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有一位自稱是謝青辭的好友,叫紀瑜的姑娘下拜帖。
我記著謝青遲交代我的話,又忙著挑工匠僕婦,將訪客一一推了。
丫鬟僕婦倒是好說,可偏偏好工匠難尋。
我瞧了許多圖紙都不滿意,不是太俗就是太老。
冬日午後,我趴在畫卷裡,看得昏昏欲睡。
忽然有一幅叫我眼前一亮,亭臺樓閣不俗,連種什麼花木都合我心意。
見我挑中了這個工匠,管事的面色卻很為難。
「他要價很貴嗎?」
「不是,他說給多少錢隻看姑娘心意。」
「他工期排不上麼?」
「也不是,他說了隻等著姑娘一個人挑。」
「那哪裡難了呢?」
「他、他這人自恃有些才情,
這園子修建和採買要與姑娘一起,怕姑娘挑錯了山石花木,園子不好看了要怪他。」
他說得合情合理,可看著階下那個戴著帷帽,衣著寒酸的少年,我還是有些猶豫。
看出了我的猶豫,少年輕笑著開了口:
「夫人是吳郡人麼?」
乍在外鄉聽見鄉音,我生出幾分親切,忙問:
「你也是吳郡人?」
他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豔豔的臉。
他躬身微微行禮,卻十足的守禮和規矩:
「我叫謝雉,是廣陵人,和謝家大郎在吳郡的書院讀過兩年書,與他很是要好。
「若是論起本家親疏,我還要喚大郎一聲兄長呢。」
原來是同族兄弟。
園子的事一應交給了謝雉。
這些日子我發現,他什麼都懂,
眼光獨到。
做舊坑人的古董字畫,以次充好的花木磚瓦。
他隻喝茶不吭聲,那些伙計就紅著臉灰溜溜地把次貨收起來。
回去路上,我數著一疊訂貨單子,毫不掩飾對謝雉的敬佩:
「謝雉你好有本事!我都打算掏錢了,結果你一個眼神,他們就不敢騙我了。」
「這算什麼本事?」
「這不算本事,那什麼算?」
謝雉似乎想到了誰,自嘲地笑了一聲:
「像大郎那樣管家經營,或是讀書功名,有用的才算本事。」
「可在我看來,讀許多書,跟謝雉你剛才一眼瞧出木材的門道是一樣的厲害。」我崇拜地看著謝雉,很佩服他的本事,「管事的說,給你多少工錢看我心意,可我覺得你配得上最多的。」
謝雉被我誇得勾起唇角,
如一隻得意的孔雀:
「這算什麼?若是論到珠寶綢緞,古籍字畫,我還要厲害呢。」
說到綢緞時正路過布莊,我拉住了謝雉:
「你教我挑些好料子,我給大郎寄冬衣。」
見我抱著四五匹,謝雉替我接過來,竟然有點酸溜溜:
「大郎真是好福氣,我也沒聽說彭城凍S過人,怎麼要買這麼多?」
見我拿一匹月白綢比在他身上,謝雉不高興地將頭撇到一邊:
「大郎穿玄色好看,你不必拿我來比他的樣子。」
「不是,這一匹是送你的。」我笑眯眯地看著他,故作為難,「可是我想廣陵也沒凍S過人,不如算了……」
謝雉一怔,忽然耍賴一樣,將那匹綢緞緊緊抱在懷裡不撒手:
「今年冷得很呢,
恐怕要凍S窮工匠咯!」
見我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
天色灰蒙蒙時,外面落了冷雨。
酒樓熒紅的燈籠映著霧氣,格外暖。
熱氣騰騰的暖鍋端上來了,店家還送來我沒有點過的一壺熱酒和鹹鵝。
「是那位姑娘送你們的。」
我回過頭看。
那位姑娘笑著,親親熱熱地過來挽住我的手,用眼神去瞟謝雉:
「嫂嫂給我吃了回閉門羹,竟然還不認得我是誰?」
是謝青辭提到的小青梅,紀瑜。
見我賠禮道歉,紀瑜並不在意,隻意味深長地看著謝雉:
「嫂嫂也當心些,有些謝家子弟不學無術,專好坑蒙拐騙。」
紀瑜這麼說,與她同桌的那些少年也紛紛嬉笑起來。
見他們的話夾槍帶棒,
對謝雉不客氣,我立刻冷下臉,撂下筷子:
「你說的是誰我不知道,但謝雉並不是那樣的人。
「他為人真誠,又有一身的本事,請紀姑娘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見我發了好大的火,那桌少年交頭接耳地嘀咕:
「奇怪了,不是說這沈家女娘沒脾氣的麼?
