


 


「砚之得你親自教授,

才學品行自是不差。若能入了大儒門下,與皇子同窗,這商家的名聲、與砚之的前途便不可限量了啊。」


 


「商序,你休要犯糊塗,著了那鄉野女滿口謊言的道。什麼都比不得家族的名聲與前程。」


 


爹背影僵直,垂下眸子輕聲回道:


 


「我發了誓的,要給蘇櫻求诰命!」


 


祖母還想說什麼,被遲螢秋急急攔住。


 


她偽善笑道:


 


「阿序自有主張,母親不必多說。」


 


卻在爹抱著商砚之回房時,冷笑道:


 


「是人都有軟肋的,蘇櫻的寶貝女兒,便是她的軟肋。」


 


「商序可以不答應,可我若是讓蘇櫻主動拱手相讓呢?」


 


「她敢爭嗎?第一次差點胎S腹中,讓她生了個病秧子S啞巴。第二次,讓她囚禁後院朝不保夕,成為最大的笑話。

這第三次,她敢爭,我就送她命根子女兒下地獄!」


 


娘攥著我的手緊得我發疼,滿眼都是恨意。


 


卻在低頭看見我的一臉茫然時,又軟下了神色:


 


「歲安別怕,娘哪怕拼了命,也會護住你的。」


 


「什麼都沒有歲安平安快樂重要。」


 


所以,今夜爹難得回院子時,娘便將她求而不得的诰命拱手相讓了。


 


娘說,病著弱著也好過被磋磨,我帶她走便是了。


 


她在等,等聖旨傳來那天帶我走。


 


而聖旨下來,還有幾天而已。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卻隻願生生世世跟著娘。


 


所以,我去花園的籬笆架下給我唯一的玩伴狸花貓告了別。


 


可剛將小花抱在懷裡,商砚之便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狠狠一腳踹在了貓肚子上。


 


小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剛翻過白肚皮要跑,便被商砚之緊接著一腳踹下了水。


 


我慌了,不要命地衝去水邊要去撈。


 


卻被商砚之揪住了小辮子。


 


7


 


他一臉惡毒地衝我道:


 


「S啞巴,跟你那個以退為進的娘一樣下賤。還敢跟我搶爹爹與前程,我今日便讓你知曉,你們在我家狗屁都不是。」


 


在我來不及反應時,撲通一聲。


 


他拉著我雙雙落入了冰冷的池水裡。


 


我畏寒,身子弱,力氣小。


 


落入水裡,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了一般,直往水底墜。


 


我好怕,我要S了。


 


娘就隻剩一個人了,她該多難過啊。


 


可眨眼間,爹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就跳進了水裡。


 


我心中大喜。


 


我離爹最近,一伸手就能拽住他的寬袖。


 


歲安不會叫救命,可爹總歸會在我在我拽上他的時候,看到我的存在的。


 


我拽得很緊,以為總該得救了。


 


卻見爹竟越過我,直奔商砚之而去。


 


連那隻拽著他寬袖的手,都被他一把揮開了。


 


我才想起,他一直想做的是商砚之的爹,而不是小啞巴的爹。


 


他不是看不見我,而是我從來比不得商砚之重要。


 


小啞巴認了命,慢慢收回了手,虛弱地一點點往水下沉去。


 


撲通!


 


是我娘,發了瘋一般跳進水裡。


 


她將我拖出了水坑,又是按胸又是渡氣,讓我緩過神來。


 


我在娘懷裡大哭。


 


娘渾身發抖,一句句說著別怕別怕,

娘在娘在。


 


商砚之也在爹懷裡大哭:


 


「妹妹見二叔要把她娘的诰命換我入大儒門下,才對我恨之入骨,推我下了水。」


 


「二叔,砚之好怕,砚之差點就S了!」


 


爹渾身一顫,朝我看來時,視線凝霜:


 


「歲安,你都被你娘教壞了。來人,把小姐給我拖去柴房,讓她面壁思過!」


 


「你敢!」


 


娘望著爹眼裡冰冷的堅決與怒氣,一臉決然。


 


「商序啊,你自己女兒如何你心裡不清楚嗎?」


 


「為了遲螢秋母子,你已然欠她一副好身子,欠她自小的陪伴,欠她一個完整的爹。還要因為那對母子同樣嫁禍的招數,逼S她嗎?」


 


爹頓在原地,似乎想到了什麼。


 


寒意慢慢散去,為難慢慢攀升。


 


「好一副巧舌如簧的嘴!


