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回家了嗎?”


 


揚聲器傳出管家無奈的嘆息聲。


 


“先生你何必呢?這些年夫人對你的愛我們都看在眼裡。”


 


“一個人的心被傷透,就再也修補不好了。”


 


陸承洲不自覺攥緊手機,退出通話界面想要給溫以玫發消息。


 


可想到溫以玫捧著銀鎖哭的可憐模樣,他手指輕顫,猶豫不決。


 


思索片刻後,陸承洲翻出早聯系好的世界頂尖銀匠。


 


他將銀鎖的圖紙發過去,簡單地介紹了銀鎖的破損情況。


 


“能修得完好如初嗎?”


 


對面沉默,發過來一句話。


 


“可以做出一模一樣的,修復應該是不可能了。


 


陸承洲失望垂眸,但轉念一想。


 


賠給溫以玫一個一樣的,也算彌補了。


 


想到這裡,他嘴角不自覺翹起,催促司機加速去機場。


 


坐上飛機時,陸承洲眉眼柔和不少,心情不錯地幫路人推行李。


 


他已經決定,想要跟溫以玫再要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登機前,陸承洲照例查看未讀消息。


 


看見溫以玫頭像的紅點時,他下意識覺得是溫以玫發來的道歉信。


 


可點進去,卻是一份親子鑑定。


 


最末尾的一行清晰的小字深深刺痛陸承洲的眼睛。


 


他手指瘋狂顫動,手機啪嗒砸在地面,屏幕粉碎。


 


經鑑定,陸承洲和陸雨樂存在99.99%的血緣關系,確認為父女關系。


 


6


 


我回到大理,

回到從前那條廢棄的街巷。


 


推開布滿蜘蛛網的木門時,身後響起試探的叫喊聲。


 


“以玫?”


 


我回頭,眼前佝偻著背的老奶奶和記憶裡會在我餓著肚子S魚時分我一個饅頭的身影重疊。


 


“李奶奶?”


 


她欣喜地應了一聲,蹣跚走來抱住我。


 


我輕輕回抱她。


 


而後,她困惑地“咦”了一聲,視線不停地往後看。


 


“承洲怎麼沒跟你一塊回來?”


 


“聽說你們結婚了,真好,他沒有辜負你。”


 


李奶奶慈愛地拍拍我的手背。


 


我隻是笑,並沒有回答有關陸承洲的問題。


 


有些人,

沒必要再提起。


 


聽說我要回來常住,李奶奶讓孫女來幫我整理院子。


 


她比樂樂大三歲,眨巴著大眼睛幫我掃地。


 


要是我的樂樂能平安長大,應該會跟她一樣乖巧吧。


 


我垂眸,溫柔地拂過懷裡的骨灰盒。


 


就算不乖也可以的。


 


隻要樂樂能平安長大就好。


 


簡單整理後,院子勉強能住人了。


 


經過上次推平墓地的事情,我不敢再輕易將樂樂下葬。


 


而是通過網友的幫助,找人將樂樂的部分骨灰做成了一條蝴蝶項鏈。


 


剩下的一小部分,埋在院子裡。


 


從前在陸家別墅,陸承洲不許我給樂樂布置房間。


 


她擁有的,就隻是一間狹小的保姆房。


 


曾經我抱緊樂樂安慰,告訴她爸爸隻是誤會了我們。


 


等到誤會解開,爸爸一定會加倍彌補。


 


他會將全部的愛、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樂樂面前。


 


樂樂終於露出笑顏,窩在我懷裡想該怎麼布置她的房間?


 


“媽媽,我想要粉色的公主房,牆壁上要有很多很多蝴蝶。”


 


“媽媽,我還要很多芭比娃娃,有她們陪我睡覺,我就不會害怕了。”


 


“媽媽,我還能再要一張爸爸笑著的照片嗎?其實我總能夢到他,可夢裡的他好兇,指著我罵野種。”


 


“媽媽,野種是什麼啊?”