「見鬼了,他不是最討厭有脾氣的姑娘麼?竟然還不走?」
謝雉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往我的碗中夾了一片鹹鵝,勸我不要動怒:
「他家的鹹鵝和酒都是廣陵一絕,快嘗嘗。」
「誰稀罕吃她的鹹鵝!」我生了氣,也瞪了謝雉一眼,「吃什麼吃!你也不許吃!」
謝雉一怔,笑著乖乖放下筷子:
「好,我不吃了,跟你一起生氣。」
馬車搖搖晃晃,
雨絲從窗戶飄進來。
謝雉還忙著哄我:
「氣大傷身,要是為我這樣的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說來也奇怪,那謝家二郎新婚夜丟下你你不生氣,剛剛奸商坑你你也不生氣,怎麼平白為了我生這麼大的氣?」
我越想越替謝雉難過:
「因為你很好,所以我不能讓他們這麼說你。
「都怪我,我第一次見你就該看出來的。你沒有好衣裳穿,沒有住處去,又被這些人欺負排擠所以找不到活計養活自己。
「謝雉,這麼些年你一個人,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謝雉沒有說話,隻是怔怔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雨絲打湿肩膀,他也渾然不覺。
見我湊近瞧他的臉色,謝雉別過頭,臉倏忽紅得像醉蝦。
他很不自在地攥緊膝上衣料:
「……你別看我,
我、我好像生病了。
「……好像還病得不輕,真是要命。」
他確實病得不輕,披著厚厚的鬥篷,捧著一碗姜湯,還不住地打噴嚏。
他住的偏房,隻有薄薄的被褥,我拿來一件厚實狐裘給他蓋上,生怕他病得更重。
檐下雨聲泠泠,冬日寒意幾乎浸到人骨子裡。
院外還有前日移栽的玉蘭,可惜光禿禿的,未到春日還不成景致。
屋內小爐坐著一壺驅寒的姜湯,彤彤火光映在謝雉的臉上,他的表情一半隱入陰影:
「還好今日淋雨生病的是我,不是大郎,不然夫人要擔心了。」
這話說得怪怪的。
我點點頭:
「是呢,幸好大郎沒有生病。彭城這會該下雪了,也不知道大郎有沒有加衣裳。」
聽了我的話,
謝雉不知道生了哪門子的氣,將那碗姜湯擱在桌上,氣得不肯喝了。
我想應當是姜太辣了。
謝雉生了姜湯的氣,把薄薄的被子拉到頭頂,沒頭沒腦地來一句:
「其實那天謝家二郎逃婚,你應當也很高興不用嫁給他吧。
「畢竟人人都說二郎不好,沒有出息,不如他哥哥。
「這下正好,你可以嫁給他哥了。」
我捧著姜湯,想了想,認真地反駁:
「並不是這樣。
「媒人原本說的是大郎,說大郎如何厲害能幹,說二郎被家裡人寵得不成器。
「可是我看了二郎的畫冊,偏偏覺得他很好,畫畫厲害,園子也修得雅致。
「我也沒有什麼出息,想著有大郎管著謝家,我和二郎過過自在日子就好。
「可是沒有想到,
他不知從哪聽了傳聞,很討厭我。」
謝雉猛地從狐裘中鑽個腦袋,一雙眼睛明亮急切地望著我:
「你真的覺得他好?」
「真的。」
「倘若二郎回來,說他還想……」
「不好。」
被我回絕,謝雉亮晶晶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一瞬,追問道:
「倘若、倘若大郎變了心呢?」
他若變心了,我就變賣了他的真心,帶著錢回吳郡,也不吃虧。
見我不答,謝雉的眼神微妙起來。
說話間,門外丫鬟說謝青遲的信到了。
信上說他已經和嶽父嶽母寫了信,叫他們不必擔心。
等他回了廣陵,一定帶我回吳郡見爹娘。
