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軍餉微薄,全給了戰友遺孤,讓我多擔待。
他說邊關苦寒,要我替他盡孝,照顧纏綿病榻的老娘和年幼弟妹。
我便白日操刀S豬,夜裡寒水浣紗,一雙手生滿凍瘡,硬是扛起了謝家十年。
直到那日,一位校尉路過討水,見我問起謝珩,一臉錯愕:
“謝將軍?他五年前便娶了相府千金,如今威震京師,夫人連诰命都封了。”
校尉展卷,畫像上的謝珩鮮衣怒馬,懷中美人如玉。
哐當一聲,我手中剔骨刀落地。
原來他所謂的“軍法森嚴”,不過是哄我這傻子替他全了孝名,做他謝家免費的奴才。
次日,我燒盡家書,洗淨手上豬油。
皇榜招募女官,我重重按下了手印。
這謝家婦我不做了,這青雲路,我自己走。
1
按下紅泥手印的那一刻,我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恨。
負責報名的老吏遞給我一塊木牌:“明日貢院大考,進場須核驗戶籍文書,以證身家清白。”
我攥緊木牌,點頭道:“小人明白。”
我的戶籍文書,鎖在謝家京郊老宅的紅木匣子裡。
我是借著在集市賣肉的由頭溜出來報名的,現在,我得趕回謝家去拿那張紙。
二十裡路,我走得極快。
趕到老宅門口時,日頭正盛。
往日破敗的門庭如今停著幾輛華蓋馬車,連那積灰的門檻都被擦得锃亮。
門口站著個生面孔的小廝,見我一身粗布麻衣,袖口還沾著早市S豬留下的血點,嫌惡地揮手:“哪來的瘋婆子!今日將軍攜夫人回鄉省親,別在這衝撞了!”
謝珩這是以為我在市集賣肉,才敢帶著他的嬌妻回老宅顯擺吧。
我沒理會小廝,繞到後巷。身手利落地翻牆而入。
透過正堂的花窗,隻見謝珩一身紫金錦袍,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大腹便便的貴婦。
那女子滿頭珠翠,嬌軟地靠在他懷裡:“夫君,這鄉野之地雖偏,勝在清靜。隻是這院子太破舊了些。”
“如煙若是喜歡,回頭我便讓人推了重建。”謝珩含笑回應。
話音未落,一道矯健的身影從後堂快步走出。
“我的好兒媳,
快嘗嘗這參湯!娘特意熬了兩個時辰,最是安胎。”
我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這步履如風的老婦人,竟是我那平日裡一步三喘、連端碗水都手抖,吃喝拉撒都要我伺候的婆婆!
原來,不僅僅是謝珩騙我。
是這謝家滿門,合起伙來欺我眼盲心瞎!
怒火燒斷了理智,我從回廊陰影中大步踏出。
“謝珩!這就是你說的軍法森嚴,無法歸家?”
謝珩猛地回頭,看見是我,驚恐與心虛在臉上一閃而過。
他萬萬沒想到,本該在集市賣肉的我,會提前回來。
但他反應極快,下意識擋在柳如煙身前,厲聲喝道:“何人擅闖民宅!”
柳如煙掩鼻嫌棄,
往謝珩懷裡縮了縮:“夫君,好大的腥臭味,這野婦是誰啊?”
謝珩僵硬一笑,眼神瘋狂暗示我不許亂說話,嘴裡卻道:“如煙莫怕,這是新請來專門S豬宰羊的粗使廚娘。”
十年結發,換來一句廚娘?
我盯著他,步步緊逼。
“謝將軍,你身上這件紫金袍,是我S豬換來的;你那紅光滿面的老娘,是我滿手凍瘡換的人參養出來的!”
“如今你說,我是廚娘?”
謝珩臉色鐵青,見周圍還有相府跟來的下人,生怕露餡。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語氣陰森:“許清竹,你想S是不是?”