 


思念如潮水翻湧,我握緊脖頸的蝴蝶項鏈,擦幹眼淚。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師傅將向陽的房間刷成粉色。


 


然後買來很多精致漂亮的芭比娃娃,

堆滿整個床頭。


 


還有蝴蝶,是我熬了幾個通宵親手做的蝴蝶風鈴。


 


溫煦的風灌進來,蝴蝶就會緩緩扇動翅膀。


 


我摸上脖頸的蝴蝶掛墜,輕聲問。


 


“樂樂,你喜歡媽媽給你布置的房間嗎?”


 


“要是有哪裡不滿意或者有其他想要的禮物,就來媽媽夢裡好不好?”


 


“媽媽都快要忘記你的臉了…”


 


李奶奶的孫女經常來我院子裡玩。


 


小孩子總是活潑好動的。


 


我要種花,她便跟在我後面澆水。


 


我磨S魚刀,她便守在我旁邊看漫畫書。


 


闲得久了,總是會胡思亂想。


 


所以我重操老本行,回到夜市當S魚妹。


 


夜市裡的叔叔嬸嬸好久沒見我,熱情地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我點頭說一切都好。


 


他們也像李奶奶般,下意識往我身後看。


 


可那個會守護在我身後的男孩,卻早就消失不見了。


 


他們不問,我也閉口不談。


 


就好像這世界從未有過陸承洲這個負心漢。


 


7


 


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和陸承洲見面了。


 


手起刀落時,溫熱的魚血四處飛濺。


 


不幸弄髒眼前的皮鞋。


 


我頭都沒抬,不好意思地抽出湿巾給人擦幹淨。


 


“抱歉啊,剛才S魚沒發現有人。”


 


“你要是實在嫌棄,我賠你一雙吧。”


 


皮鞋質感不錯,

估計要我好幾個月的工資。


 


我仔仔細細要擦幹淨,那人卻在不停後退。


 


我以為是對家派來找麻煩的,煩躁抬眸。


 


卻看見陸承洲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我沒再管魚血,利落將魚開膛破肚。


 


手伸進魚腹裡用力往外拽。


 


髒器落了滿地,幾點髒水不可避免地濺到陸承洲褲腳。


 


換作從前,他早就嫌棄走開。


 


可不知為何,陸承洲固執地站著不肯動。


 


我們倆無聲僵持。


 


嚇走我好幾個客戶。


 


李奶奶的孫女買了棒冰來,看見陸承洲,她眼底閃過一絲光亮,隨即貼在我耳邊輕輕說。


 


“姨姨,他好帥哦。”


 


我輕笑,揉揉她的腦袋,讓她先去別的地方耍。


 


她一步三回頭,舍不得離開陸承洲。


 


黃昏透過鐵棚子,我收好S魚的刀具,擰開水龍頭衝洗地面的血汙。


 


手腕忽然刺痛,水管掉落在地。


 


陸承洲立馬擔心地將我打橫抱起,放到幹淨的地方去。


 


動靜太大,引得旁邊叔伯嬸子側目看過來。


 


我安靜地盯著陸承洲。


 


寬大的背影逐漸與高中周末總要跑來幫我收攤的瘦弱身影重合。


 


他手腳依舊笨拙,握著水管都衝不幹淨地面頑固的血漬。


 


陸承洲不時抬頭看我,商場向來運籌帷幄的他此刻像個無措的孩子。


 


額頭滲出緊張的細汗。


 


我拿過旁邊的掃帚,幾下用力地來回拖拽。


 


血漬便消失得幹幹淨淨。


 


兩人相顧無言。


 


我拿著東西回家,

陸承洲就安靜地跟在我身後。


 


踏入巷子時,身後的腳步聲停頓。


 


但我沒有因為他的猶疑而駐足,反而加快腳步。


 


經過李奶奶屋前時,她熱情地照顧我吃晚飯。


 


眼神隨即定格在我身後。


 


她嘴唇顫動,似乎是不敢相信這些年陸承洲的變化。


 


當年那個需要靠我S魚接濟的小男孩,永遠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窮學生。


 


如今西裝革履,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活像電影裡的瀟灑明星。


 


“你是承洲?”