 


可遲螢秋帶來了祖母。


 


遲螢秋捏著管家之權,下人惶惶跪了一地。


 


說我折磨小花,被少爺阻攔時,懷恨在心將他推下了水。


 


說在廊下聽娘教我,是商砚之搶了我的爹,搶了我的一切,要恨他。


 


說是娘刻意將下人叫走,才讓少爺落了單······


 


祖母毫不遲疑,讓下人將我們這對惡毒的母女拖回柴房思過。


 


爹駭然,唇瓣輕顫,剛要開口。


 


那遲螢秋便身子一軟,昏S了過去。


 


我與娘被拖拽著扭送去柴房時,爹抱著遲螢秋瘋了一般大叫道:


 


「叫大夫,快,叫大夫救大夫人與少爺!」


 


娘最後一滴淚落下,

她將我抱得很緊。


 


「快了,歲安也有自己的爹,他在等我們回家!」


 


8


 


晚上爹來了。


 


他滿臉疲憊地問道:


 


「阿櫻,你可知錯了?」


 


娘點了點頭,笑容滲人:


 


「我錯了。」


 


「錯在不該選了你做任務對象,錯在不該信了你的誓言會給我诰命,更錯在不該拿系統的金手指幫你重振門楣、位極人臣。」


 


「商序,言而無信,終將失去你如今的一切,萬劫不復。」


 


爹勃然大怒:


 


「莫不是事到如今你還惦記你那笑話般的系統與任務?靠你重振門楣與位極人臣?」


 


「我有今日成就,靠的是我商家祖宗庇佑,靠的是我商序真才實學、謀劃過人!」


 


「我自己謀來的賞賜與恩澤,

我願意給誰便給誰。給在你身上,你就該感恩戴德,念著我待你不薄,竭力讓我商家後宅和睦。我不給你,你更該謙遜懂禮,收起你滿心的怨氣,做個愈加出色的夫人。」


 


「既然你的系統如此厲害,便讓他給你個诰命吧。我本心懷愧疚與不忍,忤逆母親背棄阿嫂要給你的诰命,便統統還給砚之。」


 


一道木門被爹摔得通通作響。


 


他的背影在枯黃的燈光下越走越遠。


 


無情又決絕。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爹。


 


我要與娘一起回家了。


 


可陛下忙於應付使臣,論功行賞也要等使臣離京,還有整整四日。


 


我心裡隱隱有一絲希望。


 


希望爹突然幡然醒悟,念起了與娘的情分和對她的虧欠。


 


拿诰命與餘生的愛護去完完整整地彌補。


 


娘總是孤獨,總是太苦。


 


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在哪裡,我想我的阿娘無論在哪裡都能圓滿。


 


可第一日,我身子太弱,終是因落水起了高熱。


 


9


 


娘拼命拍門,要給我求一個大夫。


 


可看門的嬤嬤門都沒開:


 


「二爺讓大夫都守在了大夫人院裡,照顧商家的獨苗少爺了,抽不出人來看你們。」


 


娘求不到大夫,便求一碗姜湯。


 


那嬤嬤嗤笑道:


 


「誰願意為了一碗姜湯惹大夫人不快呢?二夫人還是別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為難了。」


 


姜湯沒有,娘便求一碗稀粥······


 


嬤嬤煩不勝煩,直言不諱道:


 


「大夫人有交代,

這門既關上了,便是不可能再打開。」


 


娘驟然清醒,遲螢秋要的不單單是她兒子入大儒門下。


 


她要我們母女S,將爹完完全全讓給他們母子。


 


娘不求了,抱著我一遍遍唱搖籃曲。


 


第二日,


 


我渾渾噩噩,很難受,很渴。


 


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竟隔著門給那嬤嬤下了跪:


 


「一碗水便好,我隻要一碗水!」


 


嬤嬤嘆息應道:


 


「一門之外二爺為哄大少爺開心,在陪他放風箏騎木馬,大夫人自然在作陪。二夫人行行好,別讓我觸霉頭。」


 


一牆之隔,爹與商砚之母子煮茶、談詩、放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