“如煙是相府千金,
如今懷著身孕,若是驚了她的胎氣,你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識相的就給我閉嘴,滾去柴房待著,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看著他虛偽的嘴臉,我突然冷靜下來。
此時爭執,隻會落個“衝撞貴人”的罪名,若是被亂棍打S,那才叫冤。
我的目的是拿回文書,去參加明日的大考。
西屋床頭的紅匣子裡,鎖著我的戶籍文書。而柴房偏僻,後窗恰好緊鄰西屋。
隻要進了柴房,我就能翻窗入室,取走匣子全身而退。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被他的官威震懾住,身子瑟縮了一下。
“將軍息怒,我是廚娘,這就去柴房。”
謝珩松了口氣,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他拿捏的軟柿子。
他嫌惡地揮揮手:“帶下去,看嚴點!”
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上來架住我。
我沒反抗,順從地被她們拖向了後院。
2
柴房四面漏風,我耐著性子靠牆坐下。
外頭落鎖聲遠去,我推開後窗,身手利落地翻進了隔壁西屋。
打開床頭的紅木匣子,戶籍文書靜靜躺在角落,旁邊是一本早已翻得起毛的厚賬冊。
翻開一頁,熟悉的字跡刺得人眼生疼。
S豬賣肉換來的米糧,寒冬裡凍裂雙手換回的人參,還有省吃儉用寄給謝珩的每一筆貼補……
十年來每一文錢的去向,我都記得分毫不差。
可笑我當初記錄是為了精打細算供養這個家,如今看來,這分明就是謝家滿門吸我骨髓的鐵證。
我將賬冊與文書貼身揣好,原路返回柴房。
剛坐定,門便被推開。
謝珩換了常服進來,隨手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在我腳邊。
“清竹,剛才人多,讓你受委屈了。”
他語氣裡帶著高高在上的施舍:“這裡是一百兩,算是對你的補償。”
我連眼皮都沒抬:“謝珩,這十年我養活你們一家老小,光是寄去邊關的銀子就不止五百兩。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
謝珩眉頭一皺,滿臉不耐:“你別不知足!如今我是大將軍,若讓人知道正妻是個S豬的,我的仕途就全毀了!”
見我不為所動,他索性撕破臉皮,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如煙大度,
隻要你籤下這封‘自請為妾’的切結書,對外宣稱你自知身份低微情願讓賢,以後在這個家裡,照樣賞你口飯吃。”
我看著那“自請為妾”四個字,心底冷笑。
一旦為妾,生S便由主母拿捏。
以柳如煙的心性,不出三個月我就得莫名其妙“病S”。
我假意順從。
“想讓我籤也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得先去官府過了明路,我才安心。”
謝珩以為我認命了,立馬換了副嘴臉:“好辦,明日我就讓人帶你去。”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
“砰”的一聲,
柴房門被人踹開。
婆婆叉著腰站在門口,一臉刻薄:“既然答應做妾了,就要懂規矩!還當自己是少奶奶呢?趕緊起來去伺候夫人梳洗!”
我沒說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去廚房打水時,瞥見灶臺有一桶剛熬好、還冒著熱氣的葷油。
本是留著過年炸丸子的,現在看來,它有更好的去處了。
我一手端著水盆,一手提著油桶進了正房。
柳如煙坐在妝臺前,見我進來,嫌惡地掩鼻:“喲,怎麼一股子腥臊味啊?”
我低眉順眼地將水盆捧到她面前:“夫人請淨面。”
柳如煙伸出指尖在水面一點,隨即臉色驟變,“哐當”一聲揚手打翻了銅盆!
“呀!這麼涼!”
她指著我的鼻子尖叫:“大冬天的拿冷水糊弄我,你想凍S我嗎?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謝珩也拍案而起:“許清竹,別給臉不要臉!”
看著這一地狼藉,我笑了。
“嫌涼是吧?行,那換個熱乎的。”
話音未落,我提起那桶滾燙的豬油,手腕一抖,直接潑在了柳如煙腳邊的地板上。
滾油遇冷,騰起一陣白煙,濃烈的葷油味瞬間在暖閣裡炸開,令人作嘔。
柳如煙雖未被燙傷,卻被惡心的當場吐了出來:“嘔——拿開!快拿開!惡心S了!”