 


陸承洲點點頭,禮貌問好。


 


“是李奶奶吧,這些年您都沒變。”


 


我打斷他們敘舊,感謝地向李奶奶揚起一抹笑。


 


“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

我就不打擾你啦。”


 


“她最愛吃我煮的面條。”


 


李奶奶眼底閃過心疼,輕輕點頭。


 


我加快腳步,繞路去蛋糕店拿提前訂制的蝴蝶蛋糕。


 


店員打包時,親切地衝我笑笑。


 


“你給的圖紙真的很漂亮,你女兒肯定會很喜歡的。”


 


樂樂會喜歡嗎?


 


其實我有點拿不準。


 


畢竟我們相伴的時間太短,我還來不及知道她還喜歡哪些東西。


 


陸承洲依舊執拗地跟著我。


 


不過他的頭不再昂揚,倒是愧疚地低垂。


 


8


 


回到家後,我下意識摸上脖頸的蝴蝶項鏈。


 


陸承洲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我點亮蠟燭,

拍手給樂樂唱生日歌。


 


一道閃電忽然劃破陰沉的天空,雷聲轟隆。


 


雨點頃刻砸在玻璃窗,噼啪作響。


 


修長的影子透過門縫,陸承洲一動不動。


 


隻是好半晌,他隱忍的哭聲傳進耳朵。


 


我已經記不起,陸承洲多久沒哭過了。


 


他考上雲城的大學後,學費東拼西湊還是差一點。


 


於是我咬咬牙,賣掉媽媽生前留下的這套房子。


 


開學前夜,我們為省錢連狹小的地下室都不舍得住,縮在雲城大學門口的角落裡硬挨。


 


寒風刺骨,陸承洲緊緊抱住我,暖我冰涼的手腳。


 


他哭得很兇,嘴裡一直說著“對不起。”


 


我捧著他的臉,告訴他。


 


“為你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淚我都願意。


 


“陸承洲,我不要你愧疚,我要你努力奮鬥,為我們博一個幸福的未來。”


 


於是陸承洲發奮讀書,不惜代價地結識人脈。


 


他很少再回魚攤,很少再來看我。


 


我舍不得電話費,也隻能硬生生將思念往肚子裡吞。


 


陸承洲的公司上市那天,他跑來魚攤緊緊將我擁入懷裡。


 


“以玫,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我有能力給你幸福了。”


 


那晚,我們住上暖烘烘的小旅館。


 


他親吻我手上的疤痕,吻我後背因為偷我爸錢而被燙傷留下的煙疤。


 


在我暈乎乎的時候,陸承洲吻我的唇。


 


一件件褪去我的衣服。


 


他啞聲問。


 


“以玫,你願意嗎?”


 


我猛烈點頭。


 


回憶過往好比如夢初醒,我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良久,我聲音沙啞。


 


“陸承洲,你進來吧。”


 


我給他開門,直直對上他發紅的雙眼。


 


陸承洲全身湿透,頭發凌亂地垂在額前。


 


看見我,他忽然啞聲笑了。


 


“以玫,原來你那個雨夜摔倒時這麼疼。”


 


思緒忽然飄到很遠的地方。


 


陸承洲大三的時候,我從單純的S魚妹進階成烤魚攤老板。


 


我為了能多看他幾眼,特意將攤子拉到校門口。


 


可很不幸,擺攤第三天還沒碰到過陸承洲,

就先招來了城管。


 


無數小攤作鳥獸散,慌亂中不知道是誰猛地撞翻我的推車。


 


我連人帶車摔進旁邊的臭水溝,膝蓋磨破滲血。


 


無措往路人求救時,我看見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


 


當時我壓根不知道那是陸承洲。


 


因為我確信,我的承洲不可能會棄我而去。


 


喉嚨溢出低笑。


 


“都過去了。”


 


“今天是樂樂的生日,她最大的生日願望就是你能陪她過一次生日了。”


 


陸承洲背脊僵直,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眼淚淌過面頰,情緒失控地攥住我的雙手,卑微道歉。


 


“以玫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應該相信你的,

你怎麼可能會背叛我呢?”