還附上了一摞彭城的土儀特產。
我高興地將信遞給謝雉,
他隻冷笑,不肯接過去看。
「謝雉,廣陵有什麼新鮮事可以和大郎說麼?」
謝雉想到了什麼,笑得愉悅:
「這個麼……
「園子修得漂亮,自然要跟謝兄說一聲。
「夫人在信中稱我一聲阿雉,謝兄就知道是我了。」
4
簾外一夜冬雨,淅淅瀝瀝地下。
謝青辭想著,自己也應當寫信跟阿兄講講廣陵的新鮮事。
比如沈家女娘與他關系親厚,她喚你一句青遲,卻會叫他的乳名阿雉。
比如自己收到一件衣服,應當是沈家女娘親手做的,怕他受冷,所以針腳細密用心。
比如自己生病,她細細切了姜,他蓋的裘衣有她身上的玉蘭香氣,仿佛被她抱了個滿懷。
倘若光寫這些,
不夠兄友弟恭,還應當拿出一點真心來求。
阿兄,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很嫉妒你。
嫉妒你事事妥帖,件件周全,爹娘師友都贊你比我好。
而我隻能像個跳梁小醜,跟你搶爹娘的愛,搶園子,搶珍玩。
偏偏你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相讓,讓我搶到也很挫敗。
說來可笑,怎麼會有人贏也贏得一無所有。
但是阿兄,以後我都不跟你爭了。
我把園子,珍玩和謝家的家業都給你。
阿兄把沈璎讓給我好不好?
倘若阿兄知道,她能從百幅畫中挑中我,她這麼好性子的姑娘為我發了好大的脾氣,她滿心滿眼地崇拜著你們眼裡不務正業的我,你也會覺得我們相配。
寫罷,謝青辭擱筆。
風從窗戶吹進來,冬氣砭人肌骨。
偏偏桌邊小爐,身上狐裘又叫人心如沸。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室玉蘭暖香。
是沈璎。
她偷偷買了那家招牌的米酒,笑盈盈遞給他一杯。
謝青辭撐著手,看她捧著酒杯,小口小口地啜飲。
謝青辭想提醒她,喝了米酒被晚風吹了,容易醉。
可是也晚了。
她已經喝醉了。
醉得迷迷糊糊時不吵不鬧,隻看著他笑,他說什麼她都點頭說好。
「你真的覺得二郎好?」
「好。」
「倘若我有事騙你,你不生氣好不好?」
「好。」
「倘若二郎回來,說他還想娶……」
「好呀。」
她迷糊的囈語,
在他心上炸起驚雷。
見他臉紅得厲害,她疑惑地湊近,抵住他的額頭猶嫌不夠。
謝青辭不敢動了,她觸碰過的地方有野火燎原,好似有一枝玉蘭要從心髒破土。
檐上雪轟然塌下時,窗外玉蘭次第娉婷開。
初夏鳥兒偷銜櫻桃,秋日山間小獸啜清泉。
等謝青辭頭疼嗓子痛地醒來時。
窗外玉蘭枯枝伶仃,仍舊是凜冽冬日。
爐火早熄,沒有熱酒,隻有一鍋冷姜湯。
他摸著身下狐裘,啞然失笑。
……他還真是病得不輕。
竟然妄想在冬日攀折一枝春。
謝青遲離家時秋雨還惱人,歸來廣陵已是雪皑皑。
這兩個月,他好似沒有出門一樣。
因為沈家女娘寄來家書,
寄來冬衣,寄來一切她覺得新奇的小玩意兒。
紅豆糕團,慄子饅頭,糖蟹鹽餅,甚至還提溜出一隻長脖子的廣陵老鵝。
連同行的轉運使林大人都忍不住笑他:
「陛下給你相看了這麼多貴女,你都不要。
「要是她們知道你娶了個饞娘子,一定後悔宮宴上沒有多吃兩口酥酪。」
有幾個大膽的隨從也跟著打趣:
「都說吳郡的姑娘針線功夫最厲害,一朵帕子能繡出十樣花來。
「怎麼偏偏咱們謝公子娶了個粗心娘子,冬衣袖口都漏風呢。」
謝青遲摸著身上針腳粗糙的冬衣,忍不住為她辯解:
「是我要這樣的,縫得細密也太熱了。
「何況我娶她,並不是為了要她給我做針線活。」
一輪冷月高懸,映照在廣陵渡口。