謝珩氣瘋了,
揚手就要打我:“毒婦!你怎麼敢!”
我早有準備,反手從腰間摸出那把跟了我十年的剔骨刀。
剔骨刀狠狠剁在旁邊的紫檀木桌上,入木三分,桌角應聲而飛。
我握著刀柄,眼神比刀鋒更冷,環視屋內嚇傻的眾人。
“誰敢動我?”
“我這隻手,S過幾千頭豬,解過無數根骨頭。”
我一字一頓:“今日誰敢上前一步,我就把他當豬宰了!”
3
謝珩被我這一刀震在了原地。
他素來惜命,更惜名聲。
此刻下人探頭探腦,若傳出大將軍連個棄婦都治不住,臉面何存?
“許清竹,
你拿刀對著本官,是要造反嗎?”
謝珩試圖用官威壓我。
我冷笑,將剔骨刀在袖口隨手一擦,慢條斯理道:“造反不敢,不過是想算算賬。”
沾著油漬的賬冊被重重拍在桌上。
“既說我是廚娘,那咱們就按市井規矩,把賬算個明白。”
我翻開第一頁,聲音清晰傳遍院落:
“天啟三年冬,娘突發惡疾,需野山參吊命。我S豬三頭,得十兩銀購藥。”
“天啟四年春,謝珩來信,稱邊關苦寒,鎧甲破損。我替東市屠戶S牛十頭,得賞銀十兩,變賣嫁妝首飾,湊銀五十兩,
連夜寄往北疆。”
“天啟五年……”
每一筆賬,
都浸透著腥臊豬油與我的血淚。
門外的下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天哪,原來這將軍府是靠原配S豬養起來的……”
“花著原配的血汗錢,如今還要逼S人家,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謝珩臉色漲紅,惱羞成怒衝上來搶奪:“閉嘴!”
我手腕一轉,刀尖直指他的咽喉,逼得他硬生生止住腳步。
“怎麼?敢做不敢當?”
我盯著他:“你身穿錦袍,你娘喝參湯,哪樣不是我的血汗錢?”
“你騙婚重娶,是不忠;讓你老娘裝病欺我,是不孝。
既不忠又不孝,憑何做這大將軍?”
謝珩慌了。他怕的不是刀,是御史臺的筆。
柳如煙也慌了,她是庶女,要是傳出逼S原配、強佔家產的醜聞,連累了相府名聲,她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夫君,給她!給她錢讓她滾!”柳如煙尖叫。
謝珩咬牙:“你要多少?”
“五百兩。連本帶利,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婆婆想罵,被我眼神逼退。
最終,謝珩扔出一疊帶著脂粉香的銀票。
我收好銀票,左手抓起一縷長發,右手揮刀。
“唰——”青絲落地。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今日我斷發休夫,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謝珩,是我許清竹,不要你了!”
我提著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困了我十年的牢籠。
剛出巷口,一隊人馬沿官道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身穿緋色官袍,腰佩橫刀,面色冷峻。
正是大理寺卿,裴松。
聽聞京郊近日出了樁大案,沒想到竟惹得這位“活閻王”親自出城緝兇。
路過我身邊時,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勒馬回首。
看著我手裡那把還在滴油的剔骨刀,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審視。
但也僅僅是一瞬。
確認我並非他要抓的逃犯後,他收回目光,揚鞭策馬而去。
我不敢耽擱,
將刀插回腰間,朝著京城的方向狂奔。
此處距離貢院尚有十幾裡路,距離女官考試開場,隻剩不到一個時辰了。
這是我的青雲路,哪怕跑斷這雙腿,我也要闖過去。
4
貢院門前人山人海,皆是軟轎貴女。
我一身粗布麻衣,混著豬油味,格格不入。
守門的侍衛皺著眉頭攔住我。
“幹什麼的?貢院重地,闲雜人等不得靠近。”
我遞上戶籍文書:“我是來應考的。”
旁邊嘲笑聲四起:“S豬的也能考女官?”
幾個衣著光鮮的貴女掩嘴輕笑,眼神裡全是鄙夷。
我把文書又往侍衛面前一遞:
“皇榜上寫了,
不論出身,唯才是舉。難道有假?”