 


“都是我的錯,是我親手害S了她…”


 


陸承洲撲通跪在我腳邊,小心翼翼拽著我的衣擺解釋。


 


可我真的累了,沒有力氣生他的氣。


 


更沒資格代替樂樂接受他的道歉。


 


9


 


轉身時,眼眶忽然酸脹。


 


燭火搖曳,就像是我的樂樂在吹蠟燭。


 


我再也沒法強迫自己麻木,強迫自己不在意。


 


眼淚啪嗒滾落,我趴在桌面痛哭。


 


陸承洲發狠地扇自己耳光,房間回蕩著清脆的巴掌聲。


 


可遲來的道歉有什麼用呢?


 


我的樂樂已長眠於地下。


 


哭到眼睛幹澀刺痛,我努力平復情緒。


 


冰激凌蛋糕有些融化了。


 


我將蛋糕分成三份,摘下脖頸上的蝴蝶項鏈放在一塊蛋糕前。


 


然後捧著另一塊蛋糕送到陸承洲手邊。


 


“陸承洲,陪她過一次生日吧。”


 


“然後,就別再來打擾我們了。”


 


陸承洲肩膀不停發抖,眼神哀求。


 


“以玫,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說,隻要能彌補,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學著我從前的模樣,卑微磕頭。


 


幹淨的地面沾上血跡,陸承洲好像失去知覺般,重復著要補償我。


 


但我真的不需要補償。


 


我需要一個沒有陸承洲的世界,安安靜靜地和樂樂度過餘生。


 


陸承洲最終選擇妥協。


 


他含淚吃下樂樂的生日蛋糕,踉跄起身離開。


 


臨走前,陸承洲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離婚協議我會籤字的。”


 


“以玫,我一生有愧。”


 


我目送他離開,徹底將他從我的世界抹除。


 


聽說陸承洲回到雲城後,遣散他所謂用來氣我的後宮團。


 


遲瑤查出懷孕,妄想母憑子貴取代我的位置。


 


她爬上婚床的那天,陸承洲親自押著她去醫院打胎。


 


陸承洲開始信神佛,不再花天酒地。


 


他變賣家產,創建了樂樂基金,專門用來幫助無父無母的孤兒。


 


我清楚,陸承洲是在贖罪。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為樂樂積攢福報,

好讓她下輩子能投胎到好人家。


 


半個月後,我的銀行卡裡接收到一筆大額轉賬。


 


不用猜都知道,是陸承洲打來的。


 


這筆錢夠我揮霍餘生。


 


我放下了賴以生存的S魚刀,洗幹淨身上的魚腥味。


 


這天夜裡,我久違地夢到樂樂。


 


她抱緊我的脖子,笑盈盈地吻我的臉頰。


 


“媽媽,我現在很幸福哦。”


 


“你不要再自責沒有照顧好我啦,從前你不是說要帶我看海看星星嗎?”


 


“媽媽,你帶我去玩吧,我好想看海豚啊。”


 


從夢中醒來,我摸到眼角的淚。


 


回神後,我立馬訂了去海城的機票。


 


那裡有象徵幸福與安寧的粉色海豚。


 


簡單收拾行李後,我託李奶奶幫我照看院子裡的花果蔬菜。


 


李奶奶的孫女撲進我懷裡,不舍地讓我早點回來。


 


我彎腰摸摸她的頭發,和她拉勾約定很快就會回來。


 


微風吹動耳邊碎發,我攥緊手心的蝴蝶項鏈。


 


經過驛站時,唐叔叔忽然叫住我。


 


“以玫啊,你來得正好,有人給你寄了個快遞。”


 


拆開嚴實的包裝盒,我看見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打開後,是一把銀鎖。


 


花紋樣式,和樂樂戴過的一模一樣。


 


隻可惜,我找過好幾個銀匠,都沒法將它修復成原來的模樣。


 


但壞掉的東西就是壞掉了,想彌補也沒機會了。


 


我將銀鎖重新包裝好,讓唐叔叔幫我原路退回去。


 


他點點頭。


 


而我推著行李箱直奔機場。


 


樂樂,媽媽要帶你去看心心念念的海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