侍衛被我噎了一下,檢查無誤後,揮手放行。
進了考場,我找到自己的號舍坐下。
攤開試卷,第一場的考題赫然是——《籌邊策》。
我心裡一動。
這題,簡直是撞到我槍口上了。
我想起父親生前留下的那些兵書,還有這十年為了給謝珩湊軍費,跟那些奸商市侩打交道的經驗。
我提筆寫下四個大字:《軍需實錄》。
不談排兵布陣,隻談養兵。
“治軍如解牛。骨肉分離,經絡分明。”
“貪腐便是那多餘的肥油,看似油水足,實則膩人心肺,必須剔除幹淨。”
我寫得飛快,
字跡透著S伐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陰影投在我的卷子上。
我抬頭,是裴松。
他竟然是這次的主監考官。
他低頭看著我的卷子,眉頭先是微皺,似乎嫌棄字跡潦草。
但看著看著,眉頭漸漸舒展,最後眼中竟閃過一絲亮光。
他拿起我的卷子,也不顧還在考試,直接問我:
“S豬之法,何以治軍?”
我放下筆,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大人,豬要吃糧,兵也要吃糧。”
“豬養肥了是要宰的,貪官養肥了也是要S的。”
“既然道理相通,為何不能用?”
裴松微怔,隨即嘴角勾起極淡笑意。
眼中不再是輕蔑,而是看同類的欣賞。
“好一個貪官養肥了也要S。”
他放下卷子:“繼續寫。”
榜單公布。
裴松力排眾議,點我策論第一。
破格錄入戶部,任從九品倉大使。
這是一個專門掌管錢糧倉庫出納的微末小官,在貴女們眼中或許不值一提。
但我卻心滿意足。
因為這個位置,正好能讓我看到朝廷每一筆軍需糧草的去向。
看著榜單上“許清竹”三個字,我握緊了拳頭。
謝珩,你等著。
我的刀,磨好了。
5
戶部是天下的錢袋子,也是最精明算計的地界。
作為大周朝第一位“S豬出身”的女官,我初來乍到,便被同僚們塞了一堆沒人願意碰的陳年爛賬。
全是京畿各營的糧草賬,堆積如山,爛得發臭。
巧的是,這正是謝珩的管轄範圍。
我也不惱,點了盞燈,撥動算盤。
這些賬目在旁人眼裡天衣無縫,在我眼裡卻全是窟窿。
“戰馬日食草料三十斤?”我朱筆一圈,冷笑出聲,“這是把馬當大象養呢。”
“士兵冬衣一套五兩銀子?”
算盤珠子脆響,“用的什麼棉花?金絲做的?”
不到三天,滿紙紅圈,觸目驚心。
冤家路窄。
第四天,謝珩便大搖大擺進了戶部公堂,來申領新一季的軍械款,開口便是二十萬兩。
當他看見我身著墨綠官服、頭戴烏紗端坐案後時,那表情精彩極了。
“許……許清竹?你怎麼在這兒?”
他指著我,手指微顫:“戶部沒人了嗎?讓個廚娘來管賬?”
我眼皮未抬,公事公辦地拿起折子:“謝大人慎言。本官乃戶部倉大使,專司錢糧出納核算。”
“你的折子我看過了,駁回。”
“啪”的一聲,折子被我扔回他面前。
謝珩臉色漲紅,猛拍桌案:“你敢駁我的折子?你不過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這是軍機大事!你分明是嫉恨我和如煙,公報私仇!”
我霍然起身,氣勢更甚。
“公報私仇?”
我抓起算盤,直接杵到他面前:
“謝大人,你的馬是金肚子嗎?尋常戰馬日食草料十斤足矣,你報三十斤,多出來的二十斤,是喂了相府嬌妻,還是填了自己的虧空?”
“還有這冬衣,市價不過二兩一擔的棉花,你報價翻三倍。你是欺負戶部沒人懂行,還是覺得皇上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聲音鏗鏘,引得周圍同僚紛紛側